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2页,共2页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眼前各色光影纷繁,天魔群舞,这是濒死时才有的体验,一个无始亦无终,坠入便永不超生的无间地狱,意识脱离肉身,孤零零在这地狱中飘浮。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起初一秒钟对我来说,有一年那样漫长,绝大多数实验对象会在这一秒里崩溃。还好这一秒终于熬了过去。

然后是三个月。

然后一周。

然后一天。

然后一小时。

然后一分钟。

最后终于稳定下来。我将自己加速了大约四倍。

音乐停止,我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像摊烂泥般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牙齿死死咬着那条毛巾,嘴里和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已经将它染红了。

一时间无法再动弹,我静静躺在那里仰望天空,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与先前不同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声显得缓慢悠长,除此以外还有各种低沉的隆隆声摩擦着耳膜,大概是一般人听不到的次声波吧。星空的颜色倒没什么变化,这点微小的加速,对光波来说并不明显。

我慢慢感受自己的身体,现在无论是血流和心跳,还是生物电穿过细胞膜的速度,都同时变快四倍。手脚难以控制,好像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分崩离析,乱糟糟地碎成一摊在地上。我咬紧牙关深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将它们一点一点捡起。

一,二,三,四……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心脏骤停,费力抬头望去,谢天谢地,不是你,是个身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远远站在安全通道门口,脸上表情半是疑惑半是警惕。

“说你呢……半夜……跑到……楼顶上……干吗……”

我在那慢吞吞的句子间歇里迅速思考对策,他正把手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对讲机,如果叫来值班经理就麻烦了,三更半夜在楼顶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怎么看都可疑,如果报警那就更糟糕。把他打晕呢?早晚还是会被发现,而且走廊上都有摄像头,不管再怎么提速,回房间时还是会被拍到,而监控录像是可以被逐帧分析的。眼下不能给自己添麻烦。

保安正把对讲机慢慢举到嘴边——

“我睡不着。”我突然说。

“啊……”他有点愣。

“失眠。”我慢慢挤出一个微笑,“感情的事,心里难过,想找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半信半疑,目光缓缓飘过来,从上到下打量,我把血迹斑斑的毛巾藏到身后。

“你失眠过吗?”

“我……”

“一整晚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想着另一个人,眼睛睁开、闭上,怎么都睡不着,只好出来走走,走到高处,看看这座城市。”

我坐在那里看他,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以前从不知道自己这么会演戏。为什么大学时没有参加话剧社呢。

保安的眼神在慢慢变化,近处仔细看,他的脸实在非常年轻。

“算了……回去吧……”终于他开口说,“以后……别这样了……这种地方……不安全……”

我松一口气,捡起地上东西离开。回房间途中,顺便去公共洗漱间用凉水洗脸,弄脏的毛巾扔进垃圾桶里。

回到房间,我用钥匙开门,一点一点扭转把手,推门闪身进去。刚刚将门关严,突然间背后有风声袭来,心里知道不妙,然而已经迟了。

你如豹子一般扑到面前,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从后面扭住手腕,轻轻一甩按在床上,冰凉坚硬的金属抵住脖子,是刀。我的脸被压在枕头中间,喘不上气。

“别出声。”你喉音低沉,“不然你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当然,如果我死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了我。我们萍水相逢,连旅店前台也没留下你的名字。

“刚才你去哪儿了?”

我心跳如鼓,脸颊涨红,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冒着冷汗。

“快说!”刀尖上力道更重。

“我没报警!”我嘶哑着嗓子小声说,“我连手机都没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报警”两个字,偏偏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原来我终究还是这么笨。

沉默半秒,你凑近我耳旁低语:“问你去哪儿了,说实话。”

炙热的呼吸吹拂在脸上,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杀意。我像无辜猎物被咬在猛兽牙尖,再轻轻加一分力,就要变成无生命的血肉。

我剧烈地喘息着,指尖在床垫下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于是轻轻“啊”了一声,趁你分神,我闪电般将它拽出来对准你。是一把枪,你的枪。你昨晚趁我洗澡时偷偷将它藏在床下,但我那时就发现了。

“你?!”你愣了一瞬,紧接着居然笑了,“知道怎么开保险吗?”

我啪的一声拉开保险栓,双手渐渐不再颤抖。射击俱乐部我只去过两次,但足以学到一点皮毛。

你慢慢扔下刀,双手举过头顶,嘴角竟依旧上扬微笑。标准亡命之徒的样子。

“你是谁?”你一字一句问。

我深吸一口气,将弹匣退下,清空,然后装好递还给你。黄澄澄沉甸甸的子弹落了满床,黑暗里星星点点闪亮。总共用了不到三秒钟。

“是你的同类。”我说。

你接过枪,眼睛里又流淌出光芒。

天不亮我们就启程出发。行李扔进车里,然后并排坐在门口台阶上,就着矿泉水分食一大袋饼干。清早空气终于有一点凉意,东方天际有半透明的青白色沉浮。

起身时,发现昨晚楼顶上的保安幽灵般出现在大厅里,我隔着玻璃门默默对他微笑,他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出太过曲折的戏。晨光下他的脸显得那样年轻,或许二十岁都不到,仅仅这一点就让人嫉妒。

我们各自上车,点火,启动,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驶去,保时捷与野马像一对鸟儿,一前一后紧贴路面滑行。今天要走的路也很漫长。

沿途稻田葱茏,原野广阔,阳光一时在云后闪烁,一时又出现。尽管恶心晕眩,我依然紧跟着你,渐渐把速度加了上去。午后路面上热气如水波一般蒸腾,不时有小虫迎面撞上前窗,无声无息留下几朵青绿污迹。中途休息时我泼一点矿泉水,开雨刷器将它们抹去,水很快蒸干,依然看得见淡淡斑点,像许多冥顽不灵的冤魂。

你远远坐在车里望过来,墨镜依旧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傍晚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那座偏僻宁静的南方小镇,我和你出生长大的地方。你开车径自往东山上去,进了半山腰一座墓地。这个季节没有什么人,四下里风静悄悄地吹,松柏浓郁挺拔。山下就是镇子,细小的街道房屋好像玩具,再西边就是河了,夕阳下静静流淌。

你手提祭品,沿草丛中一条青砖小路拾阶而上,在一方洁白墓碑前站定。我默念碑上陌生的名字。

“是我母亲。”你说,“月初刚去世,心肌梗死,很突然。”

碑上镶有瓷砖烧制的照片,脖颈细长,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耳畔有小小的珍珠耳环。比记忆中的样子是老了些,却依旧秀丽动人。

“你来就为看她?”

“是。我离开家很多年,一直没回来过,想不到最后竟然是这样子的。”

许久我才说:“你母亲……很漂亮。”

“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是母亲把我带大。听起来就像小说里的情节是不是?”你笑一声,“她靠弹钢琴挣钱,一直没再结婚。曾经有个男人想娶她,是在外地做生意的,相当有钱,我不愿意他们在一起,就一直闹。那时候我真任性得厉害。”

“后来呢?”

“后来闹得没法收场,母亲就把我关在厕所里,偷偷和那男人出去见面,我趁她不注意往窗户外面跳,把一条腿摔断了,那是三楼。之后我在家里躺了三个月,可把人憋闷坏了,不过那桩婚事从此也就再没提起过。”

“那时候你多大?”

“六七岁吧,大概。我从小就不是个好孩子。”

“七岁的事记得这么清,还说你记性不好。”

你摘下墨镜来揉一揉双眼,脸上表情依旧很平静。

“人一辈子也就那么几件事,到死也记得,其他该忘的就忘了。”

我沉默良久,说:“是的。”

“你呢?”你又掏出烟来抽,“我的故事都讲给你听了,你的我还一点不知道。”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身上一定有故事,我看得出来。我们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故事。”

“我很普通。以后想到再跟你说吧。”

“好,我记得。你别想跑。”

希望这次你真能记得。

你抽完一支烟,把带来的纸钱放在一只铁皮桶里点燃,最后展开一挂一百响的鞭炮,大红油纸在残阳里凝固如血。

“小心。”你说着,把鞭炮扔进尚未熄灭的火焰里。

爆炸声密密匝匝响起来,我跳起来躲在你背后,两手紧紧捂住耳朵。从小我就害怕放炮,沉闷的声响刺着耳膜,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不怕。”你用身子挡住我,“怎么胆子这么小。”

你当然依旧是什么都不怕的。

一挂鞭炮炸完,四周寂寂无声,唯有方才的回响还留在耳朵里。你面向墓碑,深深鞠三个躬,我也跟着一起行礼。

“走了,妈。”你低声说,“再不回来了,你自己保重。”

我们开车下山,停在一片树林边上。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想在镇上转转。”

这也正合我意。

傍晚天色依旧晴明,几缕云丝沉浮,如羽毛般空灵。我们肩并肩走着,一样的步伐,一样的频率,连脚步声竟都叠在一起。每到一处,你都不由自主要说点什么。

“这条街上,以前有一家糕团店,是老字号,现在应该是搬走了。”

“这棵大树,我小时候经常坐在上面往远处看,能看到河对岸。”

“这里有一口古井,水很凉,小时候大家都说里面有鬼。”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这是镇上的幼儿园,小时候我最讨厌去这里,别的孩子都不跟我玩,老师也讨厌我,嫌我淘气。”

“这里有一家租漫画的书店,我有时候一天能看三十本。”

“这是小学。我没上过小学,在家待了几年以后直接考省里的中学。”

“这是少年宫,我妈妈以前在这里教钢琴。”

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大半座镇子。

我说:“这里真安静啊。”

你说:“是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我们过了一座桥,在斜坡顶端停住,远远地河水波光潋滟,二十年来始终如此,几乎毫无改变。

你说:“这条斜坡……”

沉默片刻后,你又无声地笑了,转头对我说:“走,我们去河边。”

夕阳向着河对岸缓缓滑去,把我们的影子拖在身后,一样细细长长的两道。我回望来时路,又凝视前方,一切都与记忆中相同,唯独你在我身边闪闪发光,恍若幻觉。

河水哗啦哗啦响着,岸边绿草白茅,随风起伏轻摆。我们并肩在草丛中坐下,你掏出烟叼在嘴上点燃,喷出的烟雾也沾染了金红色,逆着光线缭绕生长。

不知哪里又传来野猫叫。

“你喜欢这条河吗?”我问。

“说不上,有时候喜欢,有时候看腻了有点烦,有时候……也形容不出来什么心情,就是看它一直这么哗哗地流着,不管过去多少年,还是这么流,你在旁边来了又走了,对它来说简直什么都不是。它只管流它的,一转眼就把你忘了。”

“就像时间。”

“是的,就像时间。”你点头,“你永远不能踏入第二次。”

“甚至一次也不行。”

太阳终于沉入河水中。满天金橙粉紫的云,一丝一丝开始散去。

天黑后我们回镇上,随便挑一家馆子吃饭。你专门点了鱼,兴高采烈地向我推荐。

河水煮活鱼,鱼肉白皙鲜甜,鱼汤浓郁如牛奶,上面漂一把碧绿葱花。

“还是过去的味道!”你很满足。

我突然觉得,有点想不起来这鱼最早是什么味道了。

酒足饭饱,找一家旅店投宿,房间狭小逼仄,然而从窗口竟能看到少年宫,夜色中漆黑朦胧,只隐约有一点窗灯,好像孤零零的星。

我坐在窗台上抱着双臂凝望,你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我把那盏灯指给你看。夜风里,依稀有熟悉的旋律如泣如诉。

“呵,还有人没走呢。”你笑着开一罐冰镇啤酒。

那是钢琴教室的位置。

“你小时候去过那里吗?”我声音微微颤抖。

“不常去。”你说,“有点讨厌那个地方,一群家长把孩子送过去,假模假样学这个学那个,谁问过孩子真心喜欢什么了吗?”

“学过弹钢琴吗?”

“没学过,兴趣不大。真要学应该也不难,但就是不想学。现在想一想,大概有点逆反心理吧。”

“一首都不会弹?”

“大概能弹点简单的,不过也早忘了。”

我胸口疼痛,几乎要窒息,伸手夺过你手里的啤酒,仰头灌进嘴里。冰冷苦涩的泡沫流过舌尖,似乎暂且压住了喉咙深处的血腥味。

“怎么,想把自己灌醉?”你笑。

我又灌下一大口,转头去看窗外夜色,一群小孩子从街上跑过,欢笑声明亮脆响。

你不再说话,默默立在一旁。

一罐啤酒转眼下肚,世界变得朦胧,仿佛被一块轻纱蒙住双眼。

“喝完了吗?”

我点头。

你夺过空罐向窗外掷出,滚烫的手指捏住我手腕,将我狠狠压在墙上亲吻。

窗外人声欢腾,竟又有烟火璀璨,一蓬一蓬在暗夜里绽放,琳琅的光影倾泻进来,在褪色的粉墙上乱晃。我紧紧握住你臂膀,生怕放手便会失去。过去与未来都不存在,唯独这一刻永存。

又或者此时此刻才是幻觉。

你的皮肤炙热,嘴唇焦灼,像一挂嫣红炮仗,噼噼啪啪烧上身来,我将身体发肤五脏六腑骨髓牙齿经脉血液都奉献出来,以迎合你的节奏。黑暗里光芒流转,乐声沉浮,你用食指弹奏黑白琴键,我怀抱看不见的小提琴,地老天荒里渐渐找到同一个频率,终于琴瑟和鸣。

半夜你把头埋在我胸前,喃喃低语道:“你好安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安静不好吗?”

“好得很。只是我还没习惯安静。”你笑了,“一安静下来,就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漫长又怎么样?”

“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我们这种人的生命燃烧起来有多快。像烟火,一瞬间就烧完了,不飞到天上去,就只能埋在地下静静等死。所以不能安静。”

我想起你说过,死的时候要记起你,因为那时候你应该早就死了。

“不怕。”我摸着你的头发,“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快也好慢也好,长也好短也好,我们谁又不是向死而生。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鼻息渐缓。

“告诉你什么?”

“你的故事啊。”

“这么想听?”

“越来越好奇。”

“明天吧,路上有很多时间。”我说,“今晚我累了。”

“好吧,晚安。”你亲吻我额角,“做个好梦。”

凌晨四点我又醒来,最近几天都醒得很早,并且醒来就再睡不着。你依旧在我身边,薄薄夜色里眉梢眼睫毛鼻梁嘴唇都清晰分明,不是幻觉。想起多年以前,看你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彼时只祈祷时光能定格在那一刻,却不知道那一刻之后还有这一刻。

也许剧本里早就写好了吧,不然怎会有这么多伏笔与悬念,转折与巧合。

过一会儿你睁眼醒来,那么多星星点点的光芒散逸出来。我把目光错开,生怕承受不住。

“做了一个梦。”你声音里仍有睡意。

“梦见什么?”

“记不清了,太长,情节又复杂。”你伸出一只手遮住眼睛,“不喜欢这种感觉,梦太真,醒来的时候很难受,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死过一回似的。”

“也许真梦见前世记忆呢。”

“不是前世,好像是小时候。”你喃喃道,“在梦里,好像我从小就认识你了,我们一起在这里长大,一起逃学,一起玩耍,一起离家去远方,一起比翼双飞,浪迹天涯,老了以后一起手牵手在夕阳里散步,最后躺在同一张床上一起死掉,谁也不争先,谁也不落后。”

我又胸口疼痛,那分明是我的梦,你凭什么偷走。

“也许真的早点认识就好了,不用一直寂寞。”你叹息,“不过,世界这么大,能找到与自己频率相同的,原本就是亿万分之一。就算再迟到也比错过好,是不是?”

迟到当然比错过好。

所以我才豁出性命来与你相遇。

半明半暗的光在你肩膀上流淌,我用指尖摸着那一小块光滑的皮肤。

“这是什么?”

“嗯?”

“你的文身。”

“哦,你觉得是什么?”

“看不清,黑乎乎一团。”

“是条鲸鱼。”

“鲸鱼?”

“你没见过鲸鱼的文身吗?”

“从来没有。”

“我在纽约一家小店里刺的,他们什么文身都能刺。你身上有刺青吗?”

“没有。”

“对,你是好女孩。”你笑一声,“下次带你也去刺一条。”

“我不要。还是刺在你身上吧。”

这样它们才不会孤独。

长夜漫漫,我听见你腹中咕咕空响。

“饿吗?”

“有点。你也饿了吧。”你笑,“包里还有饼干吗?”

“路上吃完了,不然我出去买点回来吧。”

“现在?三更半夜去哪里买?”

“说不定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呢,昨天路上好像看到一家。”

“是吗,我都没留意。果然,这么多年没回来,变样子了。”

“总之出去找找吧。”我起身穿衣。

“我陪你去。”

“不用,你再睡一会儿,天亮了还要赶路。”

你眯起眼睛看我,突然咧嘴一笑,伸手将我头发揉乱。

“疯丫头……路上黑,小心别走丢了。”

我独自出门,夜风里隐约有栀子花的甜香。走到楼下回头仰望,许多黑漆漆的窗口,一扇一扇窗帘低垂。你在那窗帘后又睡去了吧,像个孩子般,梦见在阳光下奔跑,一片无边无际的洪荒天地。如果我真能去那梦里有多好,短短一夜中与你共度一生,从此不再醒来。

浮生若梦。所谓一辈子,也不过眼一睁与一闭之间的幻觉。

记忆里这镇上确实有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卖鸡汁汤包与牛肉粉丝汤,只是不知还在不在。不愿再开车,我选择步行,脚步声在悠长小路里回荡。掐表算了一下,现在步速已明显慢下来,也许天亮前还需要再加速一次。这种事就像吸毒,次数越多,效果越衰减,但还是让人欲罢不能,明知自己随时会倒下死去,形神俱灭。

走到小吃店附近,果然还亮着灯,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客人。我走到柜台前,捡起一张菜单研究,这时身后门铃响起,有人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我不由抬头看一眼,中等身材,深色t恤,外面披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衣,略微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给人精悍利落的感觉。

他转头看我,我立即认了出来。

“林叔叔!”

“小嫚。”他笑着,却叹一口气,“果然是你。”

“你怎么在这里?”我很是惊诧。明明很多年没在镇上见过他了。

“说来话长。”他眼睛微微眯起,“小嫚,过来坐一会儿,我们聊两句。”

心中有警报声轰然响起,我想起来了,他是个警察。

我们到一个靠窗位置坐下,偷偷环顾四周,方才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两个服务员已经不见了,窗外夜色里,隐约有一两个人影在街道转角处静静伫立。看来我一路都被跟踪着却毫无察觉,真是笨到无药可医。

林叔叔抓过桌上烟灰缸点烟,电影里警察大多这样。我低头默不作声,双手在桌下紧紧攥住裙边。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昨天刚到。”

“哦。去见过你父母了吗?”

“他们几年前搬去城里了,不在这边住。”

“那你……怎么想起回来的?”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不如就势把话说下去。大脑飞快运转,种种事实与虚构冒出来、组合、排列、筛选、拼凑。

“我就是……回来看看……”

“没别的?”

“嗯。”

林叔叔沉默良久,一个一个烟圈在空气中袅袅上升。

“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对吧?”他突然发问。

“我……”

“你跟这个人一起回来的。”他笃定地点一点头,干脆利落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我面前。我低头,正撞上照片里你寒星般的眼睛。胸中如钟鼓齐鸣。

“他是谁?”

我做慌神状。

“是谁?”

“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嗫嚅道,“他家也在这镇上,我们在路上遇见的……”

“什么时候?”

“前天。”

“之前没有联系吗?”

“没有。他大学毕业就出国了,我们很多年没见。”

“那你……”他声音低哑了一瞬,转而说,“你们看上去很亲密。”

我双颊烧红,随时都要融化成一摊水洒在地上。

“他是……我初恋男友……”我用极低的声音说,“大学里相处过一阵,不过很快就分手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林叔叔微微点头。你大学里交往过那么多女孩子,自然他们不会一一查清。

“所以这次他回来,你们就在路上遇见了?”

“是。”我迟疑抬头,“他……出什么事了么?”

林叔叔沉默良久,把快烧尽的烟头掐灭。

“本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但现在这个情况,需要你配合。小嫚,林叔叔从小看着你长大,不想骗你,也不想看你被别人骗。”

于是他把你这些年的事讲给我听。

大四那年,那个五月,你深夜在二环路上飙车,把一个横穿道路的行人撞飞了,人当场死亡,技术检测显示,当时的车速应该超过每小时两百五十公里。

原本那未必是你的全责,那人当时也喝醉了,但超速这件事一定瞒不过去,不然尸体不会难看成那个样子。没有人知道你那晚做了什么,有没有愧疚痛苦,有没有想过去自首。但比起法律裁决,我想你更害怕的是在牢狱中度过余生,那会令你生不如死。于是最终你逃走了,幸运的是附近没有一个目击证人,直到第二天早上清洁车经过时才报了警。

警方花了极大精力来追查这桩惨案,舆论风声也持续了很久,范围逐渐缩小,一些有过恶性飙车记录的青少年被列入嫌疑人名单,其中大多数家庭背景非富即贵。你早晚会被找到,只要追查每一辆名贵跑车的购买与流通记录,早晚会锁定撞人的那一辆。然而这项调查工作毕竟牵涉众多,沿途受到各种阻力,你就趁这个时候办好了出国手续。名校的录取通知你早就拿到了,一切顺顺利利,没有引起什么怀疑。

至于你在国外的生活,那是另外一个故事,林叔叔没有讲,不过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你在“脸书”上有一个账号,名字是lonelywhale——孤独的鲸鱼,我第一次看到,就直觉般认出那是你。你很少贴自己照片,最多拍拍风景美食,偶尔讲一点生活琐事。无数个深夜里我独坐在电脑前,凭借那些只言片语拼凑有关你的点点滴滴,从中我隐隐嗅到危险气息。你在国外的生活一定不简单,虽然不知详情,但可以猜想,属于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限制在你面前如同浅浅溪流,轻轻一跳就过去了。其实那晚从广播台出来,我看到你钻进那辆崭新跑车时就该有所预警,以你母亲弹钢琴挣来的钱,怎么买得起。

直到那把枪,那把藏在你床垫下冰凉沉重的手枪,才终于证实了我的全部怀疑。

多么傻啊,那时只看到你的炫目光辉,却对背后的浓黑阴影毫无察觉。

然而那天夜里你发一条状态,说要回老家一趟,寥寥几个字,便把整个故事的走向都再次逆转。我关掉电脑,决绝地收拾行囊,请假,寄养猫狗,剪掉长发,去银行取钱,租车,黎明时独自在公寓天台上戴上耳机,按下加速键,把自己的节奏调快。

如飞蛾扑火,豁出性命来与你相见。

晕眩,耳鸣,呼吸困难,泪水滴滴答答淌在桌子上。

林叔叔叹一口气,递过桌上纸巾。

“你不能回去了。我们部署了一夜,一定要在这里抓到他,之前迟迟不动手,就是怕他劫持你。你留在这儿,会有人保护你的安全,不用怕。”

我咬紧牙关,绷直肩背,却无法平息身体内部暴发出的啜泣。那个委屈的小孩子,总是一个人偷偷地哭,你从来没有机会看见她的眼泪。

“不哭了,乖。”林叔叔放缓声音,一下一下拍我的肩膀。

我反倒越发哭得停不下来。

音乐突然响起,钢琴与小提琴合奏的《卡农》,是我的手机铃声。

我拿出手机,是你从旅馆打来的电话。

“嘘,等一等,平静一下再说话。”林叔叔双手紧按在我肩上,“别让他怀疑。”

我抹掉眼泪,调整呼吸,让声音恢复正常。这个电话不能不接。

“喂。”

“喂,是我。”听筒里传来你的声音。

“你怎么用这个电话打给我。”

“我没有手机啊。”你轻笑,“幸好你有。”

“睡得好吗,还有没有再做梦?”

“嗯,又是很长一个梦,等你回来讲给你听。你在哪儿?”

“我找到一家小吃店,有各种点心。想吃什么我带回去给你。”

林叔叔露出赞许的神色,在纸巾上匆匆写几个字递给我:

“让他在屋里等你。”

“嗯——”你拖长鼻音,竟像小孩子撒娇。我一只手挡住话筒,在那声音里低低说一句:“快跑。”语速很快,并且用的是这座小镇上冷僻的方言。林叔叔原本是北方人,又离开这里很多年了,我说的话只有你能听明白。

电话里你愣了片刻,但这片刻在普通人听来几近于无。

“快说,你不是饿了嘛。”我也拖长尾音。

电话里同时传来你的声音,同样的语速同样的方言:

(“你是谁?”)

“都有什么,你念给我听听。”

(我:“有警察,快跑!”)

“我看看单子——有鸡汁汤包、牛肉粉丝汤、赤豆酒酿元宵、蜜枣红豆粽、鲜虾小馄饨、五香茶鸡蛋,还有现磨豆浆,你想不想喝?”

(你:“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警察都跟你说什么了?没把你怎么样吧?”)

“听上去都好吃。你挑容易带的各样买点回来吧,我好多年没吃南方的小吃了。”

(我:“我没事,你快跑。”)

“好,你在屋里等我,很快就回去。”

我挂了手机。

林叔叔坐在一旁,眯起眼睛看我。这样拙劣的表演能否骗过他的眼睛和耳朵呢?我全无信心。

许久他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点燃。

“委屈了你,小嫚。”他哑声说,“等这件事结束,我送你回家。”

墙上钟表嗒嗒跳动,四点四十五分,时间变得分外缓慢。突然桌上对讲机响起,林叔叔接起来,我分明听到里面嘶嘶的说话声:

“现场清理完毕……狙击手也已就位。”

我心如刀绞。

“你们打算怎么抓他?”

“最好他自己乖乖放下武器走出来。”林叔叔狠狠吸一口烟,“这家伙很机灵,跟耗子一样,之前美国警方几次要抓他都失败了。不过这次应该万无一失。我们昨晚就陆续把旅馆里的人撤出来了,现在整栋楼里就剩他一个,周围全是我们的人,他插翅也难飞。”

怪不得我出门时回望,看见整座旅馆窗口都黑暗无光。如果早点察觉该多好。

“让我去当诱饵吧,把他骗出来。”我低声哀求。

“不行,太危险!”林叔叔皱眉:“这不是拍电影,你乖乖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对讲机又一次响起:

“一切就绪,随时可以行动!”

“问问狙击手能看清目标吗?要不要等天再亮一点。”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

“狙击手说可以。”

“好,行动!”

我连呼吸都停止。

“a组已进入旅馆,没有异常!”

“已占据所有楼道与出口,没有异常!”

“已到房间门口!”

“破门!”林叔叔下令。

嘭的一声巨响。我几乎要惊跳起来。

“屋里没人!”

“什么?!”

又是片刻沉默。

“已彻底搜查过,目标失踪!”

“混蛋!”林叔叔咬牙切齿,脖子上青筋暴起。

漫长沉默,我站起来小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叔叔立在窗口,急匆匆按住对讲机说话,随便向我点一下头。

我拿起随身挎包溜走。

卫生间里光线幽暗,一股淡淡消毒水气息。我钻进隔间反锁上门,从挎包里取出那个绒布袋子。戴上耳机,播放,加速,朴树的歌声又响起来,两倍,四倍,八倍。

这是一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

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还流着泪

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将熄灭,我将死去,从此阴阳两隔,再不能回到这人世间。

只是此时此刻我还不能死,无论如何,要从这里闯出去再见你一面。

不虚此行呀

不虚此行呀

惊鸿一般短暂

开放在你眼前

睁开双眼时,满地是暗褐色的黏稠液体,散发出酸腐腥臭的气息,不知吐了什么东西出来。

林叔叔在外面砰砰敲门,他的声音悠长缓慢,仿佛坏掉的磁带。

“小嫚……没事吧……小……嫚……”

我匆匆捧一把凉水洗脸,将随身物品收好,打开门出去。

“你……怎么了……”他紧张的神情显得异常僵硬可笑,你把激烈严肃的警匪片放慢八倍播放,就会是这种效果。

“我没事,有点不舒服。”我尽量放慢语速,却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现在我的脸色一定像个疯子。

我慢悠悠跟着林叔叔回到座位上,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好像被一个透镜扭曲变形似的。头晕得厉害,视线也有些模糊,但现在谁也拦不住我了。

我缓缓打量四周。不远处停着一辆警车,距离门口大约一百米,钥匙应该在林叔叔身上,把他击晕,拿到钥匙和枪,出门,跳上车,点火,启动,大概不到十秒钟就够了。劫持他做人质没有意义,会拖慢我的速度,而且我不想伤到他。

我计划已定,抄起桌上的酱油瓶刚要站起来,想一想又坐下,在纸巾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字,摊平放在他面前,等他好不容易看明白诧异抬头时,我才绕到他身后,轻轻扬起手挥了下去。

林叔叔沉重的身躯晃一晃,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倒下去,我在空中接住,将他脸朝下放平在地上,摸一摸脖子,脉搏正常。掀开衬衣摸到枪和钥匙,正要向门口跑去,远处突然响起砰砰的枪声。

我抬起头,看见微薄晨光里,你那辆黑色野马从街道尽头出现,像一只燕子般轻盈地滑过路面。我推门跑出去,你稍微减速,将一侧车门打开,探头大喊一声:

“上来!”

我呆立在那里许久,野马徐徐从面前驶过,节奏舒缓而优美,像王子驾驶南瓜马车,邀请灰姑娘同去舞会。

“愣什么,快!”

我终于回过神来,使出全身力气追在车旁飞跑,一步、两步、三步,脚下像要燃烧起来。

等等我,等一等,请你,这次,第一次,最后一次,等一等我……

穿过凝固的热浪与烟尘,我终于抓住你那只滚烫的手,纵身一跳,一头栽进车里。野马绝尘而去,很久之后才听见后面的警笛与枪声。

“给,拿着枪。”你把枪塞到我手里,“看着点儿,谁朝我们开枪就打谁。”

“我……不会……”我喘息得像要炸裂开来。

“这有什么不会的,看着!”

你左手猛打方向盘,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举手啪地一枪,后面一辆警车像玩具一般慢悠悠飘起来,拖着滚滚烟尘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终于在路中间歪歪斜斜地停下。

“不想伤人,就打轮子!”你又把枪塞过来,“拿着!子弹多得是,随便打!”

我不由自主握紧那支枪,另一只手抓着你的胳膊。你的脉搏体温一波一波蔓延到我身上。不怕。现在我在你的世界里了,我什么都不怕。我们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两个人。

你是怎么逃出重围的,那至今是个谜。或许就像小孩子玩游戏吧,你一个一个绕到他们身后,然后在他们回头察觉前跑掉。第一次加速后我也玩过这种游戏,在这个慢吞吞的世界里,我们就像隐身人一样畅通无阻。

“让你赶快跑,为什么又回来?”

“说什么呢,我能扔下你吗?”你咬住白生生的牙冷笑,“扔下你我一个人上哪儿去?”

“你本来不就打算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那是本来!现在咱们俩得一起走!”你嗓音低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你别想一个人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要放声大哭。

一起离开这里去远方吗。

一起浪迹天涯,比翼齐飞。

一起生,一起死。

就像你今早的梦。

“你打算怎么走?这么多警察。”

“交给我。比这更大的阵仗我都闯过。”

“可是,公路……他们会封锁公路……”

“五点零七分会有一班火车经过。”你打断我,“是运货的,不会停,但会减速。我们去铁路附近等着,火车开过的时候就跳上去,这样谁也截不住我们。火车是去东北的,沿途都不停,我们随便在哪里跳下车都可以,找个消息闭塞的地方住一阵,保证谁也找不到。”

我怔一怔。

“等这阵子风头避过去,我再想办法带你走。放心好了,天地这么大,总有我们能自由的地方。”

自由吗?

多好啊,自由。

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像云一样忽东忽西。

我紧紧抓住胸前的安全带,野马向着渐渐明亮起来的晨曦咆哮而去,身后的警笛声已渐渐听不见了。

我们过了河,来到铁路边上。你找个隐蔽处把车停好。我们跳下车,日出之前空气里有股肃杀味道,天空有如一块透明玉石。铁轨四周,荒烟蔓草随风婆娑,不远处依稀有潺潺水流声。

我跟着你跳下一个斜坡,两人并肩坐进草丛里。低头看表,距火车开来还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我来说,是多么漫长而又多么短暂啊。

“冷么?”你揽住我肩膀。

我摇头。我的皮肤和你一样滚烫。

“对了,我带了吃的给你。”我从随身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塑料袋。“在小吃店里随手拿了几个粽子,还热着呢。”

“你啊,真是的。”你笑着揉乱我头发,“不着急,上车慢慢吃,先收起来。”

“你先拿着。”

“好好。”

我把头慢慢靠在你肩上,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低声说。

“什么?”

“你是谁?”

“真的要听吗?”

“当然,你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烟戒了。”

“哦?”

“不答应我就不说。”

“好,我戒。”

“这么干脆?”

“我是那种哼哼唧唧的人吗?”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好,也等上车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点头,于是又没什么话,时间一秒一秒,那么悠缓地溜过去。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沉甸甸的绒布袋子,从里面掏出耳机戴上。

“听什么?”你问我。

“嘘,别说话。”我按住你的手。

“我想记住这一刻。”

打开播放键,熟悉的曲子响起来,甜蜜,苦涩,温柔,残忍,炙热,冰冷,瞬间,永恒。

我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睁开眼睛看你,泪水在脸上冻结,你像一尊雕塑静静坐在那里,眉梢眼睫毛鼻梁嘴唇都如此分明,仿佛触手可及。你的手在我手里,你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你的光芒凝聚在这一瞬,凝聚在我身上,我哪里也不去,只在这尘封的时光里久久地看你。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荆棘呀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我看了你一年。

我看了你三个月。

然后一周。

然后一天。

然后一小时。

然后一分钟。

然后一秒。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注定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火车汽笛声远远而来,你拖着我的手跳起来。

“来了,快跑!”

我脸上最后一颗泪珠砰然落地。

你跑着,像悬崖上的闪电,像野火地里的风,我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像冬日早上的雪花,像暮春街角的落樱。火车轰隆隆开过,巨大的钢铁与火焰气息四散开来。你轻轻一跃,跳上最后一级阶梯,回头拉我的手:

“快!”

我对你微笑,然后放开了你的手。

你惊诧的神情像一幅画定格在那里,连同僵在空中的手,连同手上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火车黑漆漆的车厢好像一个画框,上面是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我想我临死之前,一定会把这画面再回放一遍。

你呢?你也会记起我吧。我留给你的这个谜,希望你用尽一生也参不透。

火车载着你向远方开去,汽笛响了一声又一声,听上去格外悠长。我渐渐停下脚步,站在铁轨中间向你挥手作别,喘不上气,嘴角却在笑。你的身影在视野里又持续了一阵,终于消失不见。

再见吧,再见。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你的世界,是我注定无法停留的世界。

追赶了你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然后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

回到你无法抵达的时间里。

我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绒布小袋子,握在手心里最后看一眼,然后助跑几步,挥手将它扔进河里。暗淡天光下,只听见沉闷的一声“咕咚”,就再没有别的动静。

然后转身,沿着铁轨向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周围太过安静了,我一边走着,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歌,那首熟悉而又陌生的童谣,那首多年前没有唱完的曲子。

门前有棵葡萄树

嫩绿嫩绿刚发芽

我要背着那重重的壳

一步一步往上爬

树上有只黄鹂鸟

嘻嘻哈哈在笑它

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呀

现在上来干什么

黄鹂鸟儿不要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啦

风从河对岸吹来,卷着我的歌声不知要往哪里去。远处依稀有警笛声,但我没有回头。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