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该死、该死、该死,”苏卡塔一直不停地小声说,“该死,完蛋了。我真替普丽娅感到难过。”安雅一只手放在苏卡塔肩膀上。

劳伦斯花了很大力气假装他带朋友们搞得这场寻物游戏既重要又时间紧迫。之后,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机上有一条帕特里夏发来的短信:“请快回来。一个人。”他示意其他人出去找补给,然后自己转身冲回楼上。

复式房间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暗,好像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吃了似的。电影海报像是鬼屋里的幽灵肖像。劳伦斯踩到一个豆袋,差点摔个嘴啃泥。他蹑手蹑脚地经过他每天工作的机器,机器锋利的边缘、金属突起和溅射的led灯突然让人觉得很凶险。屋里有种香味,像是烧薰衣草的味。

在又长又窄的空间另一头,帕特里夏发着光,是跟普丽娅消失的白圈一样的白光。这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亮点。

“怎么样了?”劳伦斯不出声地喊道,好像他们在地窖里似的。

“很顺利,”帕特里夏用正常的声音说,“普丽娅现在已经安全了。等她从那里出来的时候,需要准备很多伏特加,还有大声的音乐。她会喝酒,对吧?她没有什么恶习吧?”

“她会喝酒。”劳伦斯说。普丽娅对酒精饮料的品位让劳伦斯安心了许多。不过,他正准备迎接坏消息。帕特里夏只是盯着他,仿佛正试图做出什么决定。她应该比他矮几英寸,但此刻却似乎比他还高,眯着眼窝深陷的眼睛打量着他。

“那,”这样过了一会儿,劳伦斯问,“我能做什么?”

“记得我跟你说过别跟我说什么吗?”帕特里夏问,“就是你带我来这儿的时候。”

劳伦斯再次产生了一种“站在深渊边上”的感觉。一种完全没有在意的恐惧。他耸耸肩甩掉那种感觉。“当然,”他说,“我记得。”

“我需要你欠我点东西,”帕特里夏说,“否则这事就办不成。我真的很抱歉。其他所有的方法我都试过了,但一个也没成功。最后,最强大的魔法通常都是某种交易。我换个时间会再给你解释。”

“好,当然可以,”劳伦斯说,“你想要什么,说吧。”

“如果我把你的朋友带回来,”帕特里夏说,她咬着嘴唇,似乎还在想最后一刻可能的替代方案,“如果我把你的朋友带回来,你必须给我你最小的东西。”

“就这样?”劳伦斯松了一口气,笑道,“成交。”他用两只手抓住她一只手握了握。

劳伦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因为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事。他有太多小物件了——他最小的东西很可能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什么荒唐的小玩意。他一直笑到嗓子都哑了,眼睛蒙上了一层雾,而当他擦亮眼睛时,在场的已经不光是他和帕特里夏了。

普丽娅在白色平台上站了一会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下面的两张面孔。她将两只优雅的手举到面前,似乎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有手。她想说话,但却只能做出鱼嘴的样子。她开始摇摇晃晃地走下平台,劳伦斯领着她找地方坐下。

“她看了一些眼睛不能看的东西,”帕特里夏说,“按我说的。伏特加,要很多。还有大声的音乐。我推荐benders乐队。我可能也会来喝一两杯。”

劳伦斯引导着普丽娅坐在一个豆袋上,她抱住自己,发出低沉的喉音。他给其他人发了短信让他们回来,然后转过来看着帕特里夏。

“哦,上帝啊,谢谢你,”劳伦斯说,“我可以说谢谢吗?这样说会不好吗?”

“你可以说谢谢。”帕特里夏笑着说。

他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差点把她勒死,然后,他感觉到她裸露的肩膀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她轻轻地“嘶”了一声表示抗议,劳伦斯稍微松了松,但还是一直抱着她。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劳伦斯感觉自己的眼睛模糊了。香甜的柑橘味,柔软、温暖的感觉充斥着他的所有知觉。他感谢父母认定他应该参加户外活动的那天。

其他人回来了,苏卡塔像个救生圈似的护着普丽娅,脸上热泪直流。“我以为我已经永远失去你了,我无法一个人独活,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你。”他说。

“那里有可见光谱之外的颜色,”普丽娅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但我还是能看见。现在我也停不下来,一直能看见那些颜色。”

“伏特加、大声的音乐,”被劳伦斯死死抱住的帕特里夏喊道,“现在就要。这是她恢复过程中必不可少的。”

他们推着普丽娅去了放benders音乐的烧烤酒吧。也有人说去急诊室什么的,但被帕特里夏否决了,而且,没有人想跟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的人争论。

“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安雅一直在问,“你做了什么?”

“我用了音速螺丝刀。”

“不,说真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改变了中子流的极性。”

“别再用《神秘博士》里的话回答了!跟我说实话!”

“就是有点变化无常。”帕特里夏现在完全是在逗安雅了。

在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酒真是治愈的良药。劳伦斯双手捧住酒杯,任酒在自己嘴巴和喉咙的最上层流过,感觉与布什米尔斯威士忌建立了一种精神关联。

几大口威士忌下肚,听音响系统嘶吼着“快来感受这噪音”,普丽娅似乎也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她开始在凳子上跳舞,取笑重金属头发和全身照。劳伦斯确保一直有酒送过来,这样普丽娅就可以达到推荐剂量。在外宇宙的那段时间,不管她经历过什么,她似乎都已经完全忘记了,或许,如果他们走运的话,等她带着宿醉醒来,会感觉整个晚上只剩下奇怪的模糊印象。对于扰乱一个人的短期记忆来说,这个方法似乎很不错。

所有人都一直跟帕特里夏干杯,一直给她买酒,听着她的冷笑话哈哈大笑,好像他们都强烈意识到她挽救了他们的危机。帕特里夏去洗手间的时候,苏卡塔凑过来对劳伦斯说:“说真的,你是从哪儿找到她的?她真是太棒了?她可能是我遇到过的最厉害的怪才,这肯定能说明点什么。”塔娜和安雅也插进来。但与此同时,劳伦斯却注意到他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真的直视着帕特里夏跟她说话,而是一直越过她。这些人憎恶迷信,但他们却像对待倒霉符咒一样对待他的朋友。

帕特里夏像看一只发狂的鹰一样看着普丽娅,时不时地碰碰她的手,好像被她碰一下能治病似的。很可能真的是这样。帕特里夏根本没有注意其他人,甚至包括劳伦斯。帕特里夏可能是一个凌晨三点在外面瞎晃、跟老鼠说话的反社会怪人,但当人类需要时,她总是对他们怀着无限温柔。帕特里夏的黑头发散在后面,她的脸,以及专注的目光,都变成了头发中的灯塔。

有一会儿,劳伦斯数着帕特里夏知道他多少秘密,心里感觉美美的。他有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因为他找到了一个自己如此信任的人。就好像他选得很好,虽然这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偶然。

他陪她走回家,努力压抑突然想拥抱她的冲动。她正笑着摇头。“上帝啊,能在那里待一会儿真是偶然,”她说,“你的朋友很大程度上是迷路了。不过,她没有被那个空间奇怪的重力作用压扁真是个奇迹。”

“我想知道我们的世界里有多少其他东西都只是其他地方的影子,”劳伦斯一边想着一边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怀疑,我们这个世界的重力很弱是因为大部分重力都在其他维度。那其他东西呢?光?时间?我们的一些情感?我的意思是,我活得越久,就越觉得我看到、感受到的东西都是我们感觉不到的那些真实东西轮廓的痕迹。”

“就像柏拉图洞穴。”帕特里夏说。

“就像柏拉图洞穴。”劳伦斯赞同道。

“我不知道,”帕特里夏说,“我的意思是,按照规定,我们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们感受到的东西要比孩童时少,因为我们长出了太多疤痕组织,或者我们的感觉迟钝了。我想这样可能是健康的。我的意思是,小孩子不需要做决定,除非是错得离谱的事情。或许,如果你感觉到太多的话,可能也可以轻易下定决心。你明白吗?”

但实际上,劳伦斯感觉理智和情感都比他小时候感觉到的更真实。路灯、车灯和霓虹灯鲜活地闪动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收缩膨胀,可以闻到附近木炭燃烧的味。他转身看着帕特里夏脸上明亮而忧伤的笑容。

“帕特里夏,”他说,“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除此之外,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我很抱歉小时候你跟你家猫说话的时候我逃走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从你身边逃走了。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明确清晰。或许,我也不应该对你这样的人做出承诺,对吗?但我不在乎。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不客气,”帕特里夏说。俩人到了帕特里夏家前门。“你也是。所有的一切。有你做朋友,我也觉得超级幸运。我也绝对不会从你身边逃走。”

俩人站在门口。某一刻,俩人的手开始碰到。他们就手拉着手站在那里,互相望着对方。

帕特里夏的笑容变得更悲伤了,似乎知道了什么劳伦斯还没明白的事情。“别忘了你欠我的东西,”她说,“否则会变得非常糟糕。我很抱歉。”之后,她走进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回家的路上,醉酒、如释重负和情感爆发的复杂情绪一直充斥在劳伦斯心头。但他也隐隐地对“最小的东西”感到一丝不安。很有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帕特里夏似乎有点紧张这个。劳伦斯大步跨过一条条街道,脚跟甚至碰在了一起。他从来没有狂喜或是情绪大起大落过,但他想象过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到家的时候,他崩溃了。幸福消失得太快,他只好坐下来。他已经筋疲力尽,感觉自己要是不马上睡觉的话可能要昏倒。随后,他想到必须要给帕特里夏的“最小的东西”。他可以早上起来找,也可以过几天找,也可以随便什么时候找。她没有限定具体的时间,或者任何条件……他可能有几天的时间把它找出来。

但随后,劳伦斯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怎样才能知道是哪个东西。最小是说体积最小吗?还是重量最小?还是只是说整体尺寸最小?他有一些甚至不能用小来形容的线头,但他很明确地知道那不算。为了公平起见,他必须找一件自己拥有的东西,也就是说,至少是可以正常转卖的东西。不能卖的东西就不算拥有,对吧?

所以,他有一个从“百分之十计划”带回来的u盘,尺寸是两个豆子那么大——但当他给帕特里夏发短信时,她说不能是他借来的东西。她要的是他明确无误地拥有的东西。这就排除了塞满他桌子和书架的各种电子配件和工具,这些严格来说都是从米尔顿那儿借钱买的。

他在桌子里到处翻腾。铅笔、钢笔……洛克人的小雕像确实很小,先把这个列到清单第一条。他堆了一堆,把抽屉、盒子和衣服架全翻了个遍,同时还得小心不要吵醒伊泽贝尔。然后,突然之间,他想到了。

“哦,不。”他大声说,“那个不行,不,不,该死。绝对不行。”他无法呼吸了。像是哮喘突然发作之类的。之前的喜悦全都不复存在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相反的,他感觉像是被一只尖锐的钢头鞋踢中了心口。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一直在找啊找。但他找不到任何一件算得上是他的真正财产,同时又比奶奶给他的戒指更小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拿着戒指找到帕特里夏,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疼得厉害。“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他对她说,“她临死前给我的。”

“我很抱歉。”帕特里夏说。她穿着浴袍,站在公寓门口。或许他把她吵醒了,不过他很怀疑这一点。

“她说这是她妈妈给她的,她本来想传给孙女,但她的孙子辈只有我一个孩子,”劳伦斯说,“她想让我把它送给我要娶的人,然后再传给我们的女儿,如果我们有女儿的话。”

“我真的很抱歉。”帕特里夏说。

“我本来是要送给塞拉菲娜的,”劳伦斯说,“作为订婚戒指。我答应过奶奶会把它送给我的新娘。”

帕特里夏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自己的紫色浴袍。她的头发纠结成了一团。

“我真的必须把这个给你吗?我们不能终止交易吗?”

“你真的必须给我。否则你的朋友可能会重新被困在那个地方。或者换成你。”她当时说的时候,这真的是一个很小的代价。

“你早就知道是这个。”他把戒指递给她,仍然放在那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里。实际上,加上盒子,他几乎要比他的一个玩具车大。但也大不了多少。

“我知道会是类似这样的东西,”帕特里夏把戒指放进浴袍口袋里,那里甚至都没有鼓起来,“否则咒语就不会成功。”

“为什么不能是类似,比如,我一只脚着地站一个小时之类的?为什么必须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求婚计划的关键?这根本说不通。”

“你想进来吃点烤华夫饼吗?”帕特里夏后退一步,打开门说,“我不能这样在外面说。”

烤华夫饼没有成型,她转而拿来当地做的有机果酱馅饼,这个可能更好吃。他们坐在波浪状的灰沙发上,这是以前劳伦斯每次来时,迪迪和另一位室友看《卡戴珊一家:下一代》的地方。帕特里夏时不时地扫一眼走廊,看她们会不会出来捣乱或者偷听他们的谈话。

“呃,我可能已经说过有两种魔法。”帕特里夏递给劳伦斯一个蓝莓点心和一杯英式早餐。

“我猜,是好的和坏的。”劳伦斯说,他嘴里并没有吃很多。帕特里夏在沙发上展开的浴袍就在他旁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趁她不注意把戒指偷走。但他随即想起帕特里夏说过有人会被拉回那个可怕的维度。

“不对,虽然这是常见的错觉。魔法分为治愈魔法和骗术魔法。以前,很多人都认为治愈魔法是好的,骗术魔法是坏的——但是,治愈师可能会变成审判控制狂,而骗术师则可能非常富有同情心,并且真的可以救你的命。”

“就像昨晚。”劳伦斯说。

帕特里夏点点头。“治愈师和骗术师学校都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其渊源都是世界各地的许多传统习俗。19世纪30年代,两个学派爆发了一场战争。世界原本可能会变得支零破碎。但当时有一个名叫霍顿斯·沃克的女人,她意识到如果这两种魔法可以结合的话,效果会更好。如果你同时掌握了骗术魔法和治愈魔法,你就可以做一些非常了不起的事,比单独使用任何一种魔法都要厉害。而且,你变成控制狂或谎话连篇的骗子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

劳伦斯已经在猜想这里面的含义:“所以,如果你要用魔法完成什么大事的话,就必须欺骗或者治愈某个人。所以,如果没有可以欺骗的人或病人的话,你就爱莫能助?”

“我不会说爱莫能助。我接受了很多年的训练,学习在不同的情况下如何使用这些技能。我可以用骗术魔法来改变自己,即使周围没有任何人。如果有人攻击我的话,我可以使劲‘治愈’他,让他一周之内都能感觉到我的‘治愈’。”

“谢谢你给我解释。”劳伦斯吃掉最后一口蓝莓点心,然后用剩下的茶冲下去。他还有一百多个问题,但此刻他还没准备好接受更多的答案。他在沙发破旧的衬垫上陷得更深了。他永远也不能从这个沙发上抬起屁股了,只会在这里越陷越深,直到被吞没,就像是“金星屁股陷阱”。

劳伦斯的每一片灵魂都在呐喊,让他趁失去奶奶的戒指和自己声音之外更多的东西之前赶紧离开这儿。但后来他想到了自己所做的另一个承诺。他完全自愿做的那个承诺。

“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再逃走了,”劳伦斯说,“我说话算话。”

“很好。”帕特里夏松了一口气,似乎已经憋了很长时间似的,“再来点茶?”

“好啊!”劳伦斯在沙发上换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帕特里夏又递给他一杯热茶。他们一直默默地喝着茶,直到帕特里夏的室友们起床,开始冲劳伦斯翻白眼。

b7./b

有很多年,帕特里夏都祈祷着可以逃走去学习真正的魔法。然后有一天,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一个男人出现,把她带到了巫师学校。这是做梦吗?那也圆满了。

艾提斯利迷宫有两个独立校园,这两个校园的差别就像万里无云的夏日晴空和暴风雪。艾提斯利学院是那种宏伟的石头建筑,有超过600年的历史,从来没有人敢在那里大声说话。艾提斯利的学生排成一列纵队沿着砾石人行道走,他们穿着西装和短裤、打着领带,胸前别着学校的校徽(一头熊和一只牡鹿面对面,中间举着一个火焰杯。)。见到老师或高年级学生要称先生或小姐,吃饭是在“较大楼”的“正式食堂”。而迷宫学院则是布局混乱、彼此相对的九座楼和弯弯曲曲的人行道,在那里你愿意穿什么就穿什么。你可以睡一整天、吸毒、打游戏、做任何你喜欢的事。只是你会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门(或者没有厕所)的房间里好几个星期,直到你学会一些疯狂的课程。否则你会被扔进无底洞中,或者好几天都被拿着棍子的人追着跑。或者你会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地一直跳踢踏舞。或者你的碎片会开始一片片地掉落。在迷宫,没有人告诉你任何事。

艾提斯利学院和迷宫学院曾经是两所独立的学校,分别代表两种互相独立的魔法类型,但现在因为魔法的联合,两所学校也合并了,当然,是在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前提下。连接在两个校园之间的通道是一条铺满树篱的沙路,只在特定时间开放。

帕特里夏要在艾提斯利花几周的时间掌握一些微妙的治愈术,然后他们会把她送回迷宫,在那里,她自己会变得非常迷茫、混乱,以至于忘记自己所有厉害的技能。她要在迷宫解开一些乱七八糟的谜题,搞清楚如何设计一些精妙的骗局让自己被送回艾提斯利,之后,他们会再次向她灌输无穷无尽的规则和公式,然后她会失去自己脑子里一直存在的扭曲形状。

这已经足以让她在熄灯(在艾提斯利)后的每天晚上或者偶尔打盹的时候(在迷宫)抱着枕头哭了。但同时,帕特里夏也很想念她的父母,她甚至都没有跟他们道别。他们只知道她死了。或者像动物一样生活在某个小巷里。她想告诉他们自己很好,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更不用说,她还丢下了她的小猫伯克利。

艾提斯利的院长是一位和蔼的老太太,名叫卡门·埃德尔斯坦。她的一头银发优雅地内卷,脖子和肩膀上总是包着一条优雅的围巾。卡门鼓励学生有任何问题或疑问都可以去找她,帕特里夏很快发现自己在向这位老太太倾诉——但她痛苦地体会到,绝对不能提几年前她遇到了什么树灵的事。魔法是一种实践和艺术,不属于精神信仰系统。跟任何普通人一样,你可能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体验——但是,相信你跟某种伟大而古老的东西有直接接触就是“强化”的开始。

“树是不会跟人说话的,”卡门·埃德尔斯坦说,她脸上常见的笑容变成了担心地皱着眉,“那是你的幻觉,或者有人骗了你。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有那么多学生那么晚才找到,都是在他们已经自己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那些坏习惯可能成为无法忘记的噩梦。”

“对,那很可能是我的幻觉,”帕特里夏在硬硬的凳子上不安地扭动着,“我记得我吃了很多辣东西。”

迷宫的院长是卡诺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和声音都会改变。有时候他是上了年纪的斯里兰卡人,有时候是小矮人,有时候是长满络腮胡子的高大白人。帕特里夏很快学会如何通过一些特定信息辨认卡诺特,比如他转动肩膀的方式或眯起左眼的样子——如果你没能认出他,或者错把别人当成了他,就会发现自己掉进迷宫学园最深的洞底(除了无底洞之外)。大家都说,要是卡诺特一张脸用了两次,他会死的。无论何时遇到卡诺特,他总是想跟你做可怕的交易。帕特里夏没有试图告诉卡诺特关于那棵树的事。

在艾提斯利迷宫,她并没有真正的朋友。她对其他一些学生很好,包括泰勒,泰勒留着一头乱糟糟的老鼠棕色头发,胳膊和腿总是不安分。但学校的主流团体里从来就没有帕特里夏的位置,尤其是发现学校的绝大多数作业她都做得很烂之后。谁也不愿意跟一个又蠢又呆,而且作业还做不好的人做朋友。

如果你在下午晚些时候的某个时间去艾提斯利外面的树林,或者熄灯后走进艾提斯利的学生宿舍,可能会看到一个头发乌黑的小女孩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抬头对着树说:“你在吗?你的交易是什么?百鸟议会开会了吗?”或者看到她跟小鸟聊天,但那些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飞走了。

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艾提斯利或者迷宫待多久——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周,或许更长。有一次,帕特里夏在迷宫待了七个月,直到她成功躲过老师和其他学生。他们整整找了她一个星期。但她没有被送回艾提斯利学院,而是被放到了一片黄草地里,卡诺特引领着帕特里夏和其他一些学生进入一个巨大的木飞艇,飞艇是鲸鱼的形状,只是鳍更多,里面用坚果和浆果铺成了洛可可式的布局。

那天,卡诺特是体格魁梧、戴着眼镜的非裔美国人,说话是田纳西口音,穿着一件短夹克。“下面是我们的计划,”当他们到达阿尔卑斯山上空的某个地方时,他说,“我们会把你们每个人放到一个小镇上,你们不会说那里的语言,身上没有钱,也没有补给品。你们必须找到一个需要治愈的人,一个疼得非常厉害的人,治愈他。并且不能让他们知道你们来过。然后我们就去接你们。”卡诺特主动提出可以给学生免除这项作业,作为交换条件,他要在他们的骨头里藏点东西,但谁也没有跟他交换。所以,他转而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把学生推出飞艇舱,舱口看起来像是几百英尺高的法国城堡的门口。没有降落伞。

帕特里夏成功地减缓了自己的下降速度,所以那股冲击力只是把她肚子里的风撞了出来。她蹒跚着站住脚,落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之后,她一直走到夜幕降临,直到发现镇上的点点灯光出现在她身后。她最先遇到的几个人似乎非常健康,但后来她注意到有个老女人在一家小餐馆或小酒馆里抱着一碗汤。那个女人正在咳嗽,她的皮肤呈暗灰色,而且帕特里夏可以瞥见她黄衬衫下的脖子上露出一条赭色伤疤。很好。帕特里夏悄悄走近那个女人,却被泼了一脸汤,还被她用类似斯拉夫语的语言骂她是小偷。她赶紧逃跑。

一周后,在这座到处是昏暗的灰泥墙和泥路的小镇上,帕特里夏饥肠辘辘、无处藏身。她已经无法跟动物说话了,而且也没有掌握除英语外的其他人类语言。此外,她只能治疗已经与她建立起某种联系的病人。

“今晚上我绝对不能再穿着这些没换过的衣服睡觉了。”帕特里夏用英语大声说。小杂货店的老板看到了她,用粗哑的声音大喊着把她赶了出来。帕特里夏跑过一条条弯曲狭窄、斜坡很大、铺着鹅卵石的小街,直到甩掉杂货店老板。她蹲在一堵石墙后面,看着自己偷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一瓶脏脏的清迈牌辣椒油。

“这个最好有用。”她拿起瓶子,“警告:红辣椒”的字随之倒了过来。黏稠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她开始感到窒息,但还是逼着自己把整瓶辣椒油喝完了。瓶子刚见底,她就缩成了一个颤抖的圆球。她的头好疼。她想哭,为她失去的一切,为她没能得到的一切。

一个小时后,她抬起头来,吐了。她一开始吐,就再也停不下来。她的眼睛火辣辣的,鼻涕直流,辣椒油从胃里反上来的感觉比喝下去的时候难受两倍。她的胃抽搐着,但不是因为饿了几天后弄到食物的兴奋。同时剧烈地咳嗽着。

不过,好消息是:帕特里夏已经想到怎么治愈那个怒气冲冲的老女人了。

她悄悄越过镇上的一座座石板瓦屋顶,直到到达那家小酒馆的斜屋顶,在那里,她可以透过一个小天窗看到那个女人。天窗是开着的,她偷偷钻进去,蹑手蹑脚地穿过一间存放成袋面粉和罐头补给品的阁楼。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拿了几片面包塞进嘴里。之后,她到达阁楼边缘,还是在那个所谓的谷仓一侧,谷仓的另一侧,那个女人正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帕特里夏爬上一根支撑柱,然后又爬上房梁。她在房梁上小心翼翼地往前爬,直到胳膊和腿都吊在老女人上方,然后,她在不会掉下去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往下凑。

帕特里夏在老女人的汤里吐了一口口水。老女人正在吓唬屋里的其他人,可能是这些天总过来的孩子,所以没有注意。帕特里夏的唾液一进入那个女人的身体,她们之间就建立了直接联系,帕特里夏便看出她是肺气肿晚期,这种不治之症已经毁了她的一个肺,而且引起了痛风。帕特里夏集中精力地工作了一个小时,乱七八糟地喃喃自语一番,才得以进入,把那个女人的内脏治疗地跟新的一样好。她唯一没有做的就是给那个丑老太婆一个新的肺来代替没了的那个。

帕特里夏躺在被扔下飞艇时的那片不平整的草地上,夜空看起来似乎格外拥挤。星星太多了,而且闪得太厉害。她在那儿躺了一个小时,直到飞艇下降到足够低,放下一个梯子来接她。她爬得很慢,四肢酸痛而虚弱。卡诺特递给她一个三明治和一罐姜汁汽水,还试图向她推销一个尊巴舞工作室的股票。这一次,卡诺特是一个年轻的德国光头。

之后,帕特里夏开始研究如何运用她在艾提斯利和迷宫学到的东西,以及如何在艾提斯利巧妙利用迷宫的诡诈。“东欧小镇随机测试”作业结束后,有几个学生退学了,这为帕特里夏成为某些团体中的荣誉成员腾出了位置。

一天晚上宵禁后,她和酷酷的“哥特”学生们一起在艾提斯利“较小楼”从未使用的洞穴似的烟囱里抽丁香烟。包括团队丰满优雅的头儿戴安西娅,据说她是伯爵的女儿什么的。坐在帕特里夏旁边的是泰勒,泰勒全身上下都是哥特风格,染着头发,画着眼线,下课后就穿上一件皮夹克。坐在帕特里夏另一侧的是萨米尔,他喜欢穿黑色浆领衬衫,这让他胆怯、略长的脸看起来像个大人且久经世故。另外还有托比,一个长着结实的红头发、大耳朵的苏格兰男孩。还有偶尔会出现的其他几个学生。烟囱的红砖墙上有几条很久以前的烟灰痕迹。

帕特里夏和泰勒互相搂着靠在一起,丁香烟熏着帕特里夏的五脏六腑。他们互相说着进入艾提斯利迷宫之前大家遇到的怪事,所有那些偶然的经历让他们意识到,他们与某种不确定的力量有联系。帕特里夏发现自己在说她记忆中关于百鸟议会、迪厄皮迪厄皮威普阿郎和那棵树的事,而之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这真是太奇怪了。”泰勒说。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戴安西娅向前凑了凑,用一双迷人的黑眼睛盯着帕特里夏,“再跟我们说说。”

帕特里夏又把所有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这次增加了很多细节。

第二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把那棵树的事情告诉别人。她会有麻烦吗?文学课上——当时大家在读《特罗拉斯与克莱西德》,帕特里夏时不时地瞅一眼卡门·埃德尔斯坦,但卡门没有表现出知道任何事情的迹象。

那天晚上,帕特里夏正准备睡觉时,泰勒来敲门。“快点,我们都在烟囱那儿呢。”泰勒笑着说。废弃烟囱那儿的人数比之前多了一倍,所以几乎没给帕特里夏留下什么地儿。但每个人都想听那棵树的故事。

帕特里夏讲的次数越多,那些事听起来就越像个故事:过程跌宕起伏、结局圆满。她又说出更多细节,比如风吹过她无形的灵魂时的感觉,她在风中上升,飞到森林中央时树闪闪发光的样子。第三天晚上,当帕特里夏对着第三批学生讲这个故事时,那棵树说了更多的话。

“它说你是自然的守护者?”一个名叫让·雅克的科特迪瓦小孩说。

“它说我们都是,”帕特里夏说,“自然的捍卫者。反抗,比如,任何想要伤害大自然的人。我们都是。我们有特殊的目的。这就是那棵树说的。它就像是森林中央最完美的那棵树,但除非有人指给你看,否则你是找不到它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是一只小鸟带我去的。”

“你能带我们去吗?”让·雅克问道。他兴奋地都喘不过气来了。

很快,他们成立了一个正式俱乐部。十几个孩子晚上聚在一起,讨论如何才能像帕特里夏那样找到森林中央。如何才能保护大自然不被任何人伤害。就像电影《阿凡达》中的纳美人一样。帕特里夏是了解详情的人,但戴安西娅才是那个可以说“我们要团结一致”的人,大家都欢呼雀跃。

“我们全都靠你了。”戴安西娅拍着帕特里夏的肩膀,充满信任地小声对她说。帕特里夏感觉一股兴奋直达她的尾椎骨。

“那棵树非常大,大约有四五十英尺高,不是橡树,不是枫树,也不是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树。它的树枝像大翅膀一样,月光会在两个地方透过最浓密的枝叶,所以看起来像是两个闪闪发光的眼睛在看着我。它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很温和的地震。”

帕特里夏第十次讲她那天晚上离开自己的肉体跑到那棵树那儿的故事时,那个故事已经被渲染成了跟她第一次讲的版本几乎完全不同的故事了。而且,所有人都已经听烦了。他们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们要怎么做?”萨米尔问,“我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帕特里夏说,她第一次告诉他们,她在泥塘镇灌了一瓶辣椒油,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互通各种理论,比如时间不对,或者她的顶部空间不对,或者是因为地脉的原因,从东欧到不了那棵树那儿。

戴安西娅的秘密俱乐部在最重要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艾提斯利迷宫的大人们知道那棵树吗?要么所有的大人都知道这件事,但他们要对学生们保密,因为学生们还没到知道的时候;要么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这是你只有作为孩子才能了解的东西。

几天后,帕特里夏和戴安西娅一起吃午饭。只有她们两个人。艾提斯利学院“东草坪”上的每一片草都很完美,她们在草坪上铺了一条毯子。帕特里夏仍然不太敢相信,戴安西娅竟然跟她在一起。戴安西娅跟别人说话之前会先瞪大眼睛,所以你会发现自己直视着她的眼睛,心中确信不管她接下来要跟你说什么事,那都是你曾经听到过的最重要的事。她的艾提斯利围巾围得特别优雅,你会以为那是她从上千条围巾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她的棕色头发泛着光。

“我们要一起做许多大事,就你和我。我知道,”戴安西娅对帕特里夏说,“你应该喝点起泡柠檬水。你家乡没有起泡柠檬水,真的很好喝。”帕特里夏听了她的话。起泡柠檬水像是加了更多柠檬的雪碧,而且是最凉爽的饮料。气泡在她的舌头上冒泡。

帕特里夏怀疑戴安西娅是不是要吻她。她靠得很近,俩人互相对视着。帕特里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女同性恋,但戴安西娅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而且她是一个如此强大的存在,这甚至根本不像是微不足道的性诱惑。远处的某个地方有只鸟在唱歌,帕特里夏几乎听懂了。

当帕特里夏走进艾提斯利的食堂,或者在迷宫永远不知道要吃的是比萨还是黑布丁的自助餐厅吃饭时,甚至连那些没有去过废弃烟囱的学生也开始向她投来羡慕或赞赏的目光。迷宫的人告诉帕特里夏,他们喜欢她的牛仔裤。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喜欢过她的牛仔裤。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大家说。”戴安西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不止是因为有十个十几岁的孩子大半夜地挤在一个脏脏的小烟囱里。十双手握在一起,十个骨盆热切地扭动,像是要集体尿尿似的。戴安西娅停顿了好长时间,然后丢下了一颗炸弹:“我跟那棵树说过话了。”

“什么?”帕特里夏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真是太棒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所有人都盯着帕特里夏,好像她除了惊讶,还暴露了自己的嫉妒之类的。“跟那棵树说话”之类的再也不是帕特里夏一个人的特权了——她自己也只有过一次,而且还是好几年前。帕特里夏结结巴巴地说了什么她很高兴戴安西娅做到了,因为这是个好消息,真的是个好消息之类的。

戴安西娅却让事情恶化了一百倍,她拍拍帕特里夏的膝盖说:“别担心,亲爱的。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很重视你的贡献的。”

除了碾压帕特里夏受伤的自尊,所有人都想知道:那棵树说了什么?带回什么消息了吗?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棵树说,”戴安西娅说,“为了让我们做好准备,测试很快就会出现。而且,并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通过测试。但那些通过测试的人将会成为英雄。永远。”所有人都很高兴,都开始呜咽。

这听起来跟那棵树对帕特里夏说的话很不一样。一点儿也不一样。但她只跟它说过一次话,还是在几年前,她对那些细节的记忆很模糊,尤其是在她向他们转述了这么多次后。帕特里夏告诉自己开心点,已经有人为自己证明了,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幻觉,不要问戴安西娅一大堆问题,那只会让人觉得她嫉妒。还有“强化”。现在,那棵树不再跟帕特里夏说话了,而是跟戴安西娅说话。很大声地说话。

“我当时熬了一个通宵准备治愈药剂科的考试,”戴安西娅说,“我吃了很多辣印度薯片。接下来我就发现我正飞出自己的身体,飞出窗户,飞到夜空中。那真是最令人兴奋的感觉。”

整整两个星期,那棵树没有再传达任何新的信息,虽然其间它又跟戴安西娅说过几次话。萨米尔拉着帕特里夏的手,听着那些暗示:那棵树是很古老的,诞生在他们学过的任何传说之前,在语言出现之前。萨米尔的手感觉很干,还有老茧,他的食指碰到帕特里夏小指的样子让她觉得很好笑。他们都很专注地听戴安西娅讲话,戴安西娅说着她灵魂出窍的经历,精致的鼻孔微微张开。在帕特里夏的另一侧,泰勒颤抖着。

在烟囱里聚会的所有人都有一个暗号,就是把大拇指放在锁骨中间,同时眨一只眼,然后再眨另一只眼。他们还在衣服内侧写上标记。

当那棵树真的向戴安西娅传达实际指示时,那些指示却很神秘。“它说‘停止管道和通道’,”戴安西娅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它每个字都说了两遍。”

“管道和通道?”萨米尔说,“听起来像是个绅士俱乐部。那种全是烟草味和秘密入口的俱乐部。”

“对,听起来很隐晦。”托比说。他做了一个动作,以表明“管道和通道”可以理解成多么猥琐的意思。戴安西娅看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往里缩。

他们花了好几天时间讨论、搜索、交头接耳地谈论“管道和通道”,但还是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戴安西娅似乎很不耐烦,好像她在等别人想出是什么意思,这样她就不必既当信使又当翻译。最后,周五熄灯后,戴安西娅吸了一口丁香烟,宣布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原来,“管道”指的是“大西伯利亚天然气管道”。“通道”指的是“大北方航运通道”。这两个都是拉马尔·塔克(一个曾经帮助探索油膜水水力压裂技术的德克萨斯人)与一家名叫“维尔吉特斯基航运”的俄国联合公司合作开发的。俄国人想用一条新航线代替西北航道,这条新航线将完全绕过加拿大,直达北极冰川中心。只是遇到了一个难题:这条航线要直穿楚科奇海内的大量古代甲烷水合物沉积物,这些沉积物已经在冰川下滞留了数百万年。科学家们警告说,一次性释放所有这些甲烷可能会在一夜之间过分增强气候变化效应。因此,对于那条管道——塔克认为可以几英寸几英寸地向下钻,缓慢释放压力,并将仍然冰冻的甲烷通过与硅酸盐结合继续滞留。之后,可以将富含能量的甲烷冰用管道输送至雅库茨克的设施中。这样就可以为半个东俄提供充足的电力,或许还可以将多余的电力卖给蒙古,甚至卖给中国或日本。

“但他会出问题的,我知道,”戴安西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损害了什么。他们必须停止。”

“对,”帕特里夏说,“但是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戴安西娅说,“看看你周围,我们都是艾提斯利迷宫最优秀的学生。我们中的所有人都掌握了非常多的技能。托比,我看到过你留住春天的最后一点雪,逆转了三天的腐烂。萨米尔,你有一次骗一个银行家给了你5000英镑,而且你还会隐身。帕特里夏,我听老师们悄悄说过,你跟自然有一种连他们也无法完全理解的联系。我们可以的。那棵树指望我们呢。”

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带上自己能带的东西就出发了。戴安西娅坚持说:一刻也不能耽搁。(也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改变心意,跑去告诉老师。)他们全都回到艾提斯利的学生宿舍,随便打包了一些东西塞进行李包里。

“可是,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托比说,“我两天后有一个实习。在艾提斯利,他们会等着我出现的。”

“我们要开溜,”泰勒很小声地叫道,“再也没有测试,没有辅导,没有数学课,没有讲座——也没有迷宫的谜题——直到我们完成任务。”

帕特里夏往行李包里塞了一支牙刷和三条内裤,外加一本破旧的《城市故事》。她要去探险了——她要去做一番大事。她几乎要跳着走下艾提斯利学院“北住宅翼楼”的桃木楼梯,只是萨米尔一直在她旁边朝她“嘘嘘”。他们闯入那艘魔法飞艇,恶搞一番通过安全问题时,兴奋的肾上腺素令她不停地扭动着。

“耶耶耶!”他们从地面螺旋上升时,帕特里夏喊道,“我们来了!”她先和泰勒击掌,然后跟萨米尔拥抱,坐在驾驶舱的戴安西娅哈哈大笑。飞艇的操纵器是木葡萄藤和无花果。

直到他们抵达北极上空,月光变成了两面阳光——天空和冰面,两个都让人无法直视——时,这场远征才开始感觉像是真的,帕特里夏的快乐变味了。她看看窗外,下方一片广袤无垠,一条条光带互相交织、无法分辨。

“我们必须在他们发现我们之前攻击他们,”驾驶舱内的戴安西娅说,“我希望每个人都已经做好了迎接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帕特里夏、托比、萨米尔和泰勒齐声说准备好了。

“我们正在做正确的事,”降落过程中,泰勒说,“我们已经研究很久了。”帕特里夏真希望自己再多带三层衣服:她可以念个咒语让自己变得暖和,但那样会让她分心。像很多时候一样,她用围巾裹住自己的脖子和下半部脸。

“托比,你负责金属变形,因为你是我们这里头最好的治愈师。如果是钢,你就把它变成锡,”大家走出飞艇时,戴安西娅说,“萨米尔和泰勒,你们俩负责迷惑并扰乱我们遇到的任何反抗。我会试着把所有钻孔明显地封印成不可修复的样子。还有帕特里夏,你用大自然的所有怒火攻击他们。机灵点。”

大家互相击掌,开始出发穿过冻原朝钻井装置走去,那台装置看上去像是伫立在冰川中的灯塔,四根通过五角星的下半部分连接的柱子支撑着一个平台,平台顶上是一个生锈的结构。钻井一侧有一条类似泵站的膨胀金属管。在另一侧,帕特里夏看到一个巨大的油罐,可能是空运过来的,还有许多雪地摩托车和改装货车。看到那个写着“警告:易燃”的巨大油罐放在世界上最大的甲烷储层上,帕特里夏打了个哆嗦。她的忧虑逐渐变成了恐惧。

“伙计们,”帕特里夏说,“我想我们应该停手,而且——”

有人用俄语喊着什么,然后是狗叫声。一群穿着派克大衣、戴着护目镜的人骑着雪地摩托车朝他们开过来,手里挥舞着类似机枪的东西。萨米尔和泰勒点点头,朝他们的路上跑去。过了一会儿,警卫开枪了——但只是疯狂地朝各个方向扫射,因为萨米尔用了点手段迷惑他们。

“小心,”帕特里夏喊道,“别让他们打到他们自己的燃料——”但枪声、引擎声、呼喊声和狗叫声都太响了,别人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托比已经朝那个巨大的钻井跑去,嘴里念着金属变形咒。与此同时,戴安西娅也朝钻井走去,沐浴在阳光中的漂亮脸蛋上有一种异常坚定的神情。一颗子弹打到她身体一侧,她倒下了。

帕特里夏跑过去蹲在戴安西娅旁边,她的血正像喷泉一样往外涌,同时大喘着气。“坚持住,”帕特里夏说,“子弹好像打穿了。但恐怕伤到了动脉。抓紧。”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戴安西娅说,“任务。任务要紧。”

帕特里夏吻住戴安西娅的嘴,同时两只手摸索着寻找往外涌血的伤口。她找到了那条动脉,笨拙而又费力地把它修好。一颗子弹从她脸上擦过。她松开戴安西娅的嘴说:“跟我说实话。那棵树到底跟你说话了没?”

戴安西娅说:“这真是一个非常无礼的问题,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有人喊了一声。好像是托比。“现在全靠你了,”戴安西娅说,“让他们感受到大自然的怒火。”说完,戴安西娅便昏过去了。

帕特里夏抬头看了看,将戴安西娅的头搂在她的大腿上。萨米尔和泰勒在制造混乱这一点上干得真是太好了,她根本看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巨大的海浪中,雪花从空中翻滚而下,一条类似哈士奇的大狗冲到帕特里夏面前,然后摔了个四脚朝天。枪声几乎没有断过,像是她听过的最大声的白噪音。

等雪墙稍微褪去一点,帕特里夏看到一个身体脸朝下倒在雪地上,脖子上围着艾提斯利的围巾。

“不,不,不。”帕特里夏含糊不清地喊着。她站起来。她可以治好的,她必须治好他。

对“大西伯利亚天然气管道”的攻击大约持续了90秒。时间越久,往各个方向乱射的子弹就越多,发生一场大灾难的概率也越大,那将是一场从太空都能看到的灾难。

她感到寒冷快要把她撕裂,她真希望自己也跟那些试图杀死她的人一样有一副护目镜。她几乎要站不住了,因为她的重心一直螺旋式地向下坠。这不仅是因为她脸上的风和雪。所有的一切感觉都在摇晃。她试图想象如果释放自然的力量,那会是什么感觉——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站都站不直,又该如何召唤任何的自然力量呢?就在她试图思考时,这里的磁通量却让她感受到这辈子最剧烈的头痛。要是她可以伸出手,与自然连通,那会怎么样?只是自然并不只是一种作用,而是各种作用的合体,这些作用会以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方式雪崩式地一起出现。而且,如果说她对于跟那棵蠢树的唯一一次对话还有什么记忆的话,那就是她将效忠于自然,而不是向自然发号施令,她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没有在那么多次愚蠢地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明确指出这一关键区别,但现在已经太迟了,他们将作为闯下滔天大祸的人死去。她无法控制自然,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而这片磁场像一只巨大的铁手正要把她压扁,她将被磁力粉碎。一只大狗直冲她跑过来,响亮的狗叫声盖过了枪声和混乱,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听懂了它在说什么。大部分都是“我要咬破你的喉咙!你死定了!”在这样一个时刻,她重拾能听懂动物语言的能力真是没有任何意义,它们根本不讲理,这只会让帕特里夏想起她根本没有能力塑造,甚至是影响所谓的大自然力量,她真的希望这里的磁通量没有让她染上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偏头痛,之后,她恍然大悟,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伸出双手举向空中,祈祷最好的结果,在那盲目的噼啪声之前,还有——

帕特里夏在一艘飞艇上醒来,不是他们偷出来的那一艘。她躺在一张凳子上,卡诺特低头看着她,那张没有头发的白化病脸上的表情她只能用“愤怒”来形容。“你让我失望了。”卡诺特用平静的口吻说。

帕特里夏想说这都是戴安西娅的主意,但她说不出口。“发生了什么事?”

“托比死了。还有你们自己决定要攻击的那座装置里的一半警卫。我希望你一辈子都记住这个教训。戴安西娅和萨米尔受伤了,不过都还活着。你好像不知如何接入了极地地区的增强磁场,释放了一种电磁脉冲,这种电磁脉冲不仅烧毁了十几英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还烧坏了所有人的脑袋,包括你自己的。你应该做不到这一点,我们也不确定你是怎么做到的。”

“有一只狗想咬我。”她的脑袋一直砰砰作响,眼前一直出现各种奇怪的形状。之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托比戴着艾提斯利的围巾。我们把飞艇开来了,里面有个标记。”

“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任何线索牵扯到学校的,”卡诺特从心底里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生将会变得非常不同。”

“我真的很抱歉。”

“以后抱歉的日子还多着呢。”

他看起来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比如,用她的第一个孩子交换,来让她摆脱困境什么的。但他只是耸耸肩走开了,剩下脑袋抽痛,感觉错误永远也无法纠正的帕特里夏。她使劲抬起头从一个大窗口往外看。他们飞过海洋上空,透过奇丑的紫色厚云层,太阳正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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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斯大教堂不远处一座陡峭的山顶上,鹦鹉们在一棵大树顶上吃着樱桃花。六只头顶长着红色斑点的翠绿色小鸟在白色的花间拉下鸟屎。花瓣洒落在人行道和草地上,小鸟粗声尖叫着,清理自己弯曲的鸟嘴,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在街对面休闲区陡峭的岸边看着这一切。

旧金山不停地让劳伦斯感到惊奇——野生浣熊和负鼠在街上溜达,特别是晚上的时候,它们闪亮的皮毛和长长的尾巴看起来就像是流浪猫,除非你多看一眼才能看清。臭鼬在人类的屋子底下筑巢。那些鹦鹉原产自南美某个从来不长樱桃树的地方,但它们不知怎么却学会了吃樱桃花。劳伦斯认识的大部分人每一分钟都在关注《多极电子管新闻》上是怎么说他们和他们的朋友的,或者谁遇到了财政危机,却仍然筹集到了资金。劳伦斯会看这些城市中的自然乱象的唯一一个原因就是跟他一起出来的是帕特里夏。她眼中的城市跟他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事实上,劳伦斯只有一半注意力在关注这些色彩鲜艳的热带鸟吞食花朵的奇妙景象——因为他一直试图在脑子里理清这样一个事实:他差点抹杀了一个人的存在。过去几周里,劳伦斯基本上没怎么睡觉,因为他每天花20个小时研究到底哪里出错了。而且,当他试图睡觉的时候,一想起普丽娅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他的心就像马戏团的鼓一样怦怦直响。

即使是现在,跟帕特里夏一起铺了张粗糙的马毯坐在草地上,劳伦斯也时刻准备着她会说点什么——她非常清楚普丽娅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比劳伦斯知道得还清楚,而且,她没有发表过一句针对此事的评论。她很可能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帕特里夏打破了沉默。“好吧,”她说,“你怎么了?”她白白的膝盖上有青草的凹痕。

“没怎么,”劳伦斯笑着说,“我在看那些鸟。它们真是太厉害了。”

“上帝啊,你现在必须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有烦心事我都知道。”

于是,劳伦斯便承认了:“我只是在等你告诉我我多么混蛋,没有任何恰当的防护措施就拿普丽娅做试验,害得你不得不替我们擦屁股。我猜你可能想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帕特里夏不安地扭动着,好像被他逼到了一个不舒服的位置。“我想,这其实不应该是我的任务,”最后,她终于开口道,“你没有老板吗?他们可以告诉你。我猜,你们一直在做很多灵魂探索的工作。”

“有,当然有。当然。”

实际上,那次意外发生后,劳伦斯的组员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谈起那件事。有一两次,有人提到“普丽娅”事件,随即引发了尴尬、持久的沉默,让劳伦斯感觉像是吞掉了一整个冰块。安雅仍然为劳伦斯不肯告诉她帕特里夏是如何救出普丽娅的事情而恼怒,因为如果不知道最后到底是什么起作用,他们就无法建立协议。苏卡塔和普丽娅试图将这个噩梦抛在脑后。与此同时,劳伦斯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机会告诉伊泽贝尔,从技术角度来说,她是他的上级。

“劳伦斯,听着,”帕特里夏没有看那些鸟,而是看着他,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咬着下嘴唇,“当你说你不会按川岛要求的那样,帮着他们来打击我时,这对于我来说真的意义重大。但你也不应该吹捧我,否则会把我逼疯的。我已经犯下了永远都无法忘记的错。如果你知道我做过的所有那些事,现在肯定无法忍受站在我旁边。”

听到帕特里夏这样说,劳伦斯有一种“撞到飞机上的气囊”的感觉。帕特里夏好像要向他敞开心扉,这让他很兴奋,而兴奋的具体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但随后他又害怕她是对的,或许真的有些事情让你别无选择,只能从她身边缩回——要是她说她通过喝婴儿的血重新恢复了巫师的力量呢?而且,每次他多了解帕特里夏和魔法一点,就会失去什么东西。

不过,这些都无法超越肾上腺素兴奋的呼喊:“去他妈的,我现在就是觉得跟这些人很亲近。”这种兴奋充斥在他的皮肤里、他的头皮里,还有他的胸膛里。

“不管怎样,”劳伦斯大声说,“你已经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拯救了我。我想不出你的糗事还能比这个更糟糕。”

从他们坐的地方通往山下的人行道上,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正朝自己蹒跚学步的孩子大喊,那孩子头发稀疏,穿着吊带裤,一直不停地往樱桃树那儿跑,想去赶鹦鹉。而鹦鹉只是朝他大笑。他妈妈威胁说数到五。

“我十几岁的时候,几个人一起愚蠢地去攻击西伯利亚的钻井项目,死了一些人。包括我的朋友。这些天……”帕特里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晃了一下,“我诅咒别人。比如,一个奸杀了很多女孩的家伙,我把他变成了一片云。有一个说客帮着阻碍环保法规——他们叫他《文书削减法》的毕加索——我诱骗他,把他变成了一只海龟。海龟的寿命很长,比大多数人类的寿命都长,所以这不算谋杀。那些官僚想把我的朋友雷金纳德从第八区的房子里赶出去,我就让他们起了疹子。诸如此类的。”她不敢直视他。

“哇哦!”在发生过罗斯先生的事情后,劳伦斯不应该感到惊讶的——但帕特里夏说过,那是高级巫师的作品之一。有一瞬间,他感觉陡峭的山坡好像翻倒了,然后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哇哦,”劳伦斯再次喊道,“我必须得承认,这跟我想的不一样。我还想象着你会更……我不知道……到处跑来跑去,祝福婴儿什么的。”

“你说的那是仙女。要是我祝福婴儿,效果跟你祝福不会有任何差别。”

“我很怀疑,”劳伦斯自嘲地笑了一声,“婴儿看到我好像都要吐出来。不管怎样,听起来你的攻击波是针对那些罪有应得的人。我不知道。要是我能把人变成乌龟的话,可能要到处都是乌龟了。”

有一会儿,俩人都没有说话。那个妈妈又把孩子哄回了婴儿车里,快速朝玛利亚走去。鹦鹉已经不吃了,只是在樱桃树和一座巨大的爱德华七世式样的联排别墅两侧的其他几棵大树之间飞来飞去,在空中尖叫着。有一两次,它们从劳伦斯头顶飞过,伸展的绿色羽毛像是在敬礼。

“我想我可能太好奇了,”劳伦斯说,“不过,你有伦理框架吗?我的意思是,除了他们一直说的那个规则。你怎么知道应该做什么?”他说得小心翼翼,因为这对于帕特里夏来说显然是一次紧张的谈话——她现在已经开始转移视线了。

“呃,”帕特里夏挺了挺肩膀,白色t恤下的胸部也跟着抬高了一点,“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我是按照指令,川岛或者欧内斯托的指令,我相信他们。不过……我不能把所有人都变成乌龟,还得根据实际情况。而且……看到那些鹦鹉了吗?”她指着那些糖苹果色的鸟,在休闲区逛了几圈后,它们又回到美味的樱桃树上了。

“嗯,当然看到了。”劳伦斯看到它们脑袋上的红色斑点四处跳动,似乎在嘲讽所有可能想把它们关在笼子里的人。

“我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大部分都是在骂它们中间的那个朋友,因为它一直愚蠢地飞得很高,差点被鹰吃掉。那边的乌鸦也是。我能听懂它们此刻在说什么。”

“哇哦!”劳伦斯甚至都没注意到电力线旁边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那些乌鸦,“所以,你可以听懂所有动物的话?任何时间都可以?”

“这需要一定程度的集中精力。不过,是的。”

“所有会魔法的人,比如川岛和泰勒,他们都可以吗?”

“或许吧,如果他们真的需要的话。如果他们真的很努力的话。大部分时间是不行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奇怪技能。”

“那你一直听到动物讲话,不会觉得自己要疯了吗?”

“还好。我想我已经习惯了。大部分时间,我都不予理会,就像你不理会周围所有人的讲话一样。但与此同时,我潜意识里总是会想,那些乌鸦会怎么想呢?乌鸦真的很聪明。”

那些乌鸦似乎正在进行某种紧张有礼的辩论,一直呱呱叫着,滔滔不绝地说着。其中一只乌鸦抖了抖翅膀,样子像极了一条落水狗。

劳伦斯知道自己会把一切搞砸——他应该直接闭嘴的——但随后帕特里夏就会知道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见,那会更糟的。“请你不要误会,”他说,“不过,我不认为这能成为伦理框架的基础。‘那些乌鸦会怎么想?’乌鸦并不能完全理解你所说的各种选择的后果。乌鸦无法理解核反应是怎样发生的,或者什么是《文书削减法》。”

“那你知道什么是《文书削减法》吗?”

太紧的衣领下,劳伦斯羞得脖子都红了。“呃,我的意思是,这是一部法律,对吗?我猜是削减文书的。”

“上帝啊,你有没有听见你自己说什么?对,我知道乌鸦理解不了核物理,不能像大多数人一样。但我并没有说我向乌鸦征求科学建议啊。”

劳伦斯最终还是壮起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帕特里夏脸上的表情戏谑多过不悦。同时还稍微翻了个白眼。这是他可以接受的。

“对,”他说,“我只是说有些伦理问题要更复杂。”

“当然。对,”帕特里夏摇摇头,好像还吹起了口哨,“但是你完全没有抓住重点,很像是故意的。我是说,看待这个世界有许多不同的方式,或许我真的有一些独特的优势,因为我能听到不同的声音。你真的不明白?”

劳伦斯感觉那些乌鸦现在可能正在嘲笑他,好像帕特里夏告诉了它们似的。“我明白。真的。我只是认为,伦理是普遍适用的,是原则的衍生物,而且我认为,情境伦理就是滑坡谬误。此外,我认为乌鸦并没有多少伦理概念,如果说它们真的有的话。我觉得乌鸦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绝对命令。”

“我很高兴这场谈话以你担心我评判你开始,最后以你评判我结束。”帕特里夏明显地微微哼了一声,朝毯子的另一边稍微挪了一点。劳伦斯有种中毒的感觉,同时也担心自己已经惹恼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可以真正聊天的人。

“我没有评判你,没有。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如果是我的话,可能现在到处都是乌龟了。”

“我真的不认为伦理是原则的衍生物。绝对不是,”帕特里夏重新走近了一点,用几根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那里也是她之前抓住的地方,“我觉得伦理最基本的一点就是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如何影响他人,并且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有什么感觉。而这总是取决于你所面临的对象是谁。”

劳伦斯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他和帕特里夏出现了分歧,但这并不是世界末日。比如,她选在这个她异常敏感的区域附近向他敞开心扉其实并不理想,他立马就开始打击她的想法。但是她能够接受,并且毫不示弱地进行反击。

“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最近也有些类似的想法。”劳伦斯说。他告诉她,他想象着去到另一个星球,亲眼看到他在地球上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没有一样是真的。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本该如此”。“或许这就是你在这个地球上所拥有的:对现实的非人类视角。所以,是的,我真的明白。”

“很好。”她说。她在包里摸索了半天找到她的卡迪电脑,电脑告诉她得去别的地方了。

劳伦斯还想说点什么,比如,帕特里夏那么担心自己会变成怪物这件事本身很可能就表示她永远都不会变成怪物。但她已经咚咚咚地向山下跑去,只停了一秒钟冲那些鹦鹉说了句什么(建议,或者只是打个招呼),而那些鹦鹉只是拿白色绒毛对着她,就像是婚礼上的大米。

***

南市场所有的高档有机微餐厅都关门了,所以,劳伦斯和塞拉菲娜最后只能在一家卖中国菜和甜甜圈的油腻餐厅用餐。甜甜圈很新鲜,但左宗棠鸡就有点太一般了。劳伦斯感到很尴尬,因为他没有给塞拉菲娜一段更美好的时光。

不过,塞拉菲娜似乎并不介意——她甚至用筷子吃起了甜甜圈。她的假睫毛几乎要碰到脸,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她太迷人了。他愿意付出一切来进行“核计划”。他当然可以再买其他的戒指送给她,但没有奶奶的故事,意义就不一样了。塞拉菲娜已经吃完了甜甜圈,正在看她的手机。

霓虹灯的“甜甜圈”标志已经出现了裂痕。劳伦斯意识到他们俩都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我希望我可以用积极倾听来填满沉默。”他脑海中忍不住一直浮现普丽娅目眩神迷的神情,这让他感觉嘴巴里涩涩的,胃里像堵了一大块石头。

“喂,你怎么了?”塞拉菲娜问。

“呃,没什么。”劳伦斯说。他不能告诉塞拉菲娜普丽娅的事,不能涉及反重力试验的真相。而且,塞拉菲娜一定会要求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救的普丽娅。“我们……在工作上遇到了麻烦。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伊泽贝尔。更不用说米尔顿了。”

“我想,跟他们实话实说吧。他们都是成年人,对吧?”她耸耸肩,然后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了。

那天晚上,劳伦斯和塞拉菲娜本来应该一起度过的,但最后劳伦斯却又跑到实验室熬了一个通宵。“或许,如果我再熬几个通宵,”他对塞拉菲娜说,“我就可以报告一些进展,而不是失败。”

“或许,你只会失眠,甚至犯更大的错,”塞拉菲娜笑着说,因为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祝你好运。爱你。”她回头朝市场区走去,在那里,旧金山湾区捷运系统有不定期车次,劳伦斯看着她一直走过整个街区,想着她会不会回头看看,或者转过身来最后跟他挥手告别。但没有。他望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心就像黑冰上突然滑倒的越野摩托。

***

劳伦斯想等伊泽贝尔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她普丽娅事件。可是过了几天,劳伦斯意识到伊泽贝尔最近从来没有心情好的时候。她跟劳伦斯说的第一件事几乎就是她讨厌成为权威人士,现在她成了米尔顿这个大公司里的二把手,负责为一小支极客队伍制定规范。每次伊泽贝尔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紫红色西服套装,一头灰色波波短发,都要多看几次,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

最后,劳伦斯在实验室里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后,终于决定鼓起勇气跟她说。当他慢慢地回到家时,伊泽贝尔正坐在小餐桌前,盯着一张大西洋卫星图,手指着墨西哥洋流中一条丑陋的污迹。“超级风暴卡米拉。”

“嗯,对,”劳伦斯在她身后瞅了一眼,“我听说过。侥幸避过了东海岸。所有人都说它会比桑迪或贝基更厉害。”

“过去几年里已经三次侥幸避过了,”伊泽贝尔说,“而且,飓风季节还没有结束。米尔顿会发狂的。”

劳伦斯拉过一张椅子:“听着,我希望你不要告诉米尔顿。我们……在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伊泽贝尔咔的一声把笔记本合上。

“我们出了个小意外。在实验室里,”劳伦斯试图把整件事解释给她听,但丝毫未提帕特里夏,“我们都非常确定今后应该怎么做。”

“哦。”伊泽贝尔把椅子往后一推,从壁橱里拿了一瓶格拉巴酒,给劳伦斯和自己各倒了一些。她往后一靠,双肘撑在桌子上:“听起来你需要更多的安全条例,比如不要在未提前告知我或米尔顿的情况下,随意将人作为你设备的测试对象。”

“对,”劳伦斯吞了吞口水,“这次真的太蠢了。都怪我。不过我觉得……反重力场这种不稳定的方式让我很紧张。这本来不应该发生的。我们已经做过一些测试,但我们还需要做更多。不过,我觉得我们可能必须回到一号场,尝试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

“啊哈,”伊泽贝尔抿了一小口酒,眯眼看着他,“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你还说看起来真的很好。”

劳伦斯感觉到多日丢失的睡意开始袭来。“当时是这样。当时看起来是真的很好。直到出现了问题。”

“你还让我不要告诉米尔顿。也就是说,你想让我对他撒谎,说你其实快要完成你的项目部分了,如果你的部分完不成,其他组的工作都是浪费时间。你想让我跟他这样说吗?说你真的马上就要有突破了,但真实情况却是已经回到了‘一号场’?”她又加了些格拉巴酒,也给劳伦斯倒了点。

“嘿,”劳伦斯翘起椅子往后靠,直到快要摔到地上,“没有人要对米尔顿撒谎。他知道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一点你们还是相信我的。”

伊泽贝尔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做。你可以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跟米尔顿说一遍。他过几天就来镇上了。告诉他你遇到困难了,他会送你去建在丹佛郊外的设施,在那里你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劳伦斯突然想起父母把他拽到那个军事学校魔窟的场景,失眠的迷糊一下子变成了气愤。“求你听听我在跟你说什么好吗,”他让椅子四只腿着地,两只手紧紧捏着餐桌说,“我们不是要放弃,该死。我们只是需要后退一步。不要试图恐吓我,或者给我施加压力。该死。”

“这不是恐吓,”伊泽贝尔又给自己倒了点格拉巴酒说,“这只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你签了合同,就要对这个项目负责。而之所以采用这么温和的方式,完全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你还记得六年前来我这儿住的时候吗?”

“记得。”他说。当时他的父母在闹离婚,他需要一个藏身之处。他当时刚刚跟伊泽贝尔恢复了联系,她便邀请他夏天去她的小屋里小住,而她则突然离开了那家初创航空公司。

现在,当劳伦斯回想起那个夏天时,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沙漠似的炎热,只要一踏出空调屋,就会感受到热浪拍在脸上。劳伦斯跟在伊泽贝尔身后,抱着一台ipad,不等她开口就努力地做好她需要的每件事。一个名叫艾薇的女孩曾经在深夜里和劳伦斯在充满臭氧味的筒仓后面约会,那个女孩一头黑色长发,涂着樱桃唇彩。米尔顿戴着一顶高尔夫帽,穿着短裤在周围晃悠——劳伦斯惊讶地发现,米尔顿就是当初在麻省理工因为他摸火箭而训斥他的那个老家伙。米尔顿一直在说“实现从行星侵扰到星际移民的跨越是人类有史以来尝试过的最重要的任务。确实是要么干,要么死”之类的。

格拉巴酒入喉的时候,伊泽贝尔“嘶”了一声。“在我努力调整自己的时候,你就像只小狗一样跟着我。我们都以为你只是个喜欢追星的男孩,但后来终于有一天,当我们大家都坐在那个断了腿的沙发上一边看九寸钉乐队的视频一边哭时,你把那篇物理论文摆在了我们面前。”

“关于重力隧道的那篇论文,”劳伦斯说,“我记得。”伍伦贡一些疯狂的物理学家推测出一种星际旅行的方法。米尔顿已经开始让他走开了,但随后又看了一遍那篇论文,便开始在自己胳膊上快速记笔记。这就是米尔顿创建“百分之十计划”的导火索,这个计划的理念是在几十年内将10%的人口转移出这个世界。

“所以,别坐在那儿试图假装你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伊泽贝尔说,“是你帮助建立了这个计划。或许你还没有注意到新闻:这个世界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

“我知道。”劳伦斯在椅子上前后动了动,直到木头腿的摩擦声变得很吵。

“所以,如果你不想让我告诉米尔顿你要回撤,那就不要回撤。或者,如果你想回到一号场,你可以自己去跟米尔顿说。但不要让我替你遮掩。也不要试图两头都占。好吗?”

“好。”劳伦斯说。

伊泽贝尔重新打开电脑,以便再研究一下那张卫星图,屏幕电脑赋予她一种类似某个人逐渐消失的光质。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劳伦斯便溜走准备睡觉了。他半夜醒来想去找点水喝,却发现伊泽贝尔还坐在餐桌前,正对着差不多喝完的酒瓶流泪,脸因为抽搐而变了形。他把她扶到楼上的卧室,用肩膀托住她,把她弄到床上。他在她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确保侧身躺着的她已经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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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我们应该这么做吗?”俩人赤裸相对,却连第一道防线都没有越过时,帕特里夏问。

“我最近发现确定也可能成为一种诅咒。”劳伦斯说。

他们在劳伦斯的卧室里,帕特里夏之前从来没来过。这里算是伊泽贝尔公寓楼下的附属公寓,一张双人床上铺着一床太空飞鼠被子,床后面的窗口对着后花园。另一侧墙边是他的工作台,上面有放笔记本电脑和19寸显示器的台子,外加放电子配件的各种架子。有五台卡迪电脑,其中两台是“越狱”过的,两台用一堆交叉电缆绑在一起。

门旁边剩下的墙被一个小书柜占据,里面放着漫画小说、工程文本和几本科学回忆录,如《别闹了,费曼先生》。姿势搞笑的人形公仔和玩具随意地摆在梳妆台上,还有塞拉菲娜的一个机器人几米在劳伦斯的床架上张望。

劳伦斯感到紧张得有些反常。他睡过的女孩也不是少数了——但那些女孩中至少有一半是酒后鬼混,那时候对于在床上的表现,可以有许多似是而非的借口。大学二年级和三年级的时候,他曾经跟一个有着邪恶笑容、名叫珍妮弗的电子工程师约会,她会设计一些各种震动速度的精巧装置来刺激劳伦斯的前列腺,同时还能跨坐在劳伦斯身上,对自己的阴蒂使用类似的变速震荡(震动器)。还有珍妮弗的“性骨骼”,那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但那个人是他后来认识的,她陪伴他度过了整个迷茫期。他不能搞砸。而且,帕特里夏可能更习惯疯狂的魔法做爱。她和其他巫师很可能把自己变成蝙蝠,在100英尺高的地方用蝙蝠的方式做爱,或者用火元素什么的在灵魂世界做爱。即使这些都不是真的,那她也比他有经验得多。

之后,就是帕特里夏一丝不挂的样子看起来令人十分惊讶——就像是,发光体。她大部分时间都穿着蓬松的衣服,但她的乳房很完美,比劳伦斯之前想象的大,四肢也十分细长。她的皮肤很白,但有种玫瑰色的温暖。她在床上变换姿势时,长长的黑头发铺满了各个地方,她的脚趾也很灵活。他瞥见她柔软的阴毛和膝盖后面的凹痕,一切感觉就像是个奇迹。他刚刚开始有点明白她有多美。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劳伦斯发现自己不止一次地想,我真希望奶奶的戒指还在我手上,这样我就可以以正确的方式送给她。只是除此之外,此刻他还在想,上帝啊,求求你不要让我搞砸了,不要让这一切成为一个巨大的错误。

而另一方面,帕特里夏看着劳伦斯,感觉到一股比欲望更强的渴望,虽然欲望也是有的。终其一生,她觉得自己一直在跟别人说“不一定非要这样的”,这句话的意思跟“本来可以更好的”差不多。甚至是“我们可以更好的”。小时候,当她被同学按进土里,或者被罗伯塔锁进恶心的旧香料箱里时,她都会含着泪水试图说出这句话,但那时候没有人回应她,而且也没有一个人理解这句话。初中时作为被遗弃的怪人,所有人都想把她活活烧死,她甚至已经不再尝试找一种方法说出“本来可以更好的”。但她的那种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而此刻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以希望的形式。她凝视着劳伦斯的脸(没有了围在周围的大衬衫领,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也更帅了),还有他大得出奇、看起来可以吮吸的乳头,他腿上和肚子上的毛形成了围着脱毛区域的心形。她感觉他们俩,此时,此地,可以做出一些绝非悲剧的事情。

***

大约普丽娅的近灾难事件后两个月,劳伦斯开始约帕特里夏出去喝东西,因为只有她能稍微理解,他为什么告诉塞拉菲娜说他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他的其他朋友都认为他疯了。

劳伦斯坐在“毒处方”最阴暗的角落里,喝着“蛇咬”,对帕特里夏全盘托出,首先,他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塞拉菲娜,他们之间的爱情总感觉像是由纯粹意志支撑的共同幻觉。帕特里夏没有嘲笑他:她也曾有过这样的关系,而拒绝接受现实让她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有件事情我们都已经发现了,”帕特里夏说,“那就是东西会回来。人会回来。你和塞拉菲娜可能什么时候会再有机会。”

“嗯,可能吧,”只是一口的功夫,劳伦斯的饮料就从酸果汁变成了黑面包,“不过,有时候你只能接受失败。”

帕特里夏一直说对于戒指的事情她很抱歉,直到劳伦斯说什么“不,我必须像个男子汉一样为普丽娅的事情负责,为所有的后果负责,为我自己之后的决定负责。对吧?”说出那些话让劳伦斯感觉好多了,一方面,因为这是他的真心话,另一方面,因为这些话让他感觉自己像是生命的积极参与者。

那次之后,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并没有开始约会什么的——他们只是一起出去。一直都是。他们俩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前他和塞拉菲娜待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因为每次跟塞拉菲娜的约会都必须是完美的,他总是会担心自己太黏人。而他和帕特里夏则只是在他每次可以摆脱米尔顿的时候,一起出去吃顿饭,喝点咖啡或者半夜出去喝点东西。他们总是在玩桌上足球时作弊,在“结束”酒吧跟失眠症同性恋们一起跳到凌晨五点,玩保龄球赢蛋糕,在看泰伦斯·马利克的电影时发明一些复杂的喝酒游戏,背诵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的名言,制作最诡异的风筝慢慢放飞到风筝山上空。他们总是手拉着手。

他们几乎知道对方所有的秘密,这使得他们可以用一些蹩脚的双关语、老嘻哈音乐和禁酒时期的假走私者黑话交谈,甚至会导致没有人能忍受站在他们周围。

帕特里夏不记得自己有比现在更不正经的时候。比如,劳伦斯可能会不经意地遵守他对川岛和欧内斯托的半个承诺,防止她过于膨胀,但她甚至一点儿也不在意。在她有生之年的记忆中,她第一次成了一个只因为看了场电影就哈哈大笑的女孩。

有时候,当你醒着的每一刻空闲都跟某个人在一起时,你们之间就会形成自己的密语,你们一直很冷静,直到上床时间,你们不可避免地开始怀疑,是否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分享一张床的方式。更何况,你们知道,这很有趣。

***

帕特里夏伸出左手勾勒着劳伦斯的脸部轮廓,从下巴一直到眼睛底下。他的眼睛比她原先看到的还蓝,还有她已经习惯看到的黑眼圈。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她伸出右手从他的大腿摸到肚子,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小弟弟”在平滑区立起,穿过体毛的防火线,轻轻摩擦肚子上稀疏的皮毛。

他把没用的阴毛剃掉了,但她却没有,帕特里夏觉得这有点好笑,但她知道此刻最好不要笑。

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回头看一眼另一侧墙上放置电子配件的架子的话,可能会发现那些卡迪电脑的举动很奇怪。也就是说,卡迪电脑的那种举动是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吉他拨片外形的机器壳顶端的一个led亮了,就像是针孔摄像头被激活了。甚至包括那两台理论上来说已经用洋蓟公司的bsd软件刷机改造过的机子。帕特里夏包里的那台卡迪电脑也激活了,屏幕上涌现出无数数据。这不是卡迪电脑提醒你有约会,或者在屏幕一角出现小气泡,让你知道有个朋友在附近喝东西的样子。这根本就不是用户界面。那些卡迪电脑只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迄今为止,卡迪电脑已经见证过数十亿次性行为,但这是它们第一次为自己在场而烦恼。

帕特里夏的手机自己关机了,虽然电池明明是满的。劳伦斯的电脑也是。镇子那边,劳伦斯的室友伊泽贝尔先是因为晚了几秒钟错过了公交车,之后下一趟公交又坏了,所以她肯定不会很快回家了。劳伦斯笔记本上的即时消息客户端本来是开着的,但程序却崩溃了。甚至连超级风暴爱兰歌娜在特拉华州登陆,以3级飓风席卷美国东海岸1200英里,此刻都无法打扰他们俩。

帕特里夏从他们十三四岁的时候起就没见过劳伦斯不穿衣服了,她那时候一直努力不让自己看太多。这一次,她坚持不能错过每个细节。一丝不苟地、贪婪地看着。

劳伦斯的身体比帕特里夏想得更结实,因为他很高,所以你会以为他就是个细竹竿。坐在床上时,他全身都聚集在一处,肱二头肌和胸大肌漂亮地隆起,大腿也非常强劲有力,看上去还是可以完成田径及大部分野外活动的。她早就发现他厚实、躁动的手总是有点颤抖,但配上他的其他皮肤,这样反而更性感;沙色毛发从他的指关节一直延伸到胳膊,并在胸部向下直到心形的平滑区逐渐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密。帕特里夏从来没见过这样美的尤物。她想一直盖在他身上。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冲动,于是,她趁着这股冲动扑了上去。他略微惊讶地咕哝一声,随后便变成了更愉快的微喘。他开始大笑,她也开始笑,她俯下身子吻他,轻轻咬住他的嘴唇,连皮都不曾咬破。

她全身酸麻,甚至包括头皮和胳膊肘,她感到自己被一种比任何咒语或调制品都更强烈的疯狂所控制。

她差点要让他不带套射在自己体内——她不会怀孕的,除非她自己愿意。而且她确定他们俩都没有性病。但第一次就不带任何安全措施地做感觉好像有点过了,仿佛在宣布他们已经体液相通了,有了事实婚姻,而不只是试试感觉。这反而才是他们此刻正在做的。于是,她摸到一个铝箔包。

“我一直期待你念个咒语什么的呢。”劳伦斯匀速向她体内推进,偶尔中断扭动一下,那种方式让她既惊讶又兴奋。

“你希望我念咒语吗?”她笑着对他说,淡褐色的眸子朝一侧瞥了一下,试图想想到底用什么样的咒语才能让自己侥幸逃脱,就在这时,她又向上卷起,因为有几秒钟,他推得更卖力、速度更快了。

“我不知道。”劳伦斯俯身在她的两个脚踝之间吻着她。“没什么神奇,或者,你知道,狡猾的。”提到狡猾的时候,她微微眨了眨眼,但他还在笑着,一切都很好。“你不一定非要念,我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有些期待。”

“好吧,”帕特里夏说,“不过你要记住,这是你要求的。”

“我没有,”劳伦斯说,“我只是猜测——哦!”之后,他便失去了所有思路,因为他早已非常敏感的左乳头又生出了数百万新的神经末梢,而她正在煽风点火。他竟然差点失去知觉,大脑也关机了,之后,他射进了那个心爱的女人体内的安全套里。

之前他并没有让自己在这方面多想,但此刻他意识到这是真的。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功能,但他发现自己有些不自觉地大声喊着:“我爱你。”

“哦,”帕特里夏低头看着他,他已经陷在了床上的一个坑里,“哇哦!”

她显然还在回味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不合逻辑的推论。

“我可以收回,”劳伦斯含糊不清地说,“我收回,我没说过那句话。”

他抬头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因惊讶而瞪得很大)、闪闪发光的睫毛、半张的嘴巴。

“别,别收回,”她颤抖着,但并不是生气,“只是,哇哦!”之后,她直直地盯着他说:“我也爱你。”

甚至是在回应他时,帕特里夏已经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有了全新的焦点,她过去的人生进行了重排,跟劳伦斯有关的一切变成了主要特征,而其他的独立事件则相应地缩小了。历史修正主义像糖一样冲向她的脑袋。她脑中闪现出劳伦斯说她救了他的样子,劳伦斯承诺再也不会从她身边逃走的样子,感觉好像自己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哦,上帝啊,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她开始含糊不清地说着,很快,他们又抱在一起吻起来,他们的眼中流出泪水,又流着泪大笑。她摸着他的“小弟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施了魔法让它又立起来,还是只是因为她的抚摸,很快他又进入了她的身体。这一次,他们一边做爱一边说话,同时还抚摸着对方的脸。他们一直翻滚,所以准确地说,没有谁在上面。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如此幸运,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劳伦斯说。

“就让我们一直互相抱着不要放开吧。”帕特里夏一边笑一边叫,“就让我们这样永远抱在一起吧。别人可以在门外或者打电话问我们问题,或者……”

帕特里夏的手机响了,手机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开机了。

她恋恋不舍地从劳伦斯怀里抽出一定距离,正好能看到那是她父母的电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他们说话了。她第一反应就是——虽然她制定了很多校正方案,但罗伯塔终于还是走到了极端。

“罗伯塔出什么事了?”帕特里夏脱口而出。

“你姐姐没事,”是帕特里夏的爸爸,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我们刚跟她说过话。她很安全,已经离开影响区了。但不幸的是,我们刚刚去特拉华州参加你妈妈的一次研讨会,没能及时离开。”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了?”

“现在铺天盖地的全是新闻,我们以为你已经看到了。是爱兰歌娜,它上岸了,”帕特里夏的爸爸说,“我们现在在会议中心的地窖里。潮汐袭来的时候,他们把我们全赶到了这里。我们打不开门,上面的建筑物可能已经塌了,此外,整个区域都在水平面以下。我们的手机还有信号,这真是个奇迹。”

“坚持住,爸爸,”帕特里夏感觉自己的脸湿了。眼泪及泪水间的白色光芒让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把你们救出来的。”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咒语可以让她立马到达特拉华州,比如弯曲时空什么的。但她就是想不起来,也想不出可以骗什么人才能实现这种魔法。或许只是告诉爸爸她可以救他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是一个弥天大谎,可以赋予她救他的力量。或许在特拉华州的某个魔法师可以帮忙——只是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是要么死了,要么手忙脚乱。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她感到要窒息了。

“没关系的,皮皮。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虽然我们对你很严厉,在你离家出走后跟你脱离关系,但我们一直都爱你,还有,我……我……我为现在的你而感到自豪。”帕特里夏心都碎了。她听到客厅里伊泽贝尔上楼的声音,她大声喊着让劳伦斯过去看新闻,受灾范围、街道都变成了隧道、空气因为废墟而变得无法呼吸。就像是上帝之手的掌根。

“你想跟你妈妈说话吗?”帕特里夏的爸爸问,“她就在旁边。她的胳膊断了,不过我可以帮她拿着手机。等一下。”电话里来一阵拖拖拉拉的声音。然后断线了。

帕特里夏按了十几次回拨键,但都没有用。一方面,她想,或许她应该挂机,以防他们给她打回来,留下语音信息,但她忍不住一直重拨、重拨、重拨,她咒骂着、颤抖着,赤裸的身体变得冰冷,劳伦斯抱住她,她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又扑到他怀里。她内心的嘶吼声像是她这辈子曾救过的所有受伤的动物发出的。

之后,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她的父母还没有死。破坏还在继续。她还可以寻求帮助。有人在干这些,有人让这些事情发生,而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有一些邪恶的巫师或准巫师找到了一种给风暴系统过度补充能量的方法,他们肯定是失误了。

她把工装裤和衬衫穿上,粗暴地扯着胸罩和内裤。

“你要去哪儿?”劳伦斯仍然光着身子。

“我必须去,”她穿上鞋子,“去找欧内斯托,找其他人。我们可以搞定这件事的。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们可以救他们的。”

“我跟你一起去。”劳伦斯跳起来穿裤子。

“你不能去,”帕特里夏说,“我很抱歉,但你不能去。”之后她便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任何话。

劳伦斯听到前门砰的一声响,帕特里夏跑过去的时候,伊泽贝尔还试图跟她说点什么。现在,他能听到有线电视新闻里人们喋喋不休的可怕议论了,大家都试图搞清楚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这次自然灾害是怎么回事。风暴的超大量攫取将早已膨胀的海洋水甩到陆地上。狂风和20英寸的降雨撕碎了国会山和雾谷。总统已经转移到安全地点。曼哈顿是风暴的必经之路,桥上已经挤满了等待已久准备撤退的人,此前已经发布过许多次错误警报。

有人在敲劳伦斯卧室的门。他跳下床,希望是帕特里夏回来找他了。但当他打开门时,看到的却是伊泽贝尔。她似乎并不在意他光着身子。

“打包,”伊泽贝尔说,“就一个。”

“什么?为什么?”

“就是现在,”她说,“我们已经耽搁得够久了。我本来已经搬到‘天地’,想让你在这里正常地生活。但刚刚发生的事情意味着正常生活已经结束了。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等不起。米尔顿会说我们等了太久了。我们需要项目开始运行。”

“我向你保证,从那次麻烦之后,我并没有丝毫懈怠,”劳伦斯震惊地浑身冰冷,“但我们还是没能更进一步搞清楚。这里面涉及很大的理论问题。”

“我知道,”伊泽贝尔递给劳伦斯一个空的卡其色粗呢包说,“就是因为这个。从此刻开始,你开始全天24小时不间断地研究虫洞。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星球。”

劳伦斯试图解释他为什么不能走,绝不可能走,他的人生在这儿,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爱,这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一切,但他明白这种争论他从一开始就输了。他拿起粗呢包,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帕特里夏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冲到危险书店,完全无视公交车上想跟她说“太可怕了,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改变一切”的那些人。她一步三四个台阶地跳上去,飞一般地冲进书店,一边大喘着气一边还在哭,但在她到达那里的那一刻,就知道已经太迟了。所有人都坐在那里,脸色十分吓人。而且绝望。而且,他们好像一直在等她。欧内斯托看着她的眼睛。“我非常难过,”他说,“为你所失去的。为我们大家。”

“是谁干的?”帕特里夏问,“我们要找到他们,把他们挫骨扬灰,然后撒到太空里。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告诉我是谁干的。”

“不是谁干的,”欧内斯托说,“不是哪个人干的,但同时每个人都是凶手。这是我们所有人造成的。”

“不,不。”帕特里夏开始哭得更厉害、更大声了。她张大嘴使劲呼吸,眼前出现了黑点:“不,肯定是某个人,有个混蛋巫师操纵了这一切,我知道。”

“这是超级风暴,”川岛说,“你还记得吗,这次风暴已经酝酿了好几天了。几天前,它刚刚袭击了古巴,之后又与飓风汇拢,在北大西洋遭遇高压前锋,进而被推上了岸。”

“还没有强大到可以移动海洋和气流的咒语,”泰勒走上前来拍拍帕特里夏的胳膊说,“那得能操纵月球。”

“你们可以治愈这些风暴的。你们可以治愈它们,直到无法控制的,就像野草一样,之前有人用治愈咒语做到过的。我知道就是他们干的。可能需要好几个月,但他们确实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肯定是某个人干的。”

“这次不行。”欧内斯托走过来站在帕特里夏旁边,她有被他碰到,身体变成一块长满真菌和细菌的操场的危险。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悲伤但不惊讶:“我曾试图提醒过你坏的时代要来了,我们将对你有更多要求。现在,坏的时代已经来了。你需要做一些可怕的事情。不过我们会跟你一起承担责任,你不会是孤单一人。如果我们一起面对的话,就不会有‘强化’的问题。”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帕特里夏还在摇晃,但她的呼吸已经逐渐平缓。她能闻到欧内斯托身上散发出纯粹的生命能量,就像营养丰富的土壤或是夏日暴雨。

“这只是开始,而非结束。”川岛也走上前来,紧紧抱住她说。他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些东西的结束和另一些东西的开始。这个国家将变得动荡不安,纽约和华盛顿会消失,其他城市会毁灭。会出现住在难民营里的难民。这也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疾病。动乱和饥饿会更加严重。会有更多、破坏更大的战争。那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战争。我们将不得不开启上帝禁区——‘天启’。”

“当整个世界一片混乱,我们必须成为混乱中较好的一部分。”欧内斯托说。帕特里夏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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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希望帕特里夏可以来到这里,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见证。他想象着向她解释她所看到的东西,以及为什么它比看上去更了不起。

劳伦斯站在一个离地几百英尺的门架上,丹佛在他左边摆成一个胎儿的姿势。六个钢玻璃纤维螳螂趴在门架中央的空地上——终有一天,这片空地将嘭地一下打开,开启通往无限之路。正常情况下,劳伦斯站在没有围栏的摩天大楼楼顶会因眩晕而无法动弹,但眼前的成果真的令他太兴奋了,他根本没空担心高度。每只巨大的红蟑螂尾部都有一个通电线圈,中间部位由两对腿支撑,腿上装有一系列装备,其中包括劳伦斯团队耗时两年研发而成的反重力发生器。这些昆虫的“头部”由聚焦装置组成,可以稳定在反重力光束帮助下形成的开口。在这疯狂的结构面前,远处的高山似乎也黯然失色。即使是面临未知的恐惧,即使帕特里夏的父母、劳伦斯认识的其他许多人都已经遭遇不幸,这个世界仍然很美好。仍然还有许多奇迹。他只希望可以带帕特里夏看看这些,或许这样她可以感觉到些许安慰,或者嘲笑他狂妄自大;他几乎不在乎是前者还是后者,只要这能让她稍微不那么悲痛就够了。

自从几个月前帕特里夏从劳伦斯家跑走后,他每一刻都在想如果她在这里的话会说什么。她到底在哪儿,在做什么。她还好吗。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脑子里跟她吵架,他的乐观主义与她的绝望正在角力。平台上,他旁边的安雅、苏卡塔和塔娜对这项工程的每一个细节都非常兴奋,但劳伦斯几乎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但愿能用。”安雅说。

“我们的初步测试可能还得好几个月,”苏卡塔说,“不过,伙计们,这个还是很美。”

等他们乘坐电梯回到地面的时候,劳伦斯又陷入了对帕特里夏的思念中,以至于神奇的虫洞发生器——地球历史上最酷的设备——撞到了他的后脑勺。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瞬间中,在那一瞬间,他刚对她说他爱她,却没法向前推进到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他离那一瞬间越远,就被拉得越细。他暂时脱臼了,但时间差却只是越来越严重。

回到地面后,劳伦斯在米尔顿·德斯翻新过的旧工厂里闲逛。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在周边站岗。没有米尔顿的口头允许,任何人不许出入——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任何人见到米尔顿了。所有人的手机、个人电脑和卡迪电脑都在到达这个园区时被没收了,这里的电脑全都不能上网。这里有企业内网,还有人制作了许多科技网站的镜像网站。他们确实有一台可以收到cnn的电视,所以能够跟进慢镜头中的紧急情况:俄国军队集结,水上战争爆发。难民营疫病肆虐,难民——他们自己认识的人——回到东部。但是,劳伦斯没有办法给帕特里夏送信,也没有办法知道她在做什么。

劳伦斯工作(以及居住,在一个放了双层床、经过改造的办公室里)的那座大楼之前是一家名为“快乐水果”的创业公司的总部,这家公司之前的业务是销售包含微量抗抑郁药的转基因水果。一张画着卡通木瓜的海报上写着“挤出生活的乐趣”,劳伦斯每天晚上在上铺都能看到。头一两天的时候,在一个创业公司安营扎寨似乎刺激得有些不真实。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至少快乐水果公司曾鼓励员工慢跑,所以配备了3个喷浴头,为100个人。这里整个地方闻起来有股死水獭味。

劳伦斯沿着焦油路慢慢走,走过没有树叶的雪松和供人抽烟的垃圾桶。在必须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之前,他又在重新编排如果帕特里夏在这儿的话,他会对她说什么。描绘看到完工的无限之路后回味无尽的兴奋,以及未能平衡重力方程的失望透顶。

然而,当劳伦斯回到与安雅和苏卡塔共用的办公室后,却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占了。伊泽贝尔坐在那儿盯着劳伦斯的电脑,但好像什么也没看。

“嘿,”劳伦斯打了个招呼,“我看到那台机器了。它确实是最美的。”

“对。”伊泽贝尔微笑着,但脸上却有种不寻常的忧伤。

劳伦斯说:“听着,你能帮我弄部手机吗?”而伊泽贝尔也同时开口说:“米尔顿回来了。”之后,俩人又同时说:“你先说。”劳伦斯赢了——所以伊泽贝尔先说。

“米尔顿回来了。他想让我把你和其他人立刻带去他的办公室。我想,这里的事情要变得有趣起来了,”她站起来准备带劳伦斯走,然后突然想起来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呃,没事了。其实,不是,等一下。是这么回事。我需要一部手机。我的朋——我猜,应该叫女朋友。帕特里夏。你们见过几次。自从发洪水之后我就没跟她说过话。她的父母都遇难了。现在是她最艰难的时候,我本来应该陪在她身边的。我需要确定她没事,让她知道我在想她。这真的很重要。”

“很抱歉,”伊泽贝尔一只脚已经跨过门口,她转过身来说,“我很抱歉,但是,不行。”现在提这个要求很不是时候,伊泽贝尔正急着要去开会,但劳伦斯已经下定决心。

“求你了,伊泽贝尔。我只是想,需要,跟她说一小会儿话。真的。”

“我们这里是完全封闭的。整个营地都是想跟他们爱人说话的人。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外面的世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外面真的是一片混乱。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

“伊泽贝尔,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劳伦斯故意让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绝望和错乱,但随后又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静,说明白你的道理。“我们俩做了一辈子朋友,现在我正为了对于我来说超级重要的事情求你。这可以算是我生死攸关的大事。”

“所以,她就是那个人了,哈?”伊泽贝尔关上门笑着说,“我还以为那个人是塞拉菲娜呢。”

“我之前也这样以为。但你知道,心并不是测谎仪之类的。认错那个人也是找到那个人过程中的一部分。”他不容置疑地说了一个矩阵笑话。

“我猜是这样吧,”伊泽贝尔又露出另一种悲伤的笑容,“我是不会知道了。我跟我大学时的男朋友结婚了。”

劳伦斯没有指出伊泽贝尔和珀西瓦尔已经在一起快15年了,这真的是一场令人敬佩的爱情长跑。相反的,他只是叉着双臂等着,希望自己脸上露出不卑不亢的悲悯表情。

伊泽贝尔僵持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他一部手机。“不过,我必须留在这儿听着。安全起见。我很抱歉。”

“没关系。”劳伦斯两只手抓过手机,拨打了他上次知道的帕特里夏的号码。

铃声响了,伊泽贝尔看着他,铃声又响了几声,然后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又打了一次,还是一样。这一次,劳伦斯等着语音信箱的“哔”声响起。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避免去看伊泽贝尔。“嘿,我是劳伦斯。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没事。还有,我只是想说,对于你的遭遇,我真的很难过。我的意思是,你的父母。他们……我甚至都无从说起。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希望我可以亲自陪在你身边。”在语音信箱里,他听不到她的回应,所以也不确定还能说什么。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要么就是不痛不痒的。

他差点就要挂断把手机还给伊泽贝尔了,但随后他意识到:他刚刚看到了一台厉害的虫洞生成器,一个工作模型。他没有任何途径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他们,他们所有人都站在未知领域,感觉像是一个与之前所有的一切彻底隔断的时刻。这极有可能会成为他跟帕特里夏说的最后几句话。

所以,劳伦斯假装伊泽贝尔没有在那儿盯着,说道:“听着,我接下来的话跟我说我爱你时一样真,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但这些突然想到的都是真话。我巨大的、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以某种情感趋光性来到你身边。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我希望我们的生活可以互相纠缠在一起。我有点……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因为我必须监督某些事情的进行。不过我答应你,我一获得自由就会去找你,我们会在一起,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弥补此刻不能给你的安慰。这是承诺。我爱你。再见。”他用拇指肚按了挂断,然后把手机还给伊泽贝尔。她似乎很激动,脸上是各种复杂的表情。

伊泽贝尔一只手放在劳伦斯手臂上,同时把手机放回包里的隐藏袋里。但她只说了一句话:“别告诉任何人我有手机。”劳伦斯点了点头。

米尔顿坐在他的赫曼米勒宝座上,审视着一屋子的极客,他一只脚踝搭在大腿上,噘着嘴,像是刚吃了一个最酸的梅尔柠檬派。劳伦斯从十几个同事间挤过,想找一个角落里的豆袋坐下。有人把自己的折叠椅让给了伊泽贝尔。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旧服务器机房,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厚厚的门,所以很难在外面偷听。房间里鸦雀无声,劳伦斯意识到他们正处于米尔顿的一次突然停顿中。劳伦斯刚坐下,米尔顿便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是关于美国政府的危机、新内战爆发的可能性、戒严令、因缺乏美国的军事措施而日益恶化的国际环境,一切很快就会变成地狱。米尔顿对于某些方面的悲观已经到了破灭的程度,而他通常都是正确的。听着米尔顿滔滔不绝的悲观言论,劳伦斯突然对这个快要秃顶、长着蛾翅眉的男人涌起一股疼惜。在一定程度上,劳伦斯还是希望自己长大后能成为米尔顿·德斯的。

“所有我们欠下的债都要一次还清了。”米尔顿说。

劳伦斯和苏卡塔不时半笑着互相看看,因为等米尔顿一说完文明的崩塌,就要讲他们真的建造了那台机器,并且那台机器似乎可以工作的事情了。米尔顿想提醒他们,为什么这可能是人类的最后一丝希望,然后他们将去往更好的地方。

“所有这一切都使得这个计划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加迫切,”米尔顿说,“伊泽贝尔,现在进展如何了?”

“设备在初期的测试结果看起来还不错,”伊泽贝尔说,“可能再有几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尝试更正式的东西。与此同时,最有前途的候选外行星仍然是koi-232.04。在通过恒星时,夏特纳太空望远镜已经得到了一些非常有希望的数据,我们知道那里存在氧气和液态水。我们非常确定,如果可以制造一个开口接近koi-232.04重力井的稳定虫洞的话,虫洞口将被吸引至该行星表面。不过,不能确定会被拉到坚实的土地上。”

劳伦斯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在讨论探索其他星球。这竟然真的发生了。他感觉有些眩晕,一直从半个豆袋上往下滑。每次伊泽贝尔说到koi-232.04以及他们已经确认的其他候选外行星上适合居住的证据时,他都要把自己的手坐在屁股底下,以防自己捶拳头。即使已经有那么多人死了或者快要死了,即使世界已经处在毁灭的边缘,这仍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谢谢你的进度介绍,”米尔顿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一次性扫视各个方向,“现在有一个问题。厄内斯特·马瑟一直在运行一些数字,他有一个——暂且称之为值得关注的地方吧。厄内斯特,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发现吗?”

“呃。”自从劳伦斯从天而降买下他的公司后,马瑟看起来似乎经历了很多。他把自己生机勃勃的卷发剪掉了,开始戴笨重的工程师眼镜。他的肩膀永远向前扣着,像是坐在凳子上。“我计算了大约两千次,有一种,呃,可能性。且说是10%-20%的可能性吧。这种可能性就是,如果我们开动这台机器,将引发反重力雪崩反应,进而将地球撕碎。”

“不过,还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吧。”米尔顿快速接道。

“好消息?对。好消息,”厄内斯特努力挺直身子,“首先,在开动机器之后,地球被摧毁之前,我们很可能有大约一周的时间。所以,如果有效控制人群的话,我们可以在地球毁灭之前将许多人送入大门。如果毁灭反应开始,我们大约有50%的机会可以通过关掉机器停止反应。”

“所以,”米尔顿说,“我们就说有10%的概率毁灭反应开始,然后在此情况下,我们有一半一半的概率可以避免灾难性的后果。实际上,行星破裂的概率可能只有5%。或者说有95%的概率会一切顺利。好了,我们来讨论一下吧。”

劳伦斯感觉自己像是直接从门架上跳了下来,而不是坐着电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找个途径提醒更多的人发生在普丽娅身上的事。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说话,但劳伦斯只能分辨出苏卡塔的咒骂声。他看看伊泽贝尔,她抱住自己,折叠椅微微晃动着,他不敢保证她没有哭。房间里没有窗户,门也关得死死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更稀薄了,劳伦斯有种不理智的恐慌,怕自己走出这个房间,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永远消失了。

厄内斯特·马瑟攥着一团纸巾抹眼泪,虽然他自己早就提前知道这个重磅炸弹了。或许是因为他处理这些信息的时间更长,所以更有资格哭。劳伦斯不敢相信会议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他要怎样防止伊泽贝尔崩溃呢?

屋子里全是各种宣告的声音。有人引用奥本海默在《薄伽梵歌》里的话。塔娜说,哪怕只有1%的概率会毁灭这个星球,那也太多了。“我们一直都知道会有风险,”塔娜说,“但这是疯了。”

“是这么回事,”初期的愤怒逐渐消退后,米尔顿说,“科技一直都是万不得已的最终手段。我们来到这里,知道我们将跌入可怕的黑暗中。而我向你们所有人保证:这项科技永远都不会投入使用,除非我们都认为人类已经越过了自我毁灭的边缘。”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双手。

“令人悲痛的事实是,极有可能我们整个人类都会被清洗,除非我们采取行动。想象无数个冲突升级、毁灭世界的武器被释放,或者整个环境崩溃的不同场景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我们发现这些必然会发生,如果我们有信心可以将虫洞打开足够长的时间,运送可持续发展的人口,那我们就有义务继续。”

有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好像大家都在消化这些话。

安雅是决定跳出来表明自己是支持继续进行的人。“有什么样的安保或防护措施来确保只有在我们全都认为世界末日快要来了的情况下才激活设备?”

厄内斯特想知道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召集多少人,在大门打开的时候将他们送走。更不用说还要有补给。会允许他们储备一整个殖民地的人口和物资藏在附近什么地方吗?他们可以尝试将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人用飞机运来,以保持基因多样化,从而代替之前在世界各地建造一模一样的机器的计划吗?

“不要偏题去讨论后勤问题,”塔娜说,“我们现在讨论的仍然是伦理问题。”

“根本就没有伦理问题,”另一位辫子扎得很紧,穿一件无领衬衫的工程师杰罗姆说,“只要我们全都同意,除非世界末日肯定来了,否则就不使用这台机器。这很明确。我们都有准备防护措施的道德义务。”

米尔顿坐回椅子上,任大家争吵,他要么是在等大家自己绕回他的观点,要么是在等合适的时机重新掌握控制权。与此同时,大家坐在折叠椅或豆袋上,米尔顿坐在艾龙办公椅上,都有些窒息。想到历史就要在这个有股酸白菜味的废弃服务器机房里创造,劳伦斯感到有点害怕。

“我认为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做出我们正在讨论的决定。”苏卡塔说。

“那是其他什么地方的什么的人咯?”杰罗姆说。

“即使没有灾难,”有人说,“如果地球十几年后不再适宜居住呢?”他们开始讨论海洋酸化、大气氮沉降、食物链崩溃。

“要是我们只有80%确定是世界末日呢?”又有人问道。

由于分隔两地,劳伦斯只能试图倾听自己脑子里一直存在的帕特里夏的灵魂会怎么说。要是她在这里会说什么呢?他想不出来。她甚至不认为伦理是普遍原则的衍生物,比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她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遥远,仿佛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星球上。但随后他突然想到:他们正在讨论的可能是与其他几十亿人一起把帕特里夏骂死,因为他们猜测大家肯定死定了。他甚至无法让自己想象这种事情发生在帕特里夏身上。

劳伦斯正要开口说,他们当然应该停下,这真是疯了。但那一刻,他瞥见了伊泽贝尔,她已经不摇椅子了,现在看上去像是石化了一般。伊泽贝尔的眼睛愁苦地皱着,嘴唇向里,用鼻子吸着气,你差点以为她马上要大笑起来。她淡淡的波波短发杂乱蓬松,白白的手腕像小树苗一样。伊泽贝尔看上去随时可能崩溃。想到要伤害伊泽贝尔,劳伦斯感觉胸口一阵刺痛,像是更加折磨人的恐慌袭来。

之后,他在脑子里快速想着这个问题:他试图想象,如果人类真的在未来一年或十年内失去任何希望,然后他们却无法提供这个激进的选项,那他会是什么感觉。他该如何在世界末日的恐慌中向一些假想人士解释?我们可能曾经有过一个解决方案,但我们太害怕了,所以没有继续。

“我们现在不能放弃。”劳伦斯听到自己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暂时继续研究,并且希望可以找到一种使之完全安全的方式。并且,我们可以一致同意,除非情况看起来真的、真的很糟糕,否则我们甚至都不会测试那台机器。但是,如果真的到了要在整个人类因核灾难或整个环境崩溃而逐渐灭绝,和几十万人迁往新星球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其实我们根本没有选择,不是吗?”

米尔顿叉着手点了点头。伊泽贝尔大喘着气突然恢复了生机,好像他恰好及时给她做了心脏复苏似的。

劳伦斯以为其他人会跳出来与他争论,但大家都奇怪地没有搭话。于是,劳伦斯继续说道:“只要人类能存活下来,地球上最好的部分就得到了延续。我的意思是,做任何事情都得有备用方案,对吧?所以,这只是我们的备用方案,在a计划失败的时候才会启用。”

他们的会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大家都开始认为研发虫洞发生器是绝对必要的最后手段。尤其是当这个选项要被打回老家,等待最糟糕的结果发生时。

最后,米尔顿终于再次开口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所有人分享你们的观点。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不会今天就结束讨论。不过,就目前来说,我希望大家都能同意继续进行。如安雅所说,采取防护措施,确保只有在真正的世界末日可能必定会发生时才激活设备。不过,我先把话放在这里:我相信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了。我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可能是六个月,也可能是六十年,但某个时候,如果一切继续按照现在的趋势发展,我们终将沦落到必须终结自己的地步。我们只能希望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有足够的警示,好让我们救一些人出去。”

防护措施的准确性质并没有说清楚。

走出服务器机房的人都因剧烈的头疼和道德折磨而摇摇晃晃。塔娜和杰罗姆迫不及待地冲到储藏室缠绵一番,那里是整个园区唯一私密的地方。其他人则收到了一份惊喜:在他们讨论世界的命运时,有人送来了二十多个比萨。自从来到丹佛,大家都已经好几个月没吃到比萨了。劳伦斯抓起三大片比萨,把第一片纵向对折塞到嘴里。

太阳已经落山了,工厂园区前面草坪上的一棵树在巨大的月亮下变成了一个邪恶的影子。最后,劳伦斯换了座位,这样就可以背对着大窗户吃比萨了,但他仍然能感觉到世界在他脖子底下呼吸。他看看伊泽贝尔,她朝他点点头,一只眼睛半闭着,脸上挂着一丝丝微笑。

b11./b

欧内斯托打破危险书店入口的魔法海豹,朝外面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刻,杂草从墙上的每一处裂缝钻出来。帕特里夏和川岛花了好几个小时给地面和台阶消毒,清扫落叶,但他们的工作似乎没有任何成效。真菌不停地生长蔓延,直到地板都变成湿乎乎的,天花板上又有额外的重量垂下来。欧内斯托微笑着、摇晃着,长出了绿色胡子。他手里的种子和孢子都发了芽,绿色植物从他的绣花麂皮背心、干净的白衬衫和灰色法兰绒裤子的每条缝、每个开口处长出来。他的白条头发变成了黑色。脸上隐隐浮现枝干和树叶。

“这个脏家伙,”川岛说,“我们得快点走,扶他下楼。”

帕特里夏负责好自己的那部分,但即使有两个人扶着(用保护咒语屏蔽),欧内斯托还是几乎走不动。藤蔓和蕨菜从每个缝隙中长出来,台阶变得十分危险。疲惫、愧疚和愤怒交加的帕特里夏早就感觉走不动了,因为她这几个星期都没睡过觉,而且她的脑袋因为试图不要纠结于同样的两三件事情而劳累过度。一切都那么绝望,到处都是在死亡中挣扎的人,每次沉浸于自己的那点事时,帕特里夏都感觉自己是个自私的怪物。比如她的父母——虽然他们最近试图微弱地弥补他们的关系,但她一直都觉得跟他们不亲近。还有劳伦斯,他随口说出他爱她,然后便消失了几个月。就在她刚刚开始向别人敞开心扉时,就在她刚刚开始感觉自己或许还值得一份爱时……她不应该沉迷于这些事情的,因为这些都是无法修复的,还有许多人需要她。比如欧内斯托,在她自我沉迷的时候,他正跌跌撞撞地走下过度生长的楼梯。

栏杆上都是青苔,楼梯上长出了枝条。帕特里夏和川岛放弃了扶着欧内斯托,而是一次两个台阶地把他抬下去。楼梯突然炸开,冒出灌木时,他们刚好到达最后一段台阶。帕特里夏抱着欧内斯托的头,川岛抓住他的腿,俩人合力跳过越长越高的树枝,到达最底部的台阶。欧内斯托已经变成一个绿人了。帕特里夏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上结了一层泥状物。

他们花了一个星期为欧内斯托召唤的大众捷达在前面晃悠着,每隔几秒钟多萝西娅就要按一次喇叭。他们跳过门廊上的树根和树枝,从门口垂得很低的藤蔓下钻过去。欧内斯托靠近的那一刻,人行道就裂了,尘封已久的蓝花楹木破土而出,喇叭花飞得到处都是。帕特里夏把欧内斯托塞到捷达后座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她和川岛关上副驾驶侧的车门,大家都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多萝西娅已经加速朝高速公路驶去。

大桥关闭了。有沉船事故。他们只能改变方向,朝登巴顿驶去。有人朝一家银行放火,火势蔓延到了其他建筑:南市场到处冒着黑烟。帕特里夏闭上了眼睛。广播里,总统嘶哑地说着计划和决议,但国会甚至都无法召开,因为在临时避难所里根本无法达成任何一致意见,这也成了宪法的噩梦。帕特里夏旁边,欧内斯托开始清理身上的植被,直到再次恢复人形。

与另外四个巫师一起被困在车里,帕特里夏孤独地有些绝望。她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刺痛,身体感觉正在自己调配零件。她只希望自己一路上可以摆脱失眠状态,转为更低迷的意识状态,把高速运转的大脑关闭,因为她一思考就会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而她绝对不要这样。自从超级风暴爱兰歌娜袭击后,欧内斯托和川岛一直不断地给她派任务,这几乎足以分散她的注意力。有些人陷入了麻烦,需要你谨慎地伸出援手。还有一些人成了掠夺者,需要用食肉菌吞噬。帕特里夏已经到了可以在睡梦中投放食肉菌的程度,如果她真的睡着了的话。现在,在这辆车里,她无所事事,只能坐着思考,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她唯一一个想说话的人就是劳伦斯,他在她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炸弹,然后便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有时候,她感觉曾经有一个获得幸福和自我接受的机会摆在她眼前,却被夺走了。但这本来就是最自私的想法。

***

帕特里夏上次梦到森林时,那里出现了雹暴,雹暴狠狠地砸在脸上,每一粒冰雹都是一条冰冻鱼,脸上的表情分外骇人。锋利的鱼割破帕特里夏的皮肤,扯烂她的衣服,直到她只穿着内衣和牛仔靴在冰雪森林中步履蹒跚地走着。血一流出来就冻住了。她在结满霜冻的地上掠过,冰雹越下越大,鱼围着她裸露的脚踝堆了一圈。最后,她终于走到那棵魔法树前。它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棵树了,她跑过去扑到它的树根上,哭着向它寻求保护,因为小鱼雨越下越大了。透过大树遮天蔽日的树叶,她在各个方向都只看到一片残骸,目光所及之处,不只有死掉的树木,还有各种死掉的生物、动物骨头和人的头骨,以及没有叶子的石化树。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她自己和她抱着的这棵大树。

***

帕特里夏越来越不靠谱的手机似乎在一次掉到地上后就永远失去了信号,但她仍然可以打开超级风暴爱兰歌娜袭击后劳伦斯发给她的一封神秘邮件,他在邮件里说他要人间蒸发一段时间,让她不要担心他。

沿路边站着一些人,手里举着求搭顺风车、求工作或一些食物的牌子。他们路过一家商场,那里像是被烧了砸烂了,然后又烧了一遍。快到瓦卡维尔的时候,有一个封闭的出口,旁边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小镇封闭。隔离区”。帕特里夏瞥了一眼远处冒起的浓烟,应该是远处山坡上的树或是谁家的地着火了。快到圣诞节了,本来应该没有这么多火灾的。

坏消息太多了,谁也无法描述。大家都有认识的人回到东部,在洪水中死去,或是在难民营中患病死去,大批大批的人无法从破产的银行中取出存款。几乎所有人身边都有在“阿拉伯之冬”或“爱尔兰饥荒”中挣扎的人。帕特里夏花了好几天时间找她的前男友萨米尔,想确定他没有陷入巴黎的暴动中。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后,帕特里夏有点窒息了,但她不能开窗户,否则欧内斯托又要开始长草了。泰勒坐在司机后面,开着耳机睡着了。多萝西娅正在讲一个女人在永远滑坡的地方中央造了一座房子的故事,她的故事带着他们的汽车跑到了300英里每小时。川岛在忙着开车。她唯一能说话的人就是欧内斯托,当他指着外面说自从他禁足后,这40年来哪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时,总是差点碰到她。

“……大部分时候,那座房子像一艘船一样摇晃,”坐在前排的多萝西娅对川岛说,“要是你住在一个无底滑坡上的话,那就不需要秋千了。”

或许,这一切痛苦都是帕特里夏造成的。戴安西娅领导西伯利亚的那次突袭两年后,“管道和通道”出现了意外。钻孔开始将甲烷喷向大气中,像是一个几乎难以发现的间歇性喷泉,卫星图在网上到处都是,挂了好几年。很快,全球温度便迅速上升。或许,如果他们成功地阻止了这项计划,这些都不会发生。或者,如果帕特里夏对抗西伯利亚那些人的电磁脉冲恰好足以让他们撤退,他们就可以更快地回到正轨——如果帕特里夏没有打断的话,就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或许,是帕特里夏害死了她的父母。

如果她可以向劳伦斯解释这个理论的话,他肯定会嘲笑她的。他会给出一些合理的解释,告诉她不应该怪自己,至少不应该比这个地球上任何一个人更怪自己。劳伦斯会滔滔不绝地说一些水合甲烷的例子,以及行星的这些屁不可避免地要放出来。他会指出第一个决定开采甲烷的拉马尔·塔克及其团队的错误。他会说一些随意又奇怪的事情,以打消她的念头。

可是,如果她与欧内斯托或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理论,他们只会告诉她,为了全世界的问题而责怪自己就是纯粹的“强化”。不过,她在西伯利亚的行为也是纯粹的“强化”。她试图告诉欧内斯托她那种我们破坏了大自然的感觉——自然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我们,主要是人,打乱了这个平衡。

欧内斯托的回答是:“就算我们尝试一百万年,也不可能‘破坏’自然。这个星球就是一粒尘埃,而我们则是尘埃中的尘埃。不过,我们的小家园很脆弱,没有它我们就无法生存。”

劳伦斯对帕特里夏说他爱她,然后就消失了——这感觉太像是她小时候,那些鸟对她说她是个巫师,然后便沉默以对。只是,她不确定这个宣言会不会像巫师一样成真。现在回想起来,魔法总是在最后一刻承认她,但爱却是人类所有事业中最容易出现随机故障的。劳伦斯一直全身心地投入他神秘奇怪的试验中,即使是在那次意外后,他依然回去继续工作,很有可能任何关系对他来说都是第二位的。在她最昏暗的日子里,她想象着劳伦斯一边回想着差点跟自己的疯子朋友约会,一边颤抖着翻个白眼,就像他之前有时候会做的那样。

“你知道200年前骗术师和治愈师之间为什么会爆发战争吗?”就在帕特里夏开始情不自禁地陷入思绪旋涡中时,欧内斯托问她。

“呃,”她说,“因为他们使用魔法的方式不同。”

“他们见证了工业革命,”欧内斯托说,“他们看到天空如何变黑。黑暗的魔鬼磨坊、大型工厂。治愈师害怕世界会让人无法呼吸,窒息而亡,所以他们开始去破坏所有的机器。而骗术师则反对他们,因为他们认为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将意愿强加给其他人。他们的冲突差点毁了一切。”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帕特里夏小声说。泰勒已经醒了,也听得入神。

“霍顿斯·沃克在双方之间调停,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这也就是我们‘强化’规则的起源,我们任何人都不应该过度塑造这个世界。但是,他们同时也开始研究失效保护措施。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会用到这项措施。现在,或许你能明白这几个月我们为什么这么担心你了。”

帕特里夏点点头。现在她明白了。如果她对此做出任何举动,那只会再次让事情变得糟糕。欧内斯托说得对:她应该努力只做一粒尘埃中的尘埃。因此,她转而牢牢控制自己的怒气,即使是车内的循环空气快要把她噎死了。帕特里夏没有时间悲伤、自责或者心碎,但怒火却总是无休无止地在蔓延。保持愤怒。控制愤怒。愤怒就是你悬在深渊上的钢丝。她在脑中不停地重复风暴后她说的那句话:某个混蛋必须付出代价。

川岛之前一直对他们的目的地含糊不清,但现在,在他们以300英里每小时的速度在犹他州弯弯绕绕地行驶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开口了:“我们要主动一点。我们要进行干预,为了这个星球。”他顿了一下,帕特里夏有些坐立不安。之后,川岛终于开始解释:“丹佛郊外有一群疯子建造了一台世界末日设备,这台设备可以在地球上开个洞,我们要去把这台设备处理掉。”

帕特里夏已经准备好了。来吧。

b12./b

劳伦斯和米尔顿一起吃午餐。只有他们两个人。伊泽贝尔不在,劳伦斯团队的其他成员也不在。“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米尔顿说,“你是造出两秒时间机器最年轻的人。”他笑着从两人中间地上的桶里又拿了一块炸鸡。

他们坐在顶层总办公室的地毯上。鸡肉很脆,外焦里嫩,劳伦斯吃了两块之后手指还是很干净。桶上印的是当地某个炸鸡店的名字。米尔顿是怎么一直弄到快餐的?即使是对于一个十亿富翁来说,这也太奇妙了。劳伦斯感觉米尔顿好像正在为拉拢他做最后一搏。他们听着罗伯特·约翰逊,这是米尔顿唯一喜欢的音乐。

“两秒时间机器。”劳伦斯擦擦手指(虽然完全没必要)说,“无用设备的典型代表。”

“嗯,对也不对,”德斯耸耸肩,带动整个身体都跟着抖动,“那是入选人员的会员徽章,不是吗?不过同时,也是一节实物教学课。想象一下,如果你可以制造一台可以回退两秒,而不是前进两秒的机器,那会怎样?不过,你可能会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按它。”

“那就会陷入一个回路中,”劳伦斯说,“永远停留在相同的两秒。”

从劳伦斯坐在地上的位置,只能看到工业园区分支线另一侧森林中的树顶。那些树顶像机关炮一样摇晃着。

“我们现在就可能困在一个两秒时间回路中,并且永远不会知道,”德斯说,“不过,我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超过两秒了。但是,伙计,想想吧。同一个设备,如果是这个方向就是无害的,但如果是其他方向就可能会带来灾难。有时候,食物也有自己的脾气,你必须学会面对,不能违逆潮流。”

“还有历史,”劳伦斯说,他或许已经明白米尔顿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历史也是一种潮流。”

劳伦斯再次望向窗外,这一次,他不仅能看到那些树的树顶,还能看到枝条和一些树干了。它们在向他挥手。他想,如果他和米尔顿处好关系,或许他的老板会放他去树林里走走。那样会让他感觉离帕特里夏更近了。

“历史不过是时间流的放大版,伙计。”米尔顿说。

劳伦斯伸手又拿了一块鸡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树。现在他能看到更多的树干了。

“趴下!”一根他胸腔那么粗的树枝穿过玻璃打在远处的墙上,劳伦斯“哐”地一下扑倒在米尔顿的地板上。不过几秒钟,房间里便塞满了树叶和树枝。劳伦斯看不见墙,也看不见桌子,眼前只有一片浓密、厚重的绿。

劳伦斯四肢着地朝门口爬去。米尔顿在他身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劳伦斯只是耸耸肩,因为他一开口就要永远失去自己的声音了。他异常镇定地咬住自己的舌头。

劳伦斯听到楼下传来一挺机枪鞭炮似的笑声。有人痛苦且恐惧地尖叫。警卫大喊着要求支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武器加入战斗。

劳伦斯找到离开总办公室的出口,站起身来,膝盖上沾了许多炸鸡屑。他跑到大楼的另一侧,那里还有空地,可以看看窗户外面的情况。废弃的停车场上站着帕特里夏的朋友多萝西娅,她穿着一条曳地花裙,脚上一双勃肯凉拖。他只能听到她在说一个奶奶把她的孙子一个留在海边,一个留在沙漠边缘,还有一个留在山脚下,那个奶奶忘了自己把哪个孩子留在了哪里。劳伦斯猜测,欧内斯托,那个一触碰就会给任何有机体过度补充能量的家伙,应该在那些攻击树中央的某个地方。

“德斯先生,长官!”几个一身黑色制服的警卫肩上扛着大枪,跑进大办公室,“我们遭遇了某种攻击。需要您出去看看。”

“见鬼,”德斯说,“保护机器。那才是他们来的目的。”

劳伦斯还在盯着下面的多萝西娅。有个人朝多萝西娅冲过去,毫无作用地开着他的半自动枪。当那个人到达多萝西娅面前时,他的脑袋和脖子分了家,仿佛多萝西娅手里有一条剃刀般锋利的鞭子似的。那个人的身体朝一侧倒下,头却滚向了另一侧。劳伦斯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迟疑了一秒钟。随后,他转身朝米尔顿走去。

“你们需要一台白噪音机器,”劳伦斯说,“就是让她听不到到自己说话的东西。”劳伦斯等着自己突然变成哑巴,但显然他并没有违反自己的承诺。

“你是说——”扛着枪的那个人说。

“制造机,”米尔顿说,“就在她旁边。打开那该死的制造机。”

劳伦斯飞速跑走了。他无视米尔顿在他身后的呼喊,以及那些扛枪的家伙喊着让他停下。一到楼梯井,他就开始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冲。他从明亮的出口跑出来,嘴里喊着:“帕特里夏!”

劳伦斯跑到停车场时,多萝西娅认出了他。她朝他点点头,但并没有停止讲那个奶奶和丢了的孙子的故事。劳伦斯朝她挥挥手,然后围着楼的侧面继续跑。多萝西娅的脚边已经躺了四具无头尸体。

就在距离劳伦斯十英尺的地方,制造机打开了,旁边就是他自己实验室的小窗户。制造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嚓声,多萝西娅第一次看上去有些慌张。她继续试着讲话,但有一个字说错了。之后又说错了一个。

制造机的声音太大,劳伦斯听不到枪声,但他看到多萝西娅的后脑勺消失了。她倒下了,几乎碰到她自己杀掉的那些尸体。

没有人想着要关掉制造机,所以空气仍然到处搅动着。劳伦斯盯着那具穿着长花裙的尸体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跟她一起吃墨西哥卷的场景。之后,他想到一个问题,帕特里夏一定也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于是便再次奔跑起来。

帕特里夏正从地面升起。劳伦斯以前以为她不会飞,但其实她会。她飘在风中,像是露天广场上哪个小孩不小心放飞的气球。帕特里夏离劳伦斯那么近,比这几个月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近,但他却碰不到她。他大喊着,但白噪音太响了,她根本听不到。他大叫她的名字,直到嗓子都哑了。

帕特里夏一脸平静,双臂微微张开,就像是个雪天使。她的脚尖朝下,没有穿鞋,袜子脚跟上有枪眼。她的身影正好落在劳伦斯眼中,她要去的地方正是放着那台珍贵虫洞机的门架。他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但她此刻已经飞得太远了。等帕特里夏到达楼顶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地上也看得很清楚:闪电从天空中的一片云中倾泻而下,那片云几分钟之前并不存在。闪电一次次猛劈下来,直到有烟飘下来。因为闪电,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却无法移开视线,他用嘶哑的、被烟烧焦的声音大声呼喊着帕特里夏的名字。劳伦斯快要站不住了,因为他感觉自己的重心在看到她美丽的倩影出现在可怕的白色眩光中时便被压扁了。虫洞机的灰渣和扭曲的碎片如雨点般落下,差点砸到劳伦斯滚烫湿润的脸。

看似睿智实则毫无意义的文字。

indianpaleale,印度淡色艾尔啤酒。

受过良好教育的城市职业阶层中的青年人士。

一种名为“鳄鱼(krokodil)”的廉价毒品,因其会导致吸食者的皮肤变成绿色的鳞片状而得名;而且吸食者的肉体会很快腐烂,就像被鳄鱼咬过一样,最后只剩下骨头和一些肌肉组织。

arduino是一种经济的、可调节和可编程的开源微处理器,可读取其模拟插脚处的电压形式的数据输入。

休·海夫纳(hughhefner,原名:hughmarstonhefner,1926年4月9日-)是一位美国实业家,杂志出版商。休·海夫纳是世界著名色情杂志《花花公子》的创刊人及主编,以及花花公子企业的首席创意官。

kathleenhanna,演员,主要作品《myrnathemonster》、《朋克歌手》、《神力女超人的美国英雄故事》。

soulfood,是美国料理的一种,非洲裔居民的传统菜式。

斯迪利丹是美国20世纪60年代的一个创作流行乐队。

滑坡谬误(slipperyslope)是一种非形式谬误,使用连串的因果推论,却夸大了每个环节的因果强度,而得到不合理的结论。

德国哲学家康德用以表达普遍道德规律和最高行为原则的术语。又译定言命令。“命令”即支配行为的理性观念,其表述形式有假言和定言两种。其经典表述为,除非愿意自己的准则变为普遍规律,否则你不应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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