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蜗牛与黄鹂鸟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如何发觉自己与其他人不同的,大概总比我先知先觉吧。小孩子对时间原本就没什么概念,一个人蹲在大树下看蚂蚁搬家,一下午时间不小心就“咻”地过去了,而每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等动画片时,又觉得几秒钟的广告那么漫长。眨一下眼睛,玻璃杯就从桌上掉下去,碎片与水珠像银子般洒落一地,却从来不见它自己跳回桌上,变回完整的一杯水。
在我们出生的那座南方小镇,时间过得很慢。每天早上太阳从东山后爬上来,把薄薄的晨雾照亮,于是公鸡先醒了,一遍又一遍打鸣,除此以外就是鸟鸣声、狗吠声,还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人们依然在屋里睡着,直到太阳升得老高,才慢腾腾地起床,穿衣洗漱,张罗早饭,开始一天的生活。
那时候我住在爷爷家的老房子里,客厅角落里有一台钟,不知道放在那里有多久了,不过上了漆的表面依旧光亮亮的,玻璃也明净如新。黄铜钟摆看上去那么沉重,却又那么轻盈地左右摆动着,嘀嗒、嘀嗒、嘀嗒。
一个人在家的下午,我总搬一把椅子坐在旁边,阳光透过玻璃罩子,照得里面的指针和发条闪闪发光,好像一个魔法做成的盒子。那里面住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这样嘀嗒嘀嗒走着,却对周围的一切不理不睬?为什么你在一旁盯着它看,它就老老实实地一格一格跳动,一旦你把注意力转向别处,它就时而快时而慢,变着法和你捣鬼?我总想亲自解开这个谜,所以一有机会就坐在旁边观察,却总是不知不觉把脑袋放在膝盖上睡着了。醒来时天色早已暗下来,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那嘀嗒嘀嗒的声音依然响着,好像在以实际行动嘲笑我的傻气。
你呢?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嘀嗒作响的钟表发呆?
我还记得跟你第一次见面,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那些回忆却始终被我珍藏着,像电影拷贝一卷一卷,依旧明艳清晰。我时不时会把它们拿出来,在内心深处某个漆黑的小房间里播放,自己既是放映员,也是唯一的观众。上映场次、时间、座位号,全由自己说了算,哪怕坐在那里看一整天也没关系。
通常我会挑出最经典的片段,以最慢的速度一格一格摇过去,好把每个细节都看清楚。放完之后还不满足,于是祈求放映员:
“麻烦再来一遍好吗?”
“差不多了吧,今天已经看得够多了。”
“再来最后一遍吧。”
“……好吧,最后一遍。”
也有时候,为了节约时间,我不得不用好几倍的速度一口气从头播到尾,于是原本忧伤的片断统统变得好笑起来,人物急匆匆地东奔西走,手脚在空中乱摆,好像默片时代的滑稽喜剧。这场面总让我不由自主大笑起来,同时也不禁想到,你和我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天差地别。
于是一边笑着,眼泪一边流下来。
那一年我十岁,你或许是七岁,我上小学四年级,你还在家休学。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从学校出来,都会去附近那所少年宫,跟其他孩子一起学拉小提琴。教琴老师是我父亲,据说年轻时曾在一个小有名气的交响乐团里拉过琴。后来在一次巡回演出途中,他爱上了另一个文工团里的舞蹈演员,再后来她成了我的母亲。
遗憾的是,我完全没能继承父母的艺术细胞。音准、节奏、情绪,这些我统统把握不准,事实证明这种先天不足是后天努力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但在那时,我却像所有未开窍的小孩子一样,对此毫无察觉。每天放学后,我便乖乖提着琴盒去少年宫,挥舞琴弓卖力练习,渴望得到一句表扬。当班上那些年纪比我小得多的孩子已经开始尝试拉一支完整的协奏曲时,我却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像锯木头一样反反复复拉那几个和弦。有时候我会感受到父亲的目光,穿过几十根整齐如一的琴弓飘过来,然后飞快移开,像是看到什么不忍目睹的东西。
有一次我听到爸爸对妈妈说:“这孩子乖是乖,就是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过来,自己确实生来比别人慢,说话也慢,走路也慢,学东西更是慢。别人十分钟能背下来的课文,我要用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别人早早做完了作业可以出去玩,我却一整晚都趴在桌前一笔一画写着。上课时,哪怕打起全部精神,还是跟不上老师的讲课节奏,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也要迟疑好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是在叫我。平时说话,只要别人语速稍快,我就听不清楚,只好在对方一大段话说完后“嗯嗯”地点着头,假装自己都明白了。渐渐地不再有人找我聊天,课间休息时,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听着别人的热闹,感觉自己好像水族箱里的鱼,孤零零地睁大眼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我,总是慢半拍的我。或者倒不如说,别人都是生机勃勃的快板,唯独我是拖拖拉拉的慢板。这样的差距,原本终其一生也没办法弥补,对吧?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候,我遇见了你。
那天下午练完琴,父亲留几个学生谈话,似乎是布置去省里比赛的事情,我像往常一样在旁边擦黑板、扫地、收拾琴谱。打扫完毕,父亲还没讲完,便对我说:“你去林叔叔那里等我一会儿。”林叔叔是我父亲的朋友,在镇上公安局当警察,人很风趣,喜欢下棋,每天下班后都要来少年宫找教围棋的老师切磋。有时候爸爸忙,就让林叔叔带我回家。
我乖乖点头,提着琴盒走出教室。
傍晚,走廊上空旷无人,只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围棋教室在二楼尽头拐角处,我低头慢吞吞走着,心里默默数着脚下水泥砖拼成的格子,一个人走路时,我总是喜欢这样边数边走。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半,突然听见钢琴声从附近传来,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像是小孩子在练习。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这个时间,钢琴课也早该结束了才对。
钢琴教室在走廊另一头,我以前曾去过一次,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手指放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按过两下,聆听厚重外壳里面传来的声响。那个身穿黑色丝绒长裙的女老师,脖子像天鹅一样纤细,每次看到她坐在钢琴前运指如飞的样子,我都会幻想她是一个女巫,用魔法指挥面前的庞然大物唱出天籁之音。
我向钢琴教室走去,门没有关严,阳光透过窄窄的门缝泻出来,把幽暗的走廊劈成两半。透过那道门缝,我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看,夕阳把薄薄的窗帘染成金子一样的颜色,于是屋里其他东西都变成了剪影。在那起伏绵延的光影中间我看见了你,你正坐在钢琴前面,虽然背对窗户,但象牙琴键上反射出的光映在你脸上,连鼻梁上一颗小小的黑痣都看得清楚。你脸上有种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看上去更像一尊雕像,而不像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因为隔得远,我看不见你面前的乐谱,只听见杂乱无章的音符,像许多珠子东一下西一下散落,打在褪色的木地板上。你显然是连指法都不会,只用两根食指来来回回敲,姿态虽然幼稚,却有种惊人的敏捷与准确,仿佛满地七零八落的珠子被你一颗颗捡起来,串联成一个小节又一个小节,然后它们又被你信手丢下,等待与其他小节碰撞在一起,连缀成更完整的旋律。
我就这样站在门口听了很长时间,凌乱的乐声越来越齐整,仿佛一张巨大拼图渐渐有了形状。突然间,所有音符都落在地上静止不动,你交握双手,默然凝视面前的乐谱,眉间微微蹙着。周围一片寂静,只隐约听见窗外有鸟儿在夕阳的余晖里啁啾。
清澈、明净的钢琴声重新响起,终于,我听到了完整的旋律。
先是几个八拍简单的和弦,然后其他音符一颗一颗溅落,像水滴融入溪流里,潺潺地、汩汩地,起伏,跳跃,回旋,重复。我被那流水般的乐声推涌着一起前进,于是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仿佛电影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初夏傍晚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云朵在天边卷舒,雨水落入大地,草叶沙沙地响。你一个人走在路上,寂静悠长的一条路,鲜花盛开着,开过又谢了,遥远的世界尽头,有一条河水哗啦哗啦流淌的声音,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我站在那里静静听你弹奏,旋律依稀有一点熟悉,只是想不起名字。这时候外面天光更加黯淡了,我不知不觉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楚你弹琴的双手。你的手还很小,却像大人一样纤长笔直,两只细细的食指起起落落,像蜂鸟在花上跳舞,像雨珠敲打着草叶,如露如电,如火如荼。刹那间我头晕目眩,以为不小心看到了真正的魔法。
你把那首曲子弹完了,最后几个音符轻颤着沉入地下,很久之后,我才感觉到血液重新在自己身体里流动。
你突然转过头,对我笑起来,之前的严肃沉寂不知哪里去了,只有一个七岁小孩子的笑,像朵小小的火焰无声绽开。然后你开口说了些什么,我却完全没听明白,不知是你说话太快,还是我太紧张。
于是我只好咧开嘴也对你笑。
身后,有嘀嘀嗒嗒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影从我身旁飘进教室,留下的风里有淡淡香水味。我茫然抬头,那个穿黑色长裙,脖颈如天鹅般修长的女老师走到你身边,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我后来知道她是你的母亲。傍晚最后一抹余晖里,她耳畔的珍珠耳环闪着光。
她搀扶你起来,坐进旁边一把轮椅里,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你一条腿上打着石膏。然后她推着轮椅从我旁边走掉了,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什么都来不及说也来不及做,只傻呆呆地目送你坐在轮椅上离去。短短一瞬间,我甚至不能确定你有没有斜过眼来多看我一眼,就算是有,以我这样迟钝也未必能察觉到吧。只记得擦肩而过那一瞬间,你正抬起头来跟你母亲说话,嘴角微微上扬,骄傲得不可一世。你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光芒,随时随地都在向外流淌,像是要把这卑微的世界都照亮。
我看着你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这时候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那天晚上,你弹奏的旋律始终在我脑海中盘绕,时断时续,时隐时现,像个没关好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我试着伸手去将它拧紧,却一不留神搞错了方向,乐声大作响彻暗夜,每一个音符都闪闪发光。那一定不是普通的曲子,我躺在床上默默想,你一定施了魔法在里面。
我没将这件事向任何人提起过,你成了我心里的谜。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感觉那样神秘,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王子?
第二天下午练琴时,我一直心不在焉,连最简单的和弦也拉错。课上到一半,我终于按捺不住,假装上厕所从后门溜出去。走廊里依旧空荡荡的,只隐约从尽头传来钢琴声,流水一样起伏错综。我的心跳得厉害,一口气跑到钢琴教室门口,砰地推开门。
里面灯光明亮,坐在钢琴后面的人转过头来看我,是那个穿黑裙的女老师,旁边还有几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学生,其中并没有你。
我扶着门框气喘如牛,整张脸涨得通红,四下里尽是怪异的目光,仿佛细小芒刺扎在身上。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赶紧将门关上,转身跑走。
每天练完琴后,我都找机会去钢琴教室看一看,却一直没有再见到你。你像个幽灵,凭空出现然后消失,只留下那支有魔法的曲子,夜夜在我脑海里回荡。
那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我终于见到你了。你依旧坐在轮椅上,由那个女老师推着慢慢穿过走廊。我胸口像被子弹击中一样怦怦地响,连忙偷偷摸摸跟在后面。
女老师推着你进了钢琴教室,然后她独自出来,急匆匆下楼。我等待她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消失,才轻手轻脚蹭过去。教室里静悄悄的,半晌没有声音发出。我疑惑地凑近门缝往里看,看见你依旧坐在钢琴前,然而你的眼睛并没有在看乐谱,而是望着窗外。初夏傍晚的光芒照着你的脸,也照着旧钢琴与木地板。
窗户开着,一只蝴蝶飞进来,翩翩地在钢琴上方舞蹈,黑色翅膀上有荧蓝鳞片,美得有如精灵。你仰头凝望,目光紧紧跟随。终于蝴蝶落下来停在琴键上,双翅翕动,像被风吹落的一朵花。你轻轻伸手,只一下,就把它扣在手心里。
我在门后看着,竟紧张得喘不上气,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亲手抓住过一只蝴蝶。你把双手合拢,一只眼睛凑到指缝中间往里看,看了很久,终于举起双手,打开。蝴蝶在你手心里微微颤抖,终于晃晃悠悠拍打翅膀,飞走了,不见了。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这个画面,你总是这样伸出手,去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美丽,譬如青春,譬如爱情,譬如生命,轻易抓住,然后轻易放走。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早早放了学赶来少年宫,你果然在钢琴教室里,双手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琴键。我盼望你再弹那首曲子,但是你没有。
终于我忍不住,慢慢走到你身边,你对我视而不见,只管蹙着眉头胡乱地弹,那七零八落的琴音里有种暴躁的东西,随时会轰然倒塌。
“你在弹什么?”我低声怯怯地问。
“自己不会看?”你冷冷回答。
我小心翼翼靠近,看见你面前那份琴谱。《蜗牛与黄鹂鸟》,很简单的一首儿歌。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学它。
“会唱吗?”你突然问。
“啊?”
“你唱,我给你伴奏。”
你一边说,一边用两根食指叮叮咚咚地敲起前奏。我脸颊发热,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地唱了起来:
门前有棵葡萄树
嫩绿嫩绿刚发芽
我要背着那重重的壳
一步一步往上爬
还没唱完,钢琴声戛然而止,你像个大人般叹口气,轻轻说了句:“没意思。”
这回我依稀听明白了。
然后你用双手推着轮椅两侧轮子,径自从门口离开。我待在原地好一阵,连忙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暗淡,各种乐器声在四周缭绕。我远远跟在你后面,默不作声走着,前方轮椅发出吱吱的声响。你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墙上巨大的钟面,金色的秒针在斜阳里嗒嗒走着。六点钟,提琴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要不要赶紧回教室呢,如果被爸爸发现我迟到,不知道他会怎么说。我正犹豫着,却突然听见你开口说话:
“喂——”
“啊?”我一愣。
“推我下楼行吗?”你回过头,一字一句对我说。
“下楼?”
“这里闷死了,我想出去。”
我慢慢上前,握住轮椅把手,手心里全是凉凉的汗。
“走吧。”你像个皇帝般下命令。
我小心翼翼推着轮椅,沿着长长的无障碍通道向一楼大厅走去。轮椅比我想象的要重,尽管斜坡并不很陡,我还是出了一身汗。
我们穿过少年宫大门,初夏傍晚的风吹在身上,从大厅里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这时候父亲应该像平时一样,金丝眼镜白衬衣,胳膊下夹着琴盒乐谱走进教室。不知他要过多久才会发现我没有去上课呢?
“去哪儿?”我怯怯地问。
“去河边吧。”你似乎想也没想。
天空依旧澄蓝,但是西边太阳落下的地方已经有了几抹金红的云,好像半透明的水彩画。我推着你向那片云走去,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只有暖风静悄悄地吹。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怎样跟你提起那支钢琴曲。
走了好一阵,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你喜欢弹钢琴吗?”
“嗯?”
“钢琴……喜欢弹吗?”
“不喜欢。”你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双颊烧得滚烫。
“为什么……我明明看到你每周都过来弹……”
“没别的事情做。”
“哦,是吗……”
你望着远方的云叹一口气,裹着石膏绷带的右腿随着轮椅前进摇摇晃晃。
“烦死了,每天就这么坐着,哪儿也去不了。”
“你的腿怎么了?”
“摔断了。”
“为什么?”
“跟坏人搏斗来着。”你说,“我们打得可凶了,不过对方伤得比我惨,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他早被我打死了。”
我似信非信,却又不敢多问。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你的声音里有种恶狠狠的味道。
“等我腿好了,就又能出去行侠仗义了。”
夕照从远方天空里漫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拖在后面,细细长长的一条。
我们过了一座桥,又走了一小会儿,来到一段陡坡顶端。坡下就是河了,傍晚的天空倒映在河水里,粼粼地闪烁着,草丛里隐隐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哀号。
你突然回过头,一只又小又烫的手用力抓着我的胳膊。
“走,咱们冲下去!”
“啊?”
“使劲推我,然后跳上来,我们一起沿着斜坡往下冲!”
我愣住,从这么陡的斜坡顶端往下冲?那该有多危险,万一摔到河里怎么办?
“快推嘛!很好玩的,快呀!快呀!”你不耐烦地催促着,眼睛里有一种兴奋的光芒。我抓着轮椅把手犹豫不决,掌心里又渗出更多汗。你细小的手指像红热的烙铁,要把我的皮肤烧出一个洞。
看我迟迟不动,你突然回转身,双手抓住两边轮子,使劲往前一推,轮椅从我手里滑出去,你大叫一声向前冲。
我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撒腿去追,却用尽浑身力气也追不上。你双手飞快地转着轮子,不顾一切加速,轮椅像一辆失去控制的战车般呜呜尖啸,向着天边那片金色云霞坠落下去。我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撕扯着嗓子大喊:
“等等,等等我——等等我——”
你那时有没有听到我喊你呢?我始终都不知道。你像疯子一样“哇哇”大叫,听不出是兴奋还是恐惧,风从河对岸吹来,卷着我们的叫喊声飘向远方。我迎着那风拼命跑,脚尖踏着地面,几乎要腾空而起,终于啪的一声,狠狠摔倒在乌黑的柏油路上。
世界天旋地转,你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光芒里。
我浑身火辣辣地痛,嘴里满是尘土味,于是躺在那里大哭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有一双手把我抱了起来,是林叔叔。
“怎么了?”他诧异地问我,一边帮我擦着脸上的泪。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乖,不哭。叔叔送你回家。”
至于后来是怎么回去的,爸爸妈妈是怎么责骂我,又是怎么帮我洗脸换衣服擦伤口,诸如此类的其他事情,几乎全都记不清了。
回想起来,这辈子我哭过许多次,却唯独那一次留下的记忆最深刻。从空中撞到地面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一场梦一样碎了,碎成无数沙砾,在最后一丝余晖里面闪闪发光。
那之后我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你。日子平淡无奇过去,我一天一天长大,小学毕业,上初中,上高中。依旧那样迟钝、缓慢,做什么事都比别人多用一倍时间,慢吞吞地走路、吃饭、看书、写作业,慢吞吞地活。
上初中以后,父亲不再让我练琴了,大概是怕影响学习吧,我也很少再去少年宫。琴盒被闲置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那些无所事事的下午,我一个人慢慢走到河边,周围很是安静,没有什么人经过。我会将手伸向空中,假装架着一把看不见的小提琴,拉出听不见的旋律。
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带来或甜或苦的气息,还有粉白朱紫的花瓣随波逐流,它们的姿态是如此慵懒,仿佛并不在意要往哪里去。我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反反复复拉同一首曲子,那首你曾经弹过的曲子,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它的名字了,就好像我从不知道面前那条河的名字一样。我会放缓看不见的琴弓,让旋律融入河水的节拍中,自己也仿佛一同随之而去,去遥远的世界尽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地方。
生活单调而寂寞,除了上课写作业之外,我的课余爱好只剩了看书和发呆。学校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图书馆,我喜欢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没有别人打扰,也听不到钟表嘀嗒声,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有一次我从一本书上读到,人类对时间的感知与大脑里某个区域有关,那里藏着一只看不见的钟表,控制我们的心跳、脉搏、呼吸频率,告诉我们又有多少时间从身体里面流淌过去了。然而这钟表也并非永远准确,古人说“黄粱一梦”,或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足以证明我们对时间的感觉随时会变化。因此上天造人时,时常粗心大意将有些人的表调快或者调慢些,于是天生就分了迅捷与迟缓,敏感与驽钝,急先锋与慢郎中,杀伐决断与优柔寡断。
于是总有人活在与他人截然不同的时间里,就好像蜗牛与黄鹂鸟。
二、盈盈一水间
十八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去北方一座城里上大学。临行前父母反复商量要不要送我去学校,我坚持说一个人没问题,心里知道能考上那所全国顶尖的大学,肯定是连他们自己也吓了一跳。在火车站送别时,母亲絮絮叨叨叮嘱,最后父亲宽慰她说:“不怕,这孩子踏实,就算没有成就,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我笑着乖乖点头。自那个夏天之后,小镇上每家父母说起“勤能补拙”,都必然要拿我做例子。
来到新的环境里,第一个感觉就是时间变快了。波涛汹涌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变幻的灯光与嘈杂的声音,每个人都在急匆匆奔跑着、追赶着、拥挤着、叫喊着,没有片刻安静。总有陌生人撞在我身上,又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总有人叫喊着我听不懂的方言,讲着我不能明白的笑话。从火车站到学校,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却像一场战争那样漫长。当我终于拖着行李,跌跌撞撞走进学校大门时,感觉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已经耗尽了几辈子攒下的力气。
这样的生活,我真的可以适应吗?
大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一样。依旧每天起床,去食堂,去教室,去图书馆,吃饭,上课,自习,回宿舍。校园很大,但我一直没有学会骑自行车,所以依旧慢吞吞走过林荫路,走过广场,走过绿树环绕的湖畔。依旧单调而寂寞,没有朋友,没有课余爱好,依旧把空闲时间都用来泡图书馆与发呆。
我也曾想过要改变自己,于是偷偷收集了很多社团传单,晚上一个人躲在床帘后面一张一张钻研。这所学校里社团众多,无论音乐、绘画、舞蹈、登山、武术、体育、棋牌、戏剧、轮滑……只要是年轻人感兴趣的,几乎都有专门的社团。我连续研究了好几晚,却终究没能挑出一个合适的来。运动从来是弱项,高中一百米都测了好多次,因为老师放宽标准才勉强及格,乐器之类也早被证明了没有天分,其他方面呢?像我这样笨手笨脚,大概做什么都只有丢脸的份吧……就这样犹犹豫豫过了好多天,终于把所有社团报名的时间都错过了,于是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九月底,学校照惯例要举行一个新生舞会,同宿舍的女生撺掇着要一起去,我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那是周末晚上,我把长发洗好吹干披在肩头,换上唯一一条连衣裙,舞鞋是借来的,银灰色,半高跟。同去的女生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我跟随她们走进舞厅,看见暗淡的光芒里,一对对男女牵着手旋转摇摆,突然觉得双腿发软,好像随时都要瘫倒在地上化作一汪水。
我躲在最僻静的角落里,各色人影从面前掠过,好像暗夜里的萤火。同去的女生们都一一被请下舞池,我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就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也好。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不知道过了多久,缠绵的舞曲里我独自坐着,一口一口喝那一小杯橙汁。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跳支舞可以吗?”
我抬起头,脸在黑暗中烫得发红。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汗渍渍的脑门在灯下闪着光。我往后缩了缩,想说句拒绝的话,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嘴。
中年男人等了一会儿,见我坐着不动,干脆伸手来拉。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又凉又滑的手已经触到了我的掌心。我吓了一跳,向后猛一闪,手臂啪的一声把桌上的橙汁碰翻在地,冰冷的液体如雨点乱洒,洒在我的裙子上、腿上,洒在我借来的舞鞋上。
中年男人愣住了。我跳起来说句“对不起”,然后低头慌慌张张跑出舞厅。
夜风有点凉,吹着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哗啦哗啦响。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跑着,鞋子里的橙汁越来越黏稠。突然间,背后咯吱吱一阵怪响,我想要回头,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腿上火辣辣地痛,我紧紧咬牙忍住。不能哭,再怎么痛也不能哭。
“同学,你没事吧?”
我怔怔回头,微弱的路灯光下,有个穿白衣服的男生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喂,我应该没撞到你吧,你跑这么慢。”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慌乱又有几分疑惑。
我咬住牙摇头,竟有点想笑。当然,你没撞到我,是我自己笨,是我自己摔倒的。
男生停稳车走来,弯下腰看我,橘红色路灯光照亮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那是你,即便不看鼻梁上那颗小小的黑痣,我也认得出来。是你。你的样子变了很多,个子那么高,五官与脸颊轮廓也变得分明,看上去比一般大学新生还要成熟一些,眉毛微微蹙着,却又显出几分孩子气。
这么多年以后,我竟在这里重新遇到了你。
我仰望你的脸,呆呆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会把我认出来吗?虽然过了八年,但我样子其实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一张圆鼓鼓的娃娃脸,你认得出来吗?
你打量我一阵,挠挠头问:“不要紧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我愣了一阵,终于摇摇头。看来你是认不出我了。
“那,要不要送你回宿舍?”
犹豫片刻,我点头。
“能站起来吗?”
我抓住你伸过来的手,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你的手依然那么烫,那么有力气,细长的手指匀称优美,在我胳膊上留下灼热的印记。
我斜坐在你的车后座上,你说声:“坐稳。”就把车子蹬起来。自行车划开哑暗的夜色疾驰,耳边尽是呼呼风声,我吓得紧紧抓住你衣角不放,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你性子还是一样急匆匆的。
“你住哪个楼?”
“31楼。”
“哦,新生吧?”
“嗯。”
“来参加舞会?”
“嗯。”
“好玩吗?”
“还行。”我勉强回答。
你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有风吹起你的外套,像白色大鸟拍打着翅膀。
我忍不住问:“你呢?没去舞会吗?”
“没意思。”你回答。
那么长一段路,居然很快走完了。到宿舍楼下,你一个急刹车停稳,伸手扶我下车。我一瘸一拐狼狈不堪,浑身都在夜风里颤抖。宿舍门前绿树婆娑,许多情侣在阴影中搂着抱着,依依惜别。
你大概有点尴尬,低头轻笑一声说:
“突然感觉自己特别像个好人。”
我忍不住也笑了。
“晚安。”你说,“做个好梦。”
回到宿舍,换衣服,冲洗伤口,用消毒药水擦拭,热辣辣的刺痛感竟是那样熟悉。又一次遇见你,又一次摔伤,我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之后我并不经常见到你,却总是听见你的名字。在学校里你是风云人物,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说起你的保送成绩,说起你在各种体育比赛中的表现,说你从不上自习,考前看一夜书就能拿满分,说你游戏也打得出神入化。甚至传说期末有一门考试很难,你一个人写了十几份考卷,神不知鬼不觉换给周围同学,连字迹都各不一样。成绩出来后,全班同学把你扛在肩头跑过操场,喊你的名字,万岁,万岁,万万岁。
也有人说起你的真实年龄,但大多数人并不相信,你相貌英挺,个子又那么高,怎么看也不像十五岁。每次有篮球比赛,总有许多女生围在操场旁边看,都是为了看你。你用几秒钟的时间从底线晃到对方篮下上篮,把气喘吁吁的对手晾在半途,助威尖叫的声音太响亮,连坐在教室里的我都能听到。
你参加辩论队,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当过新生代表面对全校师生发言,也竞选过学生会主席。每个能出风头的场合里都有你,每次你都是绝对焦点。聚光灯打在你身上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寂静的下午,你坐在钢琴前弹那首曲子,那首曲子,我从没有一刻能够忘记。
光芒太过耀眼了,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这就是你啊,发光体一样的你,我要怎样才能走近一点,再近一点,好让你能看见我?
大二那年,你带领一群人成立了一支乐队。首次登台表演前一个星期票就卖光了。我挤不到前面去,只能站在最远的角落里看。你抱着电吉他玩solo的时候,整个现场的观众都尖叫欢呼起来,隔得那么远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各种颜色的音符纠缠厮杀,像是要把空气都点燃。
“没意思。”
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你坐在轮椅上,像个大人一样叹息。
你记不记得有一个学期,我们一起上政治课。我每次都早早去教室,拣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这样无论你从哪里进来,我都能从后面看到你。可你很少来上课,偶尔几次课间休息的时候进来,坐不了十分钟又偷偷从后门溜走了。唯独有一次,我走进教室时,看见你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尽管脸埋在胳膊中间,可我还是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因为害怕座椅发出的咯吱声把你吵醒,我坐得很慢很慢。掏出书和本子,假装复习上节课的笔记,我却一直偷偷侧过头看你。你静静趴在那里不动,只有结实的肩背在衬衣下轻轻起伏。你连睡觉时的呼吸都那样急促,我偷偷摸着自己脉搏计算,竟比我要快好几倍。
突然间你动了一下,我以为你要醒了,但你只是侧过身子继续睡。多幸运,这次你把脸转了过来,于是我可以仔细看一看,认识你这么久,我很少有机会能这样清楚地看你,你太难得安静下来了。你的脸色有些疲惫,下巴和嘴唇上已经有了胡茬阴影,你的睫毛轻轻颤抖,眼皮跳动得厉害,大概在做着什么紧张激烈的梦。
午后阳光一寸一寸移动,周围人影来来往往,把空荡荡的教室逐渐坐满。但那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在我和你之间,时间变慢了,静止了,风里依稀有熟悉的音乐传来,那样短暂的一瞬间,那样漫长的地老天荒。
就这样停止吧,我默默祈祷,就让你这样睡着,就让我这样看着你,如果人生真能定格,我祈祷就在这一刻。
上课铃突然响起来,你睁开眼睛。
我毫无防备对上你的视线,你清澈的眼睛里流溢出光芒,让人呼吸困难,额头发烫。
“同学,上课了吗?”你声音哑哑地问。
我点头。你又没有认出我来,当然没有。
“能不能借你的笔记看看。”
我又点头。
你伸手拿过我桌上的笔记,哗啦啦地翻起来。我多么希望你可以翻慢一点,不要那样一目十行,不要那样匆忙,或许你可以带回去看,或许拿去复印,下节课再带来还我,这样下节课我又能见到你了。然而就在我动这些念头的时间里,你已经把笔记看完了。
“谢谢。”
你把笔记扔回桌上,然后用闪电般的速度收拾东西,书包往背上一甩,轻轻跃过椅背,三步并作两步就从后门溜出去,跑远,不见了。
整整一节课,老师讲的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胃里满是冰冷又温热的黏稠液体,一直翻涌到嗓子眼。你又这样跑掉了,你总是这样跑掉,我却追不上你。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注意到我?怎样才能鼓足勇气开口说话?怎样才能跟你坐下来聊聊家乡事?怎样才能让你记起我?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这些问题在我心头纠缠厮杀,杀得胸口绞痛,空荡荡一片荒芜。像我这般慢吞吞的一个人,究竟怎样才能追上你的脚步,让你愿意停下来,回头好好看我一眼?
我无法吸引你的目光,我知道,我太平凡,太迟钝,像路边一块石头般不起眼。数不清有多少次,我在校园里看见你骑车载着各种女孩子招摇过市,长发或短发,娇小或修长,清秀或妖娆,羞涩低头或者大方地紧抱住你的腰。你风驰电掣骑车穿过人群,炸起身后一路艳羡的叹息。但很快她们又依次消失,换成其他新鲜面孔,长则一个月,短不过几天。你换女孩子的速度已经破了纪录,自然,属于你的传奇故事,总得有些花絮点染才算完整。
有一次我出门,迎面看见同宿舍的一个女孩正从你车后座上跳下来,刚要上台阶,你又猝不及防把她拉住,俯身在额角上轻轻吻一下,画面干净美好如同爱情电影。直到你跟她道了别,转身骑远了,我依然站在树后面傻傻看着。大约是五月,满天杨絮白而透明,飞雪一般飘满整座园子。
那几天,我一直在偷偷观察那个女孩,她的表情、声音、动作、姿态,是不是充满喜悦?是不是流淌着幸福的光彩?每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我都会猜测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我嫉妒她,不愿跟她多说话,但看到她笑的样子,却又莫名其妙跟着一起笑,好像她的甜蜜她的幸福不知不觉也蔓延到我身上,生根发芽,抽枝长叶开花。
那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在宿舍窗户里看见了你,你立在一棵丁香树下,两条长腿横跨自行车两侧。你是在等那个女孩子,我知道,可她还在对着镜子梳妆,嘴里轻轻哼着小曲。我不禁替她焦急,她不知道你在等她吗?为什么还是这样不紧不慢,你有多么急性子,多么不耐烦等待,难道她一点也不在意吗?
终于我忍不住,小声说一句:“你男朋友好像在楼下等你呢。”
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时,我的整张脸都快烧透了。那个女生从镜子里面瞥了我一眼,轻轻说声:“是吗?”然后继续刷着睫毛。我默不作声坐在一旁偷偷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一时快一时慢。你还在树下等着,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夹了一根烟——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抽烟。
终于她梳妆完毕,施施然出门去,我赶紧趴在窗户边上看,看见她走到你面前。你似乎没说什么,只是把烟掐灭,载着她骑远了。我长长喘出一口气,却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望。
那天之后,你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宿舍楼下。我心里面隐隐有预感,却始终不敢开口问。直到有一天大家在食堂吃饭,另外一个同学说起你现在又跟谁在一起了。我偷偷看对面女生的脸色,她满面怒气,啪的一声扔下筷子,恨恨说道:
“那人有病!”
那一瞬间我竟然呆住了,像于无声处听惊雷。不错,你那所谓的特立独行风驰电掣,与我的迟钝缓慢冥顽不灵一样,都是病。我们身体里的小小钟表,被造物主事先调错了节奏,于是虽活在人群中,却始终用与别人不同的频率说话做事。那浩浩荡荡的时间之河里,人们摩肩接踵,热热闹闹地往同一个地方去,唯有我们被隔绝在两条细细的支流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只可惜,我永远都无法抵达你的时间。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之后,我努力让自己不再去留意你,你的锋芒,你的光彩,我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看不听不想,这种事原本我就擅长。宿舍、食堂、图书馆、实验室,每天四点一线有规律的生活,经过运动场会低头加快脚步,假装那些欢呼与尖叫声都不存在。
我又躲回自己的小小世界里了。
转眼间大四,我顺利保了研,面试时全系老师一致通过,都说这样踏实用功的学生实在难得。日子变得有点清闲,我受一个师兄之托,去广播台待了一阵子。工作很简单,每晚六点钟准时放音乐,念一点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不需要什么创意,只要不出差错就行。
“你音质蛮好。”师兄说,“最难得是语速慢。今年新招进来那几个大一小朋友,说话叽叽喳喳,让人怎么听得清?”
想不到语速慢也能成为优点,我有点受宠若惊,于是竟把这份工作坚持了下来。一个人对着机器说话,反而并不容易紧张。
广播台在校园西边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院子里,五月,紫藤花开了,深深浅浅从墙头倾泻而下,宛如幻梦。每天我从花下经过,都要仰头伫立良久,这样的美景从盛开到衰败,不过短短一两个星期,谁也不知道下次来的时候还在不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却这般付与断壁残垣。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又到了毕业季。”师兄对我说,“我打算找些毕业生做做访谈,要找有话题的,有个性的,每周末录一辑,你来当主持人,行不行?”
我本打算拒绝,对机器说话是一回事,对着真人是另一回事。但他第一个就说了你的名字。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来的那天,我早早就在广播台等。清早太阳出来,把叶子上的露水晒干,蜜蜂嗡嗡地在花丛下面唱,围墙外隐约有孩子喧闹声传来,一只野猫慢悠悠地踱到院子里来觅食。
阳光一寸一寸挪动,把余温留在空气里,你终于来了,高高的身影穿过院门进来,我坐在二楼窗前,等待你的脚步声逼近。
“不好意思,迟到了,有点事耽误。”你道歉,“等很久了吗?”
“还好,本来也没什么事。”我泡一壶茶放在桌上。
“哦。”你点头,眼睛却在四下搜索,我拉开抽屉取出烟灰缸递给你。你点烟,顺便把烟盒向我递过来:“抽吗?”
“不抽,谢谢。”
“你几年级?”你吐出一个烟圈问。
“大四。”
“是吗,看起来挺小啊。哪个系?”
“生物与信息工程。”
“还有这个系?”你笑一笑,“以前没见过你。”
“我见过你。”
你又笑,几口把烟抽完掐灭:“要不咱们开始吧。”
访谈很顺利,我对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问你问题,你想也不想就回答,并且挥洒自如,妙语连珠。大学四年里你经历的故事太多,随便哪段讲出来都精彩。我在一边静静地边听边笑,墙上钟表嘀嗒嘀嗒跳动。
录了大约一小时,稿子上的问题差不多问完了。我起身烧水续茶,你又点燃一根烟。
“放点音乐?”我问。
“好啊。”
旋动按钮,几个音符浅浅响起,像水珠溅落进这一片安静时光里,然后渐渐错综缠绕,汇成潺潺的旋律。
“啊,这首。”
“你听过?”
“很耳熟,叫什么来着……”
“卡农。”我回答,“这一版是钢琴与小提琴合奏。”
“不错。”你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你喜欢古典音乐吗?”
“算不上,就是喜欢这一首。”
“卡农?”
“嗯。”
傍晚的流光在音乐里穿行,周遭一切像是慢了下来,暖风轻软,吹来紫藤花凋谢的气息。
“你很安静啊。原本以为电台主持人都很能说的。”
“听你说就好了,你是主角。”
“我最怕不爱说话的人。”
“是吗?”
“一旦安静下来,就觉得时间很漫长,那种感觉挺难受的。所以我话多,别人话说完了,我就赶紧挑个话头填补上。”
“听说一群人讲话的时候突然安静下来,是因为上空有天使飞过呢。”
“是吗?那我就是天使杀手。”你比画个开枪射击的动作。
我笑了。
“现在好多了,小时候话更多,语速又快,周围人都不愿意理我。我一开口,他们就假装去忙别的事情,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自言自语。后来我母亲对我说,想让别人听你说话,就得慢下来,慢到对方能听懂为止。我练习了很多年。”
“欲速则不达。”
“对,欲速则不达。”你点头,“像你这样安安静静的反而好。”
我的胸膛像被什么东西刺穿,逝去的时光从那里汩汩地淌了出来。
“想起一个故事。”
“讲来听听。”你点燃第三根烟。
“一头孤独的鲸鱼的故事,你听过吗?”
“鲸鱼?”
“好吧,这是一件真事。”我说,“一九八九年,美国的海洋学家们在太平洋里发现了一头鲸鱼,他们对她跟踪录音了很多年,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十几年来,这头鲸鱼从没有一个亲戚或者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唱歌的时候似乎没有同类听见,也一直没有找到伴侣。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夹着烟微笑摇头。
“因为这头鲸鱼唱歌的频率有五十二赫兹,而正常鲸鱼的频率只有十五到二十五赫兹。”
“哦?”
“她的频率自始至终都是错的。”
光线太暗,看不清你脸上一瞬即逝的表情,但我觉得你是有点累了。
音乐放完,你掐掉烟。
“录完节目你怎么安排?”
“没什么事。”
“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啊。”我没有犹豫。四年里,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不错。”
我们出了门,紫藤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愈加绵密。你几步走到路边一辆车旁,打开车门钻进去。
“你的车?”我愣一下。
“当然。认识这个牌子吗?”
“不认识。”我对车一窍不通。
“飙起来很过瘾的,你马上就知道了。”你嘴角轻扬。那一瞬间我又看到你眼里有光芒流淌出来。
我笨手笨脚钻进车里。
“记得系好安全带。”
你把车发动起来,开出校园,上了三环后便开始加速,我伸手在座椅下死死抓住裙角,手心里满是汗——太快了,已经超过我能适应的极限,只是这时候后悔也晚了。我不敢看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只好僵尸一般双目平视盯紧前方,道路两旁灯火连绵,像金红的光雨扑面而来,一瞬间我竟以为自己正乘坐时间机器,向着过去或者未来进发。
下车时我晕得厉害,用力掐着手腕才没有呕出来。四周几点零星灯光,像是已经出了城区。
“饿死了!走,吃饭!”你跳下车高声宣布。
我跟着你进了一座农家院子,迎面有条健硕的黑狗“汪汪”吠了两声,见到你又懒懒卧下去。女主人很热情,领我们去葡萄架下坐,又泡了茶。初夏,已经能听见草丛里的虫鸣,四下里一片花草蔬果香气。
主菜是鱼,据说城里吃不到。一条三斤重的鱼做了四个菜——香菇鱼片、椒盐鱼排、红烧划水,还有一个鱼头豆腐煲。我胃里一直抽搐,为了不扫兴勉强举举筷子。你胃口倒是很好,闷头把菜吃了个精光,还叫了两瓶啤酒。
“你不是还要开车?”
“不怕,这点酒。”你自斟自饮自得其乐,“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去。”
当然不怕,你什么时候怕过。
我不会喝酒,你把两瓶啤酒都喝下去了。
“没想到我这么能吃吧。”你笑容得意充满孩子气,让我想起你其实还很年轻。
“嗯,看不出来。”
“我新陈代谢快,所以吃得多,小时候一天吃五顿都不够。体温也比一般人高。”你边说边把一只手伸过来,滚烫的指尖贴在我手背上,像要把皮肤烧出一个洞。
“你的手真凉。”
“嗯,我是冷血动物。”
“你一定不爱运动吧,性子也慢,像乌龟。”你笑着缩回手去摸烟盒,“乌龟好啊,乌龟活得长。像我这样的,一定比别人早死。”
我又感到胸口闷痛。
“开玩笑的,别生气。”你又点烟,“今晚这顿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
“整座城也就这家的鱼还能吃吃,其他都不像样子。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有条河,我是吃那条河里的鱼长大的,捞上来用河水煮了现吃,那是真正的鲜甜。自打到了北方再也吃不到了。你是哪里人?”
“我也在南方长大的。”我含糊其词,知道你不会追问。
“我爸爸喜欢钓鱼,我不行,没那个耐心。不过经常会去河里玩。河边有个大斜坡,我喜欢从坡顶一口气冲下去,到了岸边收不住脚,就直接往河里跳。挺奇怪的,小时候总觉得那是一种考验,如果到了岸边能收住,就算我赢了,但每每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往下跳,跳到水里的一瞬间,又过瘾,又有点负罪感,就这么自己跟自己较劲。”
我在黑暗里点头,突然莫名其妙鼻子酸胀。那条闪闪发光的河,太过耀眼,仿佛幻觉。
“我喝了酒是不是话多?”你又掐灭一根烟。
“不喝酒话也多。”
“说得对。”你笑着起身,“不早了,走吧,送你回去。”
我们一前一后出去,初夏夜风清朗,群青天幕上繁星璀璨,这样的景象,如今也只有在郊县才能见到了。我们不约而同立在那里看星星。突然间,远方天空中升起一团一团巨大烟火,像五色鎏金的花朵依次绽开,片刻之后,才有隆隆的声响远远传来。
“快看。”你低声说。
我点头回答:“是的。”
只有那时,不用说什么话,我也能明白你心思。这样刹那的光华,无论在你或者我眼中,都是一样转瞬即逝吧。随开随谢,随生随灭,却又偏偏不是幻觉。
你转身看我,绯红妖绿的色彩在脸上流淌,突然一团金光炸开,连鼻梁上那颗小痣都照得分明。我睁大双眼,生怕错过这一刻,唯独这一刻,我们是同样朝生暮死的卑微生命,未来过去都太漫长,能记住的只有当下。你用发烫的指尖托起我下巴,嘴唇落下来。我浑身僵硬,牙关紧咬,然而最终站在那里没有动。无论如何,这个吻是我应得的。
片刻之后你抬头吸气,我不知道这吻算是长还是短,但唇间的炙热却迟迟没有消散。
“突然觉得自己像坏人。”你自嘲地笑。
天边的烟火都灭了,寂寂无声。
“还想去哪里坐坐吗?”
“不用了。”我声音发哑。
“那好,回去吧。”
回去路上下起小雨,雨刷器摇摆,把城市灯火抹成湿漉漉的水彩画。你打开音响放音乐,是朴树的曲子,沙哑如男孩般的嗓音一声声唱着: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你手指一边在方向盘上敲打拍子,一边在乐声中加速。我紧紧抓住安全带,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夜太长了,那样短暂的光芒终究无法填补。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车停在宿舍楼下,你熄掉前灯。这个季节依依惜别的情侣依旧很多,一对一对在伞下缠绵,却不知道有几对与四年前相同。
“据说人死之前,会把一生的记忆在眼前回放一遍,像电影一样。”你突然说,“到时候你会记得这个晚上吧。我希望你记得,因为那时候我一定死去很久了。”
我说我会记得。
但我知道你会忘。
“晚安。”你说,“做个好梦。”
转眼就是毕业典礼,但你没有参加。听说你出国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礼堂里奏着庄严的进行曲,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据说那个人原本该是你,连发言稿都是用你事先写好的那一稿修改成的。你的传奇故事就以这样传奇的方式终结,留下一个充满悬念的句号给人猜。
我穿学士长袍站在人群中,目光茫然地掠过大片陌生面孔,一张张嘴唇翕动,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不时有闪光灯亮起,将种种姿态与表情定格。四年竟就这样过去了吗,分明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做,那么多话没来得及说。你那首曲子又在脑海中盘旋回荡,那首《卡农》,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配合此情此景,为什么,我想不通,分明以为忘记了,却又回来。
你不知道我把那首曲子听了多少遍,钢琴独奏、小提琴四重奏、弦乐、管乐、民族乐,当然还有小提琴与钢琴合奏。你不知道,我在河边架着那把看不见的小提琴反复练习多少年,明知这辈子也未必有机会与你合奏。
你不知道高三时,我去一个老师家上补习班,看到书架上有他与几个学生的合影,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其中有你。你手拿一张证书抬头看远方,眼睛里那么多光芒。
“这孩子啊,真正是个人尖儿。”老师骄傲地说,“才十五岁就保送上北大了。”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你在省里最好的中学读书,种种光辉事迹在我们小小的镇上流传,我时常听闻,却一直没能把你的名字和那个坐在轮椅上弹钢琴的小男孩联系起来。
你不知道我是为了老师那句话才考来这里的。不知道整个高三我怎样豁出命来学习。不知道我一个人千里迢迢离家北上,来这陌生城市陌生校园,只是为了想再看到你。
你不知道大一那年新生舞会,我傻傻地以为你会去。你不知道我独自在没有人的角落里练了多久,梦想能和你共跳一支舞,却那样狼狈地摔倒在你自行车前。
你不知道我用各种办法打听你上的课,然后跑去坐在后排听,偶尔你来上课,我就雀跃一整天,好像有神光笼罩在额头。
你不知道我偷偷关注你,浏览你论坛上发表的每一篇帖子。你参加过的社团我都去过,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去尝试,你组乐队的时候,我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琴行报了名学吉他,用笨拙的手指按那些硬硬的弦。好不容易指尖结出一层厚厚的茧,却传来你把乐队解散的消息。
你不知道我还是坚持把那些课上完了,尽管连老师都说我没有学吉他的天分。
你不知道春天开运动会,我厚着脸皮混在你们系体育部里帮忙,只为了能帮你拿衣服借跑鞋。
你不知道夏天一场大雨把你堵在图书馆门口,我满心欢喜冒着雨去借了一把伞,还没鼓起勇气开口,你却脱下外套往头上一搭跑走了。
你不知道秋天,你每晚都在我们宿舍楼下弹吉他,我因此失眠了一个星期。直到有一天傍晚你们两个吵架,她当着众人的面甩了你一巴掌。从此你不再来了,我这才爬上床倒下,睡了一天一夜。
你不知道冬天你在湖上溜冰,我也去溜冰,结果扭伤了脚,在宿舍躺了一个月。
你不知道两个月前为了做那次访谈,我不眠不休准备了多少资料。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把车开走后,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校园里边走边哭,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呜地抹着眼泪大哭,细细的雨丝从空中落下,路灯里万千道金光。
半夜雨停了,只有虫鸣低语,鸟声零星响起,又渐渐有了成串的啁啾。天亮时我慢慢走回宿舍,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哭了。
从礼堂出来,看见夏日骄阳,晴空万顷,大朵云彩像被点燃似的,那样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记忆里的青春年华,那些葱茏与金黄、雪白与桃红,那些微凉的清晨与忧郁的夜,那些月色里的灯影与灯影里的月色,全在这光芒下渐渐失了颜色,寂寂无声,随水而去。
流水落花,天上人间。
我低下头,独自一个人向前走。二十二岁这个宁静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三、夜深忽梦少年事
转眼又是八年过去。
我读完博士,留在研究所工作,生活依旧毫无变化,四点一线,乏善可陈。父母开始催我嫁人,三天两头安排各种相亲,我乖乖遵照指令去见那些陌生男人,坐在桌子后面听他们滔滔不绝讲话,听不懂处就用微笑掩饰,或者低头去喝面前那一小杯花草茶。
最终都会被对方先回绝掉。介绍人传达的理由不外乎“太闷了”“没有个性”“不成熟,不像会过日子的人”。也有人直截了当地说:“长得又不漂亮,装什么仙女!”我愣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这话里的逻辑,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谈过一场恋爱,大概是二十五岁的时候吧,相处两年多,以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对方却突然移情别恋。“生理决定你爱一个人不会超过十八个月。”这就是他的理由,我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把杯里的水泼在他脸上,起身走了。
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大家都聊买车买房结婚生小孩,我独自坐在角落里埋头吃菜。后来有女同学过来碰杯,热络地拉住我的手说:“真羡慕你,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我怀疑那话里或许有讽刺的味道,但不得不跟着笑。
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尤其是有关公路与逃亡的片子。看到那些角色开车在旷野里奔腾,最终绝尘而去消失在朗朗晴空下,我会无比开心;如果他们落网或者丧命,我会哭成一团。我一遍又一遍看《杀手莱昂》,看《末路狂花》,看《天生杀人狂》,还有那部经典的《邦妮与克莱德》。
一个人生活,每天都像水一样平静。
七月里一天,我开车进一座加油站,加完油后顺便去旁边自动贩卖机上买冰冻橙汁喝。炎炎夏日,空气浓稠如汽油,一颗火星落进去就能烧起来。我投币按了按钮,橙汁却不出来,无论怎样摇晃敲打都没反应。正在懊恼,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嘭地重重敲在铁皮外壳上。橙汁乖乖应声而落,掉进开口处的凹槽里。
我弯腰捡起冰凉的饮料罐,回头,看见一双轻便运动鞋,速干长裤,纯白短袖衫,是标准旅行者打扮。巨大墨镜盖住半张脸,另外半张湮灭在午后耀眼的光芒中,但我还是一眼把你认出来了。你一手撑住自动贩卖机外壁,胸前热气散发出来,炙烤着我的脸。
“谢谢。”我侧过头低声说。
八年过去,我新剪了短发,你更认不出我了。
你点头,掏出纸币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烟。我们一起向停车处走去。
“这是你的车?”你在我的蓝色保时捷旁停住脚步。
“是。”
“你车开得很猛啊。”
“你怎么知道?”
“一路上看见你好几次了,追到这儿才看见庐山真面目,没想到是个女孩子。”
“别笑我,我刚拿到驾照没多久。”
“刚上路就开保时捷?车可不像新车。”
“租来的。”
“哦?”你低下头,从墨镜上缘的空隙打量我,“怎么想起租这么一辆跑车?”
“就是想试试,看自己能开多快。”
“是吗?有意思。你知道自己刚才开到多少吗?”
“怎么,你是警察吗?”
你嘴角轻扬,墨镜后面双眼闪烁一下,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光芒。
“你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名。
“哦,跟我同路。”你点头,“再见吧,也许路上还能遇见的。”
我钻进车里点火,冷气机发动起来,把周身灼热一点一点驱散。你开着改装过的福特野马从我面前驶过——电影里的英雄与亡命之徒都爱这种车。
“天热,小心点开。”你摇下车窗对我笑笑。
当天晚上我果然又遇见了你,你在一家小饭店靠窗的座位自斟自饮,看见我从窗口经过,你举起酒杯示意。
我走进去坐在你对面。小饭店里客人不少,这个沉闷的夏夜,人们熙熙攘攘,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开了一天车,累吗?”你掏出烟来点燃。
“还行,扛得住。”
“吃了吗?没吃跟我一起随便吃点。”
“好。”
你叫服务员拿菜单来点菜,又多加一副餐具。窗外天光暗淡,我隔着一张桌子看过去,你卸了墨镜,面孔疲惫苍老,双颊深深塌陷下去,像快四十岁的人。恐怕随便换一个人来认,都不敢当面叫你的名字。
放下菜单你问我:“抽烟吗?”
“不抽,谢谢。”
“喝酒吗?”
“也不会。”
“你不会没成年吧。”
我微笑摇头。虽然依旧是那张圆鼓鼓的娃娃脸,但我其实上个月刚过完三十岁生日。
“一个人出来旅行?”
“嗯。”
“真潇洒啊。”
“你不也是吗?”
“我?”你喷出一口烟,“我跟你不一样。”
“你的野马不错,是自己的吗?”
“算是吧,你也喜欢车?”
“偶尔关注一下。”
菜很快端上来,青椒炒玉米、家常豆腐、回锅肉片、葱爆羊肉、冬瓜丸子汤,味道居然都不坏。你又是埋头吃到一干二净,米饭接连要了好几碗,像饿死鬼转世。
“好多年没吃到这样的菜了。”你说,“多吃点,出门在外饭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玩。”你好像不知不觉就把我当小孩子。
我确实饿,但是吃不下,开了一天车,胃里依旧有晕眩感一阵阵翻涌上来。
举手叫结账时,你故意把一瓶半空的啤酒碰翻,我下意识伸手,在瓶子落地之前抓住放回桌上。你假装没有看见,眼神如刀锋般一闪即逝。一旁的服务员毫无察觉,只管拿了账单递过来,你低头看一眼。
“算错了吧。应该是98,多算了7块钱,拿去重算。”
我感觉芒刺在背。
出了门,夜风迎面袭来,隐约有淡淡水汽。你问我:“晚上住哪里?”
我告诉了你那家旅馆的名字,提前在网上预订的。
“听上去不错,不然带我去看看,应该还有房间吧。”
我们一起驱车前往,镇子不大,很快就到了,是一家简陋的连锁旅店,但在附近已经算最像样子的一家。你下车去前台询问,服务员说刚刚住满了。
不等你露出为难表情,我便坦然开口:“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挤一下,反正是标准间。”
你饶有兴致地歪头打量我,我故意不理会,填了入住单领了钥匙径自上楼。几秒后你尾随而来,两串脚步在悠长楼道里踢踏踢踏响。
我进屋放下行李,翻出洗漱包与干净衣物。烈日下奔波一整天,身上一层黏膜般的汗。
“我先去洗澡。”
“好。”你又摸烟灰缸来点烟。
打开水龙头时,突然有几点嫣红溅落在浴室地板上,被热水一冲绽成花朵形状。我连忙抬头,喉咙里咽下大口腥咸温暖的液体。
反胃,晕眩,耳鸣,心律不齐。我伸手抹去镜子上的水汽端详自己,眼睛里满是血丝,脸色苍白如鬼。还能再坚持多久呢?我不知道。浴室外面隐隐有电视声传来。
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你赤裸上身,一边抽烟一边倚在床头看电视,似乎是相亲的节目,你边看边笑。
“洗好了?”
“嗯,你要洗吗?”
“当然。”
你摁灭烟起身,房间很小,我们在走廊正中狭路相逢,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蓝幽幽的光在你脸上身上闪烁。你鼻梁上那颗黑色小痣不见了,大概做手术去掉了吧,这样看起来就更显得陌生。你身上还剩下多少我熟悉的部分呢?
“我见过你吗?”你突然哑声问。
“你说呢?”
“也许见过吧,我记性不太好。”
“我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没有。”
“应该没有。”
你笑一笑,侧身走进浴室,留下皮肤上的灼热在空气里散开。你肩膀上有一片文身,黑暗中黑黑的一团看不清晰。
趁你洗澡时,我迅速检查自己带来的行李,果然被动过了,但估计你没发现什么,我是有备而来,就算是专业警察,恐怕也看不出破绽。我也如法炮制检查了你的包,又迅速一一复原,女人做这种事原本就比男人擅长,你应该无法察觉。
洗完澡出来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你脸上浮现出倦意。我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里一片黝黑的寂静。
“晚安,做个好梦。”我低声说。
你像是嗯了一声,翻个身钻入被子里睡去。
凌晨四点钟我醒来,从床上坐起,听见你鼻息匀净。我轻手轻脚下床,从枕头下摸出一只沉甸甸的绒布袋子和一条干净毛巾,赤脚开门出去。
走廊上空寂无人,我走到尽头,推开亮有安全出口标志的一扇小门,沿着楼梯拾阶而上。空气厚重陈腐,零星有老鼠跑动的声响。我走到顶楼,推门出去,果然外面是屋顶。夜色阑珊中几盏小灯远远亮着,与零落星光混在一起。天上像是有云。
我掏出绒布袋子里的东西,乍一看与一只普通mp3无异,只是体积略大,分量也重得多。这是用实验室偷出来的零件改装的,技术上还不成熟,但已基本可以实现我需要的功能——通过声波制造生物电流,给大脑错误的信息,将生物钟短暂地拨快或者调慢。这实在不是什么新技术,二战时纳粹军队就做过类似实验,甚至现在很多商场和餐厅使用的背景音乐,也是运用同样的原理。只不过那些方法都太粗糙了,就好像妄图通过敲敲摔摔的笨办法来调整一只精密的瑞士钟表一样。
八年的时间,我始终在做这个课题。其实大脑真的很像乐器,只要你足够耐心去聆听它独特的声音,就会知道该如何与它对话。就好像每一把小提琴都有不同的共振频率,真正杰出的工匠知道如何在琴身与琴弦上做出微妙调整,将它们的音色改变。在实验室,我记录那些小白鼠的脑波,借助程序编出合适的波形与频率,然后用极低的音量播放给它们听。效果出乎意料显著,小白鼠穿越迷宫的速度比起对照组提高了三到四倍,但同时退化速度也很快,大约三十到四十小时就会恢复到原先水准。最糟糕的是,经过提速的小白鼠绝大多数会在一周内猝死,活下来的也会伴随各种后遗症,比如狂躁或者失明。解剖之后找不到任何原因,只发现大脑有轻微充血的症状,因此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解决方案。
我戴上耳机,点下播放键,乐声缈缈响起,仿佛来自天边,那里面有我亲手录入的波形,无声无息,蜿蜒潜行,像白蛇在月光下舞蹈,像墓地里的藤蔓爬上死人嘴唇。我手指按在加速键上,两倍、三倍、四倍,乐声逐渐缭乱高亢。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