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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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城市有滴水兽或石像守护。旧金山则有吓人的猫头鹰。它们守卫在城市的屋顶上,俯身遮住饱经风霜的明亮装饰设计。这些森林生物见证了街上发生的每次罪恶和善行,却从不改变冷酷的神情。它们最初想要吓跑鸽子的想法最终失败,但却成功地令人类时不时地受点惊吓。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是夜幕下友好的存在。

这个特别的夜晚,清亮温暖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大大的黄色圆月,使得所有不动的东西,包括猫头鹰,都泛起一层光,像是镇上嘉年华的最后一晚,月光下的醉鬼们在各个角落吼叫。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出去搞点邪恶魔法。

***

在麦哲伦·琼斯写的史诗中,希腊诸神说起话来跟20世纪20年代的黑帮一样。这种骗人的小把戏在十年前就逐渐被废弃了,不过,当时他已经成了北滩咖啡馆的常客,在那里,所有失意的诗人都捧着一杯咖啡。麦哲伦在咖啡厅里举行他50岁的生日派对,他一定是说错了什么话,终于还是说了什么过分的俏皮话——因为多莉把切蛋糕的刀子插进了麦哲伦的胸膛,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他唯一的朋友,一直以来忍受他那些屁话的唯一一个人。她没有刺中他的心脏,但却令他心碎。他能感觉到那把肮脏的刀一直穿透他。奶油霜糖太甜了,以至于所有的细菌都无法生存,当然,如今的所有细菌都具有抗药性了。麦哲伦身体晃动的时候,他那标志性的坎戈尔袋鼠帽子随之旋转着落在脚下,在他的脚上“死去”,因为他是个诗人,该死。多莉一边大哭一边摇头,直到她那彩虹色的发束全部散落下来。有人叫了救护车,但他们其实不必浪费——

一个女人摸摸麦哲伦的额头,轻声说她喜欢他的诗(并且说了一首诗的名字),与此同时,她慢慢把刀拔了出来。随着刀子抽回,他的致命伤变成了一个小伤口。他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救了他,但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最后,麦哲伦跪在地上,多莉在他肩头哭泣,直到他捧起她的脸说,他原谅她,还有,他很抱歉。

***

杰克在自己胳膊上的累累伤痕间寻找着,想在血管上找一处完好的地方,他一抬头,发现一个女人的手悬在他的箱子盖上,手里还拿着10美元。“我很担心你,杰克,”女人说。但他看不清她的脸。“你看起来比上周更糟了。听着,如果我给你10美元,你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再碰毒品吗?”他说可以,然后把钱拿走了。很快他便发现,每一次注射器碰到他的皮肤都会破掉。从无例外。他仍然可以用刀子或指甲划破自己的皮肤,但即使这样,针头一碰到他的血管还是会折断。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

菲丽丝和朱蕾卡穿过海耶斯谷的街道,冷静地讨论着全球经济危机,自从楚科奇灾难以来,海洋的上升速度比所有人预计的都快,还有营养不良和新传染病的关系问题——但同时也哼着girltrash的歌,放肆地大声笑着,因为她们还太年轻,爱得疯狂,准备在朱蕾卡的床上真正地赤裸相对。她们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军大衣、闻上去嚼着烟草的人正拿着失能毒剂尾随她们。直到他一挥手,把东西对准第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是另一个,俩人瞬间安静下来。当男人伸手去拿扎带时,俩人朝地上倒去,翻着白眼,嘴巴里流着口水。

之后,当男人弯腰准备解决趴在地上的两个女人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人就站在他身后,一直盯着他。是一个全身黑色的女人,有一双锐利的绿色眼睛。“你要被抓住了,”她轻声说,“他们要来找你了。”他后退一步,突然感觉无法呼吸。不出所料,远处有警笛响起。“如果我让你忘记发生过这件事,你还会忘记什么?”她问。

头发杂乱的男人已经热泪盈眶,没有拿东西的手一直发抖。“什么都可以,”他说,“不管是什么,什么都可以。”

“那就跑吧,”她命令道,“跑,然后忘记。”

他跑起来。他甩开四肢,随着在恐慌中飞驰的步伐,他的脑袋变成了一团糨糊。跑过一条街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又过了几条街,他忘了自己住在哪里,来自哪里。他跑得越远,记得的东西就越少。但他无法停止奔跑。

***

弗朗西斯和卡丽倒大霉了。他们的生活完蛋了,在那座ufo形的房子外面的街上都能听到他们绝望的哭喊声。这本来是一场可以终结所有极客派对的极客派对,精英们见到思想领袖,有远见的投资者们与最优秀、最聪明的人的顶级碰撞。每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不管是三个dj还是充满异域风情的酒喷泉还是有机慢餐冷盘。他们甚至可以在罗德·伯奇位于双峰的府邸举行派对,这里的起居室改造成了天文馆,星座可以变换形状来反映人群的情绪。

但每一样都不顺心。dj发起了地盘争夺战,混搭dj试图通过某种元混搭音乐控制dubtrashdj的设备。卡迪公司的工程师与洋蓟公司的开源bsd开发人员在阳台上大打出手。自从韩国的事情发生后,每个人喝韩国烧酒的时候都有种罪恶感。精英们没有出现,不知为何,meeyu网站上的派对邀请函被一些高仿号、博主和当地的疯子们搞得一团乱。慢餐冷盘让所有人差点把胃吐出来,并且高压厕所前很快排起了等着进去吐的长队。dubtrashdj在dj大战中获胜,继而便用所能想象到的最凄凉的音乐折磨得大家耳膜差点流血。烟雾机喷出可怕的棉花糖味的烟雾,同时灯光突然歪斜,构造成仿佛得了癫痫的样子。等着去厕所吐的队伍开始像那幅著名的图片中徒步从首尔撤退的难民一样。因为派对的混乱,天花板上的星座变成了巨大的人马座a黑洞。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灾难。

就在弗朗西斯和卡丽准备放弃,偷偷改名换姓离开这座城市时,那个奇怪的女孩出现了。谁也不会承认邀请过那个女孩,那个(卡丽听说)让鸟在她头发里筑巢,让老鼠在她手提袋里睡觉的怪胎。她叫保拉?还是佩特拉?不对,是帕特里夏。曾经有一段时间——那时他们更快乐、更天真——弗朗西斯和卡丽相信帕特里夏的出现会是他们派对上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

“对不起,我来迟了,”她走近前厅,一边脱鞋一边对卡丽说,“镇子那边有些事情要做。”

随着帕特里夏走进派对房间,那丑到爆的烟雾开始消散,灯光重新聚到一起,她贝蒂·佩姬式的头发上笼罩着一层光环,宽大的脸庞也被泛光灯的光照亮。她光脚穿着一条系带小黑裙,白色的肩膀露出大半,像是飘进了房间。她的项链上有块心形石头,弧光灯的光照在石头上,被折射成粉色的星点。她从派对人群中走过,对他们说你好或介绍自己,她碰过的每一个人都感觉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逐渐消失了。好像她将他们体内的毒素毫无疼痛地抽离了。她走过dj身边,悄悄在他耳朵里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dubtrash风格的可怕音乐便换成了舒缓的dubstep音乐。人们开心地一起摇摆起来。哭号和哀叹变成了愉快的聊天。也没有人在厕所外排队了。大家开始一起去阳台上,但不是为了互相揍一顿或者吐到灌木丛里。

所有人都认为帕特里夏以某种方式拯救了这次ufo房子里的派对,但谁也说不出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是出现在那里,气氛便突然改善了。卡丽发现自己感激地给帕特里夏倒了一杯鸡尾酒,像个仆人一样双手捧着举到她面前。

***

把这场濒临崩溃的派对拯救回来并没有耗费帕特里夏多少魔法——在艾提斯利迷宫吃了一些宿舍的伙食后,治疗难受的胃已经成为她的第二天性,而且她稍微转移了一下那些派对客人的精力后,他们便自己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但同北滩的诗人和田德隆区的瘾君子事件一样,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使用魔法——她被灌输的理念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强大的秘密武器,但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需要任何提醒。她仍然记得上中学时曾看到她使用魔法的那个朋友,他吓得屁滚尿流,立即逃跑,并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再也不跟她说话。如今,她再向自己或别人说起这个故事时,只归结为一句话:“有一次我在一个普通人面前用了魔法,结果真是太糗了。”

除此之外,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个孩子了。他已经变成了她脑海中一段令人警醒的轶事。但是,她发现自己现在正在想他,或许是因为周围都是极客,或许是因为她靠双手把这场喧嚣的派对从“派对深渊”边缘拉回来让她想起了在这个“真正的”世界中,社交活动会变得多么奇怪。尤其是在艾提斯利迷宫的泡泡中过了这么多年后。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闪现出那个男孩的样子,他全身赤裸地待在一个箱子里,身上满是瘀伤,鼻子周围是凝固的血。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她发现自己希望他此后一切顺利。然后,就在她快在派对上走完一圈时,突然发现他正站在她面前。很像是魔法,但又不是。

帕特里夏立刻就认出了劳伦斯。还是一样的沙色头发,只是剪成了复杂的样式,没有了刘海。他长高了许多,并且壮了一些。眼睛还是同样的淡灰色,下巴还是有些突出来,看上去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对一切都有点气恼。但那可能是因为,他是她还没来得及治疗的人之一。现在她在治疗他了。他穿着一件上面绣有小老虎的无领按扣黑衬衫,一条黑色帆布裤。

“你感觉好点了吗?”她说。

“嗯。”他直了直身子说。他半笑着,像猫头鹰一样扭了扭脖子:“嗯,谢谢。开始感觉好点了。那些冷盘有点不对劲。”

“对。”

他没有认出她。这在情理之中,已经十年了,可能发生了许多事情。帕特里夏应该继续把派对上的所有人都看一遍。赶紧走,别试图搞什么让人不舒服的狗屁重逢。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劳伦斯?”

“对,”他耸耸肩,然后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帕特里夏?”

“对。”

“哦,太神奇了。很高兴,呃,再次见到你。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之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劳伦斯摆弄着一张方形餐巾纸,“所以,你最近又违反了什么物理定律吗?”

“哈哈,不,不算是,”帕特里夏必须在这场对话要她的命之前结束它,“不管怎样,很高兴再次碰到你。”

“对,”劳伦斯四处看了看,“我应该把你介绍给我的女朋友塞拉菲娜。她刚才还在这儿的。你别走。我去,呃,找她一下。”

劳伦斯转身扎入人群中,找他的女朋友去了。帕特里夏想离开这里,但又觉得自己已经答应了劳伦斯不会去别处。她被困在了这里,就像被困在一块石头中一样不能动弹。几分钟过去了,劳伦斯还没有回来,帕特里夏越来越急躁了。

为什么她会认为跟劳伦斯打招呼是个好主意呢?这只会让她想起青春期许多奇怪、痛苦的回忆,还差点迷失了自己,而且她此刻的生活似乎也不需要更多尴尬。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无往不胜,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刚刚“拯救”了这场ufo派对,但现在她觉得心里酸酸的,甚至有点抑郁。感谢上帝,帕特里夏并不是天生的狂躁抑郁症,但艾提斯利迷宫的大部分指示都涉及将这两种状态严格区分,或者在同一时间不能兼容这两种心理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是教你故意两极化。那段时间大家都过得很艰难,谁也不会因为最终与戴安西娅那样的人混在一起感到惊讶。但帕特里夏努力不去想戴安西娅。

她的情绪崩溃得超快。管他有没有答应,她必须得离开这儿了。

“嘿!”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了帕特里夏面前。他穿着一件滑稽的马甲,上面印着紫色的鸢尾花,还有一根表链,外加蓬松的白袖子。宽大的鬓角和齐肩的头发勾勒出他的脸,下巴轮廓很漂亮,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你是帕特里夏,对吧?我听说你非直接地改善了刚才那难听的dubthrash音乐。我叫凯文。”

她听不太出他说话的口音是哪里——有点英美混合的意思。可能偏英国。他跟她握手的时候,动作很轻,完全包住她的手,但又不轻佻。她看得出他是个动物爱好者,有宠物,而且还不止一只。

凯文和帕特里夏聊音乐,聊“鸡尾酒派对”和“热舞派对”的不可兼容性(因为一块地面要么做舞池,要么与浅玻璃杯复杂地交融,不可能同时兼得:地面并不是可以无限划分或绝对通用的)。

劳伦斯带着一个纤弱可爱的红头发女孩过来了,她的下巴尖尖的,戴着一条亮闪闪的丝巾。“这是塞拉菲娜。她的工作是情感机器人。”劳伦斯说。“这是帕特里夏,”他告诉塞拉菲娜,“我初中时的朋友。她救过我的命。”

听到自己被那样描述,帕特里夏把cosmo酒一口喷了出来。“她救过我的命”——显然,在劳伦斯看来,这就是她曾经归结为一句话的那段轶事。

“我一直没有谢谢你。”劳伦斯说。随后,塞拉菲娜优雅地握住帕特里夏的手,说很高兴认识她,帕特里夏不得不把凯文介绍给他们俩。凯文笑着点点头。他个子比劳伦斯高,而且能装下两个塞拉菲娜。

劳伦斯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帕特里夏,然后又含糊地说了吃午饭的事。

劳伦斯和塞拉菲娜走开后,帕特里夏对凯文说:“我并没有真的救他的命。他刚才说得太夸张了。”

凯文耸耸肩,带得他的表链叮叮作响。“那是他的命。在这种事情上,大家有权利保留自己的个人观点。”

***

就在帕特里夏从包里拿出钥匙时,一辆雷克萨斯停在了她的公寓楼前。此刻是凌晨三点,不知为何,川岛已经知道了帕特里夏回家的准确时间。他像往常一样穿着定制的黑西装,戴一条黑色的薄领带,一块熨平的鲜红色手帕,即使在这炎热的深夜,手帕仍然显出一抹夺目的色彩。他下了车,笑着朝帕特里夏打个招呼,好像很高兴俩人这样偶然邂逅。川岛是帕特里夏认识的法力最强的魔法师之一,但所有遇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一名避险基金经理。除了外面漂亮的一圈,他的黑头发剪得很短,而且他一脸正相,让大家都很愿意相信他,即使是在被他哄骗掏出几百万的时候。

“我没有告诉他,”帕特里夏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说道,“他早就知道了。从我上中学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川岛点点头。“当然。但是,跟普通人说我们所做的事情,以及我们对他们做的事情还是……”他靠在车子上,看着自己崭新的鞋子。随后又抬起头再次看向帕特里夏,仔细打量着她。“要是我们让你去杀了他呢?”

“那我的回答还是和十年前我跟那个人说的一样,”帕特里夏毫不犹豫地说,“我会说不。实际上,我说完之后还会加一句‘滚’。”

“我们已经料到了,”川岛大笑着拍了几下手,“而且当然,我们永远都不会要求你那样做。除非绝对必要。不过,我们想见见他。如果你相信他,那我们也相信他。但我们还是想亲自见见他。”

“好,”帕特里夏说,“我们就说了一小会儿话。不过我肯定会试试的。”

“其实,这不是我来见你的真正原因,”川岛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提起这个。”他拿起一台有点像卡迪但又没那么高档的平板电脑,给她看一张旧金山的地图,上面用小圆点标出了一些地方。诗人被刺的北滩咖啡馆、海耶斯谷袭击、瘾君子,还有其他一些零碎事件。还有双峰的派对。“你今晚挺忙啊。”

“没有人看到任何东西,”帕特里夏生气了,“我很小心的。”

“这是你最近每天晚上做的事情。你跑出去滥用你的魔法,而且一去好几个小时。你想减轻别人的痛苦这个意愿很好,值得表扬,但这个世界讲求平衡。这一点很像大自然本身。你必须注意不要引起比你阻止的痛苦更大的痛苦。”川岛说,“我们不希望你过度操劳,或者被带走。你只要记住一点,‘强化’有许多形式。”

帕特里夏想表示抗议——她现在是这里的魔术师,她接受了十年训练就是为了这个——但根本没有意义。她应该庆幸跟她说这些的是川岛而不是欧内斯托。

“在所有人中,你最应该明白高度谨慎的必要性。”川岛说,因为他肯定会把那件事情上报的。这个记录将一直伴随她一生。不管她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

“好,”帕特里夏说,“我会更小心的。”她故意说得很模糊。

“很好,”川岛说,“现在我得告辞了,我明天一早跟五位阿伯克龙比的模特有个早午餐约会。”他敬了个礼,回到雷克萨斯里,朝山下的德洛里斯公园疾驰而去。帕特里夏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幕中,感叹镇上最强大的魔法师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她不应该太自负是多么自相矛盾。但她太累了,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而且,今天所有的小奇迹全都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溜进公寓,发现室友们又看着电视睡着了。她给她们盖了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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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第一次遇见他的女朋友塞拉菲娜是在一次机器人时装秀上,当时有机器人模仿人类穿衣服,也有人类模特穿着机器人的服装,比如机械内衣。这次活动的举办地点是在旧金山市场南区以南某个地方的y车库艺术空间,主办方还准备了一个装满手工伏特加的炮铜色水槽。劳伦斯走得那么近,竟然还把塞拉菲娜当成了其中的一名模特——她的颧骨、鹅蛋脸、泛着光泽的皮肤、闪亮的红/黑色头发都那么令人惊艳——好在他及时意识到她其实是一名机器人制造者。塞拉菲娜的“模特”是一个不锈钢制成的苗条女人,具有球窝式关节,可以做各种姿势、枢轴转动、用精致的双手讲话。劳伦斯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帮忙建造过战斗机器人,但从来没做过超模,对于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成功地说了一些很睿智的话,于是,塞拉菲娜便在meeyu上加他为好友了。

之后过了几天,他们一起喝了一次咖啡,咖啡约会后来变成了晚餐约会,第三次一起出去的时候,俩人心照不宣地过了一夜;塞拉菲娜的乙烯基单肩包袋里放了一把牙刷和避孕套,那个单肩包是《巴克·罗杰斯》的目录商品。之后,他们每隔一天就一起出去,在大街上手牵着手,跳着穿过车辆,在公开场合咬耳朵,单独相处的时候,每一刻都皮肤贴皮肤地黏在一起,俩人交换基因打印件,互送奇怪的小礼物,并且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说“我爱你”才不算太快。

劳伦斯很快发现,告诉别人他是米尔顿·德斯“百分之十计划”的成员是一张跟对方上床的超级快速通行证。在那些崇拜米尔顿的人中,劳伦斯就是摇滚巨星。真是个该死的时间,真的。但是,劳伦斯和塞拉菲娜仍然不是一类人。她太完美了。而他不过是个次品。他没有一刻忘记过这种差异。

大约他们开始约会后一个月,塞拉菲娜带劳伦斯去了她的秘密圣地。她必须签名带他进去,而且他还要把身份证交给前台的男人,那个男人打印了一张印有劳伦斯新照片的标识卡。她带着他坐电梯下去,沿着倾斜的走廊往前走,穿过两扇有键盘锁的门,进入实验室。在实验室里,每一面墙、每一个平面上都有眼睛在盯着劳伦斯。其中两双眼睛属于留着胡子的人,他们说了声“哟”便继续低头盯着自己的工作台了,但剩下的眼睛都属于处于各种组装状态的机器人。塞拉菲娜几乎没有向那两个人介绍劳伦斯,而是花时间带他参观了那些机器人,他们或是卡通动漫中的角色,或是动物,还有几个人形模特的脑袋。“这是弗兰克,他喜欢笑。小心芭芭拉,她喜欢跟别人调情,但其实很无情。”那些机器人似乎很喜欢劳伦斯,尤其是唐纳德和仙人掌。

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约会了五个月。最近一起出去的时候,每次塞拉菲娜看自己的手机、眼神放空,或者说话说一半时突然咬住自己厚厚的下嘴唇,劳伦斯都告诉自己做好准备。就是现在。她要甩了他了。之后,那一刻就那样流逝了。劳伦斯非常确定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理想的借口。每次在她身边醒来,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她的呼吸最后一次温暖他的后脖颈,她的胸最后一次轻轻在他的脊柱两侧摩擦。

他不能失去她。他连比这更大的挑战都战胜过。他要想个办法,采取一些极端措施,如果迫不得已,他甚至会提前部署“核计划”。他要想个办法留住这个迷人的女孩。

***

劳伦斯的脸从安雅的卡迪电脑前方投射出来,他正准备从自动直升机上跳到下方172英尺处的天台上。20分钟前,《计算王新闻》上刚刚推送了一篇关于他的长文,现在硅谷所有的其他媒体都在整合、重新包装这篇文章,因此,此刻劳伦斯的这一形象正在全镇的计算机上频送秋波。从meeyu到卡迪电脑再到所有戴着网络眼镜的极客,劳伦斯那张吃屎的笑脸会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文章的主题是“神童劳伦斯·阿姆斯特德”,文章内容全是关于他“拯救世界”的伟大使命,以及他如何利用米尔顿·德斯的无限资金笼络世界顶级天才。(实际上,就是像安雅这样的人。)就劳伦斯看来,那些文字可能会成为“乱数假文”;其主要意义就是在他吊着绳子恰好落在天台上的那一刻,帮助他控制媒体的回声室效应。

米尔顿·德斯准则第九条:避开公共宣传,尤其是当你可以像支配大锤一样支配它时。

安雅看着劳伦斯的照片,用一种中西部女孩的声音咯咯大笑。“天哪,他们还能把你的下巴拉得更长点吗?看上去像是谁的脚后跟从你脸上长出来了似的。”

“那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你下巴填充失败。”坐在自动直升机飞行员位置上的塔娜大喊道,她的非洲式蓬松头发上戴着一个大耳机,还有一副飞行员护目镜。小小的嘴巴上挂着她专属的“操作精密机械”细纹,即使是笑的时候也不例外。

“填充下巴!”安雅大笑着,整日板着的脸上露出不常见的酒窝,“其实,你看起来像是因为没法长出胡子,所以多加了点下巴来补偿。”

“闭嘴闭嘴!”劳伦斯说,“我可是个神童,好吗?”他看一眼那两个女人,想着自己多么幸运,能与这样两个聪明的怪才一起工作,并再次暗暗发誓绝对不会让这个项目失败。他不会让米尔顿失望,也不会让他们任何人失望。不管怎样,他会做得更好。

之后,劳伦斯跳出自动直升机,依靠钢丝绳和滑轮机制以较快但不是太快的速度下降。他想让自己的双脚着地。有一瞬间,他的周围除了天空外别无其他,随后,多帕奇在他眼前冉冉上升,崭新的野兽派建筑与古老的仓库及其周围的码头一起成比例变大。虽然有风,但空气仍显灼热。

此刻,劳伦斯的脸正出现在镇上的每台电脑屏幕上——除了劳伦斯此刻正要落在他们家天台的这家公司——马瑟科技。由于十分钟前劳伦斯投放在公司服务器上的小丑病毒注入攻击,马瑟科技公司的电脑屏幕上正涌出一堆乱码。

站在马瑟科技创始人和天使投资者的角度上来看,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他们在天台上卖力地游说一组风险投资者,以确保可以为他们的技术获得第二轮投资,这次的技术不只是新开发了一个应用程序,更是一种在时空中创造稳定开口的方式,只要他们能获得更多投资,这项技术的长期应用有上百万种可能。之后,就在他们的幻灯片到达最重要的部分时,屏幕突然停滞了,并显示“共生解放军”的星星和蛇标志,这是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黑客组织。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但都无法让幻灯片恢复。投资者们坐不住了,开始缠着餐饮公司的哥特式女服务员要更多的杏仁饼,厄内斯特·马瑟使劲揪着自己卷曲的红棕色头发。就在这时,那位神童——那个让他容光焕发的长脸在今天占据每一个角落的家伙——从空中落下,递给厄内斯特·马瑟一张已经有米尔顿·德斯签字的1000万美元的支票。“我们不是投资,”厄内斯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后面几个零,劳伦斯便对这位公司的创始人说,“是收购,我们想要你的技术,还有你那儿的几个人。”

厄内斯特想再考虑一下,但劳伦斯只给他五分钟的时间。天使投资者们已经开始吵着让他收下那该死的钱,风险投资者们则忙着在meeyu上发劳伦斯从天而降的视频,根本没有精力去讨价还价。

几分钟后,劳伦斯(更确切地说是米尔顿)成了这家公司的主人。厄内斯特·马瑟从哥特女服务员手里拿过一瓶“魔鬼交易”ipa啤酒一饮而尽。劳伦斯走到厄内斯特旁边,自己拿起最后一个马卡龙。“对于这次这么戏剧化的表演,我很抱歉,伙计。”劳伦斯说,“我们需要你的专利,而且我们不能冒险让这些专利落入错误的人手里。你可能会带来下一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且我们的时间很紧,必须趁还来得及赶紧‘拯救世界’。”

厄内斯特还是一副眼珠子瞪得老大的表情,说什么世界是不断发展的。

“米尔顿真的认为我们会需要一个新的星球,或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劳伦斯继续说道,“我们必须离开这块石头了。我们所有的模型都表明,在1-2代人的时间内,非常有可能发生自然灾害和毁灭性战争的联合灾难。看看首尔。看看海地。”劳伦斯又拿了一杯啤酒。“据我们所知,我们是整个宇宙中有史以来形成的唯一的智慧和科技文明。复杂的生命体到处都是,但我们大体上仍然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有责任保护这一切。不惜一切代价。”

劳伦斯开始解释,他自从孩提时候起就只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离开这个星球。但厄内斯特此时却不得不跑到高管卫生间里干呕。劳伦斯将所有的签字文件塞进自己的高档黑西装胸口口袋里,然后第一次抬头看了看那个哥特女服务员。是帕特里夏。

“哇哦,”劳伦斯说,“你怎么在这儿?”有一瞬间,他心里一阵恐慌,觉得她是在监视他或者跟踪他。

“看不出来吗?”她说,“我是服务员。是我的室友迪迪给我介绍的这份工作。”

劳伦斯看着她清爽的白衬衫和黑色及膝裙子,在蓝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黑头发扎了起来,但仍逃不过海湾的风。眼睛看起来像叶子一样绿。薄薄的嘴唇噘着。

“你说的是真的?我还以为你……”他放低了声音,“……现在是个巫师呢。你不是去了那个特殊学校吗?”

“除了这个我当然还有其他工作,”帕特里夏说,“但那些工作都没钱赚。我需要在这个城市里付房租,这里的房租可贵了,虽然我有两个室友。”

“哦。”

不知为何,劳伦斯曾经想象着帕特里夏只需要打个响指就能变出钱来。或者住在不要租金的华丽的维多利亚式大房子里,那里全是有魔法的东西,比如会告诉你那双鞋配你衣服的镜子。而不是为了一点薪水给风险投资者们挂杏仁饼。

“所以,你刚才跟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帕特里夏问,“这个星球注定会毁灭,人类是这个星球上唯一值得拯救的部分?”

“哦,不,我不认为我们是唯一值得拯救的。”劳伦斯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这跟刚才趾高气扬的他完全不一样,“我希望我们可以拯救一切。但我真的很担心。再也无法回头的那一刻可能正在我们眼前流逝。唯一说得通的一点就是不要把我们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一个星球上。”

“当然!”帕特里夏袖子蓬松的两只胳膊叉在一起,“但这个星球上不只是一些‘石头’。也不只是一些我们可以丢弃的蝶蛹。你知道吗?还有,还有更多。是我们。这不只是我们的故事。作为一个跟许多其他生物说过话的人,我多少认为它们可能也想拥有投票权。”

“对。”就在他应该感觉自己刀枪不入的时候,劳伦斯却感觉自己像个废物。真是糟透了。但当他回想与马瑟的谈话时,他能看出这些谈话对于帕特里夏来说确实有些罪恶。“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任何人应该毁掉任何东西。没有人会那样做。”

“当然。我猜是这样。”

一些喝得有点醉的风险投资者们要过来跟劳伦斯合影,劳伦斯的阿玛尼套装外面还穿着背带,手里还有从帕特里夏那里拿来的几个春卷。劳伦斯必须对这些文件进行公证,把它们收好,或者做那些收购完公司后该做的事情。而且米尔顿一直在给他发信息。他嘟囔着对帕特里夏说过会儿见,帕特里夏一边倒饮料,一边回答坚果过敏的问题,勉强说了句“当然可以”。

***

终有一天,奇点将使人类升级为控制论的超生命体,到时候,或许大家就会说真话了。

不过也可能不会。

***

塞拉菲娜晚餐时迟到了,因为她的情感机器人一直在神经崩溃。所有都是。“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琢磨是什么干扰了它们。它们一直在发狂,朝我们翻白眼。我们检查了实验室里的一切变动,试图消除可能使它们不高兴的所有可能因素。比如,音乐是不是换了?我们最近有没有更新它们的代码?”

劳伦斯没有打断她。解决问题和麻烦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快乐的源泉之一,而叙述过程则是仅次于动手做的最好事情。在你诉说你的迷惑时,打开的神经通路与你真正解决问题时是一样的。但这次除外,她身上沐浴着已经把事情解决了的神采。

而且劳伦斯还是很不自在。首先,因为塞拉菲娜迟到了,他们只能坐在漂亮比萨店路边的一张桌子上,在比萨上来之前,只有一盏小小的热灯和三个肉丸将他们与浓雾隔离开。其次,他试着做一个良好的倾听者,为了他正在进行的“不被甩”计划,但积极倾听真的是个苦差事。而且,马瑟科技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但人们还是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我们最后终于确定只有一样东西改变了。”塞拉菲娜说。她本来穿着一件吊带背心,但坐到外面来的时候又把笨重的外套穿回去了。热灯把她的皮肤映成了黄铜色。“马特刚刚得到了一台卡迪电脑,并且带到了办公室。我们一把卡迪电脑带出wifi覆盖范围,那些机器人就稍微冷静下来了。而且,在你提问之前我先告诉你,那台卡迪电脑没有安装任何奇怪的应用程序,是刚从商店里拿来的新机子。”

“wifi覆盖范围。所以他们通过无线网络从卡迪电脑上得到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让他们很不开心。”劳伦斯拿出自己的卡迪电脑浏览了一遍,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新特点。电脑看上去还是像一块弯曲基底的镀铝大吉他拨片。卡迪电脑像往常一样搜索开放网络,但如果没有收到指令不会连上其他机器。除非……

“有一点我不明白。”说着,劳伦斯把肉丸分成两半,给塞拉菲娜留了一半。在比萨上来之前,这个肉丸是他们抵御寒冷的唯一工具,也是他们不断减少的最后一点食物。“所以,你的那些情感机器人,它们并没有人类那样的‘情感’,对吗?我并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劳伦斯此刻如履薄冰——而且还不是在边缘,而是在湖的正中央,任何一个方向都要在脆弱的冰面上走几百步,“那些机器人模仿一些情境下的情感反应,他们试图学会周围人的感受。对吗?”

“你说的好像我们在设计将三维电脑游戏具象化似的。”塞拉菲娜并没有真的把椅子推出去,但她似乎确实是远了点。

“我很清楚那个要涉及更多东西,”劳伦斯说,“一方面是因为‘恐怖谷’,另一方面是因为物理世界要复杂得多。”

“但真正关键的一点在于,你如何知道你自己的情感反应是自然且真实的,而不是程序设定的一系列反应?”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劳伦斯意识到,向女朋友坦承你经常怀疑自己的情感是否仅仅是对刺激的无意识反应可能是个坏主意,“我只是想……假设他们会因为某种原因产生某种特定的感受,并且不是一整天都情绪低落。那么按照他们的反应矩阵,就说明卡迪电脑做了什么类似于挑衅的举动。对吗?”

“对,”塞拉菲娜说,“他们的反应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威胁。”

就在劳伦斯需要什么东西来转移一下塞拉菲娜的注意力时,比萨终于来了,虽然劳伦斯不断下定决心,但仍然无法停止他的说教。

“肯定还有其他的解释,”劳伦斯说,“你说的是一台卡迪电脑,又不是一个黑匣子。卡迪电脑已经经过‘越狱’、刷机,安装过linux系统,同时卡迪os系统也曾安装到利比里亚的廉价山寨平板上。这是有史以来被黑的最严重的设备。如果它有古怪的话,我们现在早就应该知道了。”

“嘿,”塞拉菲娜嚼着比萨说,“奥卡姆剃刀在‘街头战士v’里可不只是可选武器。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其他可能性都已经被我们排除了。”

劳伦斯越是努力不想搞砸,就搞得越砸。他不能被甩。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他想着“核计划”:奶奶的老戒指,就藏在他装袜子的抽屉后面。他想象着自己跪下来,把戒指捧到塞拉菲娜面前。他能想象出戒指穿过她的关节戴在她手指上的样子,精致的银环包裹着红宝石。还有她红着脸低头看他时脸上的表情。

晚餐后,他们去喝了点东西,最后到了拉丁美洲俱乐部,就在留着假阴毛的人体模特下方。“哦,快看,”塞拉菲娜说,“是你朋友。”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帕特里夏,她正跟一个非裔美国人在一起,那人穿着一件黑天鹅绒外套,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过了一会儿,劳伦斯认出了那个曾在罗德·伯奇家跟帕特里夏说话的家伙。帕特里夏朝他们挥挥手,他们也挥了挥手。劳伦斯不知道他和塞拉菲娜是否该过去打扰帕特里夏约会,或者他是否愿意让她打扰他们的约会,而且他担心帕特里夏会再次就星球的问题对他说教。但帕特里夏招呼他们过去,塞拉菲娜已经走了。

帕特里夏的约会对象名叫凯文,是一个喜欢引用蒙蒂-派森的亲英派,他喜欢遛狗,在一家咖啡厅工作——但他真正的工作是创作网络漫画,劳伦斯曾看过几次。

“要创作成功的网络漫画,秘诀就在于让人们相信,只要他们定期看,就肯定能理解所有的笑点。等他们意识到根本没有笑点让他们理解时,他们会因为已经投入了太多时间而无法自拔,而且他们不能承认自己被骗了,”凯文说,“有一种整体艺术就是创作似乎每个人脑海中都有,但根本不存在的笑话。这可比创作真正的笑话难多了。”

“我看过的那些漫画本身就很有趣。”劳伦斯说,“所以你完全把它们毁了。”

“你这是在毁了我。”凯文说。

帕特里夏在跟塞拉菲娜说她刚刚辞掉了一份可怕的餐饮工作,不过现在她又在教会街一家很棒的面包店找了份新工作,那家店只用本地有机谷物做原料,不仅是为了保证口感,同时也是因为发生了“中西部大泥浴”,所以只能这样做。“我喜欢烘烤糕点,所以这份工作特别适合我。”

塞拉菲娜也喜欢烘焙,但她很不擅长。“我做了个蛋糕,结果塌了,我还以为是我弟弟在烤箱里踩了一脚。我揍了他一个小时,后来才意识到我那个什么玩意放得不够。”

“你是说面粉。”帕特里夏说。

“对,面粉。”塞拉菲娜笑着说。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凯文清清嗓子,像是要说些什么睿智的话,但后来想想还是不说为妙。

劳伦斯想到自己刚才吃晚餐时试图就塞拉菲娜的工作进行说教,现在又强迫她跟自己的中学同学一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需要弥补一下这次的约会。更不用说,他总是时不时地感觉需要向帕特里夏证明一下他并不完全是个蠢货。

等饮料的时候,劳伦斯想把塞拉菲娜情感机器人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帕特里夏——但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在其他人面前谈论塞拉菲娜并不能让她看起来很酷,反而看起来像是劳伦斯认为她不会表达自己。

“帕特里夏看起来很酷。”后来,塞拉菲娜和劳伦斯一起坐在汉弗莱·索坎比冰激凌店,分享“秘密早餐”——加了玉米片和威士忌的怪味冰激凌——时说。

“你还没见过她真正酷的时候。”劳伦斯舀了一点冰激凌。

“显然我已经见过了,因为我已经说过我觉得她很酷了。”

“见到一个十年都没见过的人感觉很奇怪,会让你想起很多事情。我当时真是个失败者,你都不会相信。”(说起中学,劳伦斯早就知道最好不要提起他认为自己曾在卧室衣柜里创造了人工智能,就算是当笑话讲也不行。这只会让他听起来像个白痴。)

俩人吃完了冰激凌。在拉丁美洲俱乐部喝了三瓶啤酒后,吃里面加了威士忌的冰激凌可能并不是最好的主意。劳伦斯眼冒金星,脑袋越来越迷糊,而且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塞拉菲娜问,“我感觉今晚上有什么潜台词被我错过了。”

劳伦斯想说他不知道潜台词是属于情绪状态还是精神状态,或者他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但他使劲咬着舌头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判了死缓。我的意思是,在我们的关系中。”

“哈,我才知道。”塞拉菲娜耸耸肩。她看着她的男朋友,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嘴唇向内弯。红色挑染头发在冰激凌店时尚的荧光灯下闪闪发光。她看起来那么美,那么充满好奇,劳伦斯感觉到一种再次爱上她的痛苦。他准备向她敞开心扉,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很自然的事。她用长了茧子,但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玩弄着空冰激凌勺。

“我说过或者做过什么事让你觉得你被判了死缓吗?”她问。

劳伦斯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我猜我只是这样认定。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就奇怪了。我的意思是,我感觉我们之间已经有,差不过一个月,沟通不畅了。但是,或许情况比我知道的更糟糕。”塞拉菲娜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两边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所以……我没有被判死缓?”

“呃……”塞拉菲娜不再揉额头,转而看着他的眼睛,“我猜你现在被判了。”

“哦。”干得好,阿姆斯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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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夏无法将那个画面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劳伦斯挥舞着钱从空中落下,鼓吹他可以通过消灭这个星球来拯救世界。即使她之前没有亲眼看到,后来那段视频也已经在网上传遍了。劳伦斯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雅皮士,对于这一点,帕特里夏不应该感到惊讶的。他一直都想这样,不是吗?受人敬仰、让所有人正确地说出他的名字。帕特里夏一直觉得很愤怒,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嫉妒。她花费了那么多精力来隐瞒自己的善行,就这样看着其他人炫耀真的太难了。最近,无论她表现得多么谦卑,其他巫师总是在讨论她的“强化”案例。

帕特里夏穿上齐膝靴子和上面缀有红色亮片的黑色娃娃裙,来到金融区的一家爱尔兰酒吧给某人下咒,这个过程中,她发现自己仍然一直在想劳伦斯。

帕特里夏很不适合穿高跟鞋,她在闷热、喧闹的酒吧里大步走着,试图按照川岛发给她的照片寻找加勒特·博格时,总是差点摔倒。在她看来,加勒特·博格看起来像是曾经一度火热的阿尔卑斯山滑雪教练逐渐退化了,头上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双排扣西装,好遮掩住他矮胖的身材。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口水流到了吉尼斯毛巾上,但头仍然抬着,每过一会儿就用空着的手把高档苏格兰威士忌倒进嘴里。

理论上来说,帕特里夏应该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攻击这个家伙——这是川岛的命令,对于她来说,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但川岛发来加勒特的大头照时,还附了其他一些照片:验尸官拍的几个十几岁女孩的照片,他把她们埋在90号州际公路旁边的一条旧阴沟里,女孩的脖子和大腿内侧有几乎一样的伤痕。所以,帕特里夏有充分的动机滑到加勒特旁边的皮凳子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敢打赌,明天宿醉会把你折磨地想死。不过你知道吗?我知道治疗宿醉的最佳方法。这玩意什么都能治。”她让自己听起来神通广大,但同时又性感、不正经。他毫不犹豫地把她递给他的两片药吃了下去。之后,她帮他叫了辆出租车,他回到太平洋高地的豪宅,准备睡一觉就好了。她并没有撒谎:她给他的那玩意确实什么都能治。

在给别人下咒之后,帕特里夏根本睡不着。但她会很小心,会遵照川岛的建议,避免做得过度。她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担心她脱离正轨:当她闭上眼睛时,她仍然能看见托比的尸体。他脸上那坏坏的表情,仿佛正准备坐起来讲个黄段子。

帕特里夏只能蹲下来跟一只橘子酱色、一脸困惑的猫说话,这只小猫需要找到回家的路。(它记得自己家的房子里面是什么样,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帕特里夏检查了一下吸食“鳄鱼”的瘾君子杰克,他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差不多稳定了,之后她又巡视了一下圣玛丽医院的急诊室,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她悄悄治疗。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想给公园局写封信,代表那些洞穴因金门公园不适宜的园林绿化工程无故被破坏的地鼠表示抗议。从地鼠的语言翻译成官场话特别费劲。

差不多就在此时,加勒特·博格正在他的心形床上蒸发成一朵威士忌味的云。

最后,帕特里夏来到了位于富尔顿的公园边上,盯着自己尖尖的脚趾间充满生命的温暖泥土。不管怎样,她并没有加快脚步。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盯着屏幕。凌晨三点,她不知道该打给谁。即使是下午三点,她也没有人可打。或许可以打给凯文,她那个不清不楚的性伴侣/男朋友?她一直在努力不要逼他。眼角的红绿灯变了颜色。又是一个炎热、烦躁的夜晚。

一只猫头鹰一声不吭地停在旁边的树枝上。“你好。”帕特里夏说。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那只猫头鹰眨了眨眼。

“如果我能看到你,那别人也能。”猫头鹰说。

“我其实并没有刻意躲藏。”帕特里夏说。猫头鹰整个身体抖动着耸了耸肩,像是在说这是帕特里夏自己的麻烦,然后便飞走了,因为不远处有些地鼠的洞穴没有那么牢固。

就在帕特里夏专注地从泥土里抬起屁股准备回家时,有人坐在矮矮的石头墙上,挡住了她望向街道的视线。是一个男人。她差点想躲起来,但后来还是决定不找麻烦了。

是劳伦斯,他正抓着一张餐巾纸哭,餐巾纸上画着一个装在鸡尾酒玻璃杯里的女人。帕特里夏差点走开——劳伦斯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来过这儿——直到她那治愈师的直觉突然惊醒。

帕特里夏一边故意弄出很大声响,一边走到劳伦斯身后,这样就避免了偷偷溜到他面前。但他还是吓得从墙上跳下来摔倒了,一只膝盖磕破了皮。帕特里夏把他扶起,然后把他带回他刚才坐的墙上。

“哦,嘿,”劳伦斯认出了她,“是你。”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劳伦斯除了自负以外的其他样子。弓着身子,会脸红,他看上去更像她记忆中的劳伦斯。

“一切都好吗?”她问。

“嗯,我刚跟同事去喝了几杯,喝得有点伤感了,”他顿了一下,“还有……我感觉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快要失去我的女朋友了。塞拉菲娜。你见过她的,她很迷人。而且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创造奇迹,可是我顶多只能完成你见过的那种愚蠢的噱头表演。我的老板——米尔顿——指望我,我的超级天才团队也指望我,但最重要的是,我曾对自己许下承诺。我一直在想,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可以改变一切——但结果证明,我可能就是不够优秀。所以我下定决心欺骗大家,让他们以为我是‘神童’,掩盖我实际上一无所成的事实。上帝啊!”

帕特里夏沿着坡爬到劳伦斯坐着的墙上。她脑中突然闪现出劳伦斯十几岁时的样子,他对她说,让所有人看到你幻想的能力真的糟糕透了。

劳伦斯挪了几步,在那堵墙上给帕特里夏留出更多空间。“而且,我刚才在想我的父母。我一直都瞧不起他们,认为他们都是失败者。我对他们有点凶。但我刚才在想,或许有一天,我会明白他们为什么选择做失败者,但到时候就太晚了。或者,得到一个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的领悟。”

“我的人生规划包括永远也不原谅我的父母,”帕特里夏说,“这就像是我人生的柱石。你见过他们,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我下定决心不要成为他们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对,”劳伦斯大笑起来,醉醺醺地一下一下地笑,但仍然是笑,“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大家都会期望你成为其他人。但如果你很聪明又幸运又拼命工作,那你就会发现周围的人都期望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哈,这个我倒没有想过。”

“你呢?”劳伦斯站起来想换个方向,但只是微微晃了晃,“在有课的晚上,这个点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

“工作。”帕特里夏也站了起来。她要把劳伦斯完好无损地送回家,然后让他躺下睡觉。“我的工作时间很长。”

“你自己一个人工作?”劳伦斯说。

他们跌跌撞撞地下了山,朝海特走去,那里会有出租车出来接从最近的首尔救灾捐款活动回来的孩子们。

“我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做,”帕特里夏说,“我去了那个会让人得幽闭恐惧症的名叫艾提斯利迷宫的小学校。所以在大城市里我还是喜欢一个人行动,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你知道吗?我感觉长大后的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先把劳伦斯送回家。劳伦斯在走出车门,被安全带绊倒的时候,塞了20美元给帕特里夏。她看到他的小腿磕在门前的台阶上,有种类似想要保护他的感觉。她让出租车一直等到他进了门。

***

在去萨克拉门托的路上,其他巫师都在想着法地就“强化”对帕特里夏进行说教。她坐在川岛的雷克萨斯后座上,一边看着高速公路疾驰而过,一边听川岛吓唬她,说她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使用自己的力量太草率了。多萝西娅时不时毫不违和地打断一下,尖声说着一些不存在的事,比如:“你朝我这边的窗户扔石头,结果那些石头在半空中变成了手榴弹。”(多萝西娅是一位年长的天主教徒,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戴一副笨重的眼镜,穿一条印花棉布长裙,她从来、永远不会说真话,或许忏悔的时候除外。)

等他们到的时候,帕特里夏感觉像个怪物,而且她一直在想象托比冻伤的尸体躺在飞艇上的样子。

其他人正在萨克拉门托做非常重要的巫师工作,所以帕特里夏有时间在正午阳光灼热时到处逛逛,看看手机上关于法国的枯萎病、朝鲜半岛的动乱、大西洋上新的致命超级风暴的新闻。所有这些她都无能为力。之后,她的余光落在路边一个流浪汉身上。他正盯着她,一只手上拿着一个空的重量杯。她转过来打量他:破旧的脏外套、满是污渍的运动裤、生病、营养不良。纸板上的字破旧褪色,已经没有人能认出来。他身上有一层污泥,还有蜘蛛网,甚至还有苔藓。正常情况下,如果是她一个人晚上在城里出来,她会毫不犹豫地治疗这种境况的人。但川岛和多萝西娅就在附近,而且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待“强化”。他们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清晰的指导方针。她内心挣扎着,挪近了一点点。这个人需要她的帮助,掌握主动权应该不会错。对吧?她看向他黑色的小眼睛,能看出他被践踏的自尊,然后她伸出手——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那张瘦骨嶙峋、饱经风霜的脸是她中学时的指导老师,罗斯先生。她感觉自己怒火中烧,差点吐出来。

“别担心,”罗斯先生用嘶哑的声音说,“我不会试图杀你的。就算试了也杀不了你。你现在已经变得很强大了,而且我这些年已经毁了。但你必须知道,我当时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看到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帕特里夏,你将身处无边的痛苦之中。你会背叛,会毁灭。如果你还稍微有点良心的话,现在就应该自行了断。”

长久以来,她一直想象着这一刻。在她一夜一夜地出去,一直待到黎明的时候,她曾为这一刻演练过许多次。直面这个残忍的虐待狂,让他看到她是不会被吓倒的。但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无助,竟然真的食不果腹。她忍不住要同情他。起初,她没有在意他说的什么她应该自行了断的话——后来,她气得往人行道上呸了一口。

“干得不错。”她说。但她的胳膊和脸却烧得像最毒的毒漆藤。“你以前跟我说的一切都是谎话。”她对人行道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说,“这就是你干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这个等级的巫师应该能看出我是不是在撒谎。求求你了。求你一定要听。”他抬起头,帕特里夏惊讶地发现他肮脏的脸颊上竟然满是泪水,“我杀了那么多人,但我仍然不忍心看到你和你的朋友们将要带来的一切。他们告诉过你关于‘天启’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帕特里夏后退一步,“算了,我不会再听你说任何话了。”

“你必须听!帕特里夏·德尔菲纳,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她一直向后退到停车计时器上,他从纸板垫上站起来,用一根缠着绷带的手指指着她,朝她喷着臭气:“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监视了你好几个月。我把车停在你家外面。我偷听你们所有的谈话,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那棵树!”

“什么树?”帕特里夏吞了吞口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问问他们‘天启’是怎么回事。问问他们!看看他们怎么跟你说。”

“哦,该死,”川岛从旁边的五金店里走过来,一只手里还抓着一个晃来晃去的塑料袋,“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又是这个混蛋?”

“狄奥多尔夫,”多萝西娅看着那个满身污垢的人,站在川岛身后说。虽然只是个名字,但她成功地以最羞辱的方式说了出来。

“你们认识这个人?”帕特里夏问。

川岛没有理她,继续对狄奥多尔夫说:“你真是坏透了,伙计。就像是难治的疹子。我以为我们很久以前早就把你杀死了。”

“我这么多年一直生不如死,”狄奥多尔夫·罗斯直了直身子,似乎很骄傲,“但我必须到这儿来提醒德尔菲纳小姐。她,曾经,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长大后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毁灭的样子。我想应该让她知道。”

“让我猜猜,”川岛说,“你吹了一些蒸汽,然后产生了幻觉。对吧?那些未来的景象都是胡说八道,而且我应该知道,我是这周围最强大的吹牛皮专家。多萝西娅,你愿意招呼招呼他吗?”

罗斯先生仍然挣扎着大喊他所看到的那些景象:疯狂、毁灭以及这个世界的黑洞。但多萝西娅走过来,小声说了一个她以前认识的一个男人的故事。那个男人以前是一个做坠子的工匠,日本人把那些小雕像坠子当作和服扣,但他同时还是一个熟练的刺客,他做的一些雕像里藏了致命的机关:小毒针、存放毒烟的地方。那些致命的坠子总是被做成一个淫荡的漂亮女人的样子,你可以把它送给某个人,你知道那个人肯定会戴着它死去。直到有一天,男人迷糊了,把一个装了弹簧的致命飞镖塞进一只青蛙肚子里,他本来是想放到一个艺伎身上的。后来,他把那只青蛙卖给了一个他最喜欢的顾客,那位顾客那天晚上肯定会戴那个青蛙坠子,而且,他不知道那个男人还有个当刺客的副业。他该怎么提醒他的顾客呢?

讲到这里,多萝西娅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帕特里夏没有听到故事是如何结尾的。狄奥多尔夫也已经不再是听的姿势了,因为不知为何,在大家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他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只有一寸半高的小木雕像。多萝西娅把他拿起来递给帕特里夏:他变成了一个撩裙子的苗条女子,但却配了一张严肃的青蛙脸。

多萝西娅把雕像放在帕特里夏手掌里,然后把帕特里夏的手指合上,交给她保管。

“真不敢相信我们很久之前竟然没有把那个人渣干掉。”说着,川岛开了雷克萨斯,坐到了驾驶座上。“确实,这个混蛋。”多萝西娅点点头,翻了个白眼。

回旧金山的路上,帕特里夏试图向川岛打听狄奥多尔夫提到的那件事,“天启”——但不出所料,这种问题是最严重的“强化”。

帕特里夏打了个盹,梦里,她试图搞清楚多萝西娅讲的那个故事结局到底是什么。之后,她突然想到了答案:那个坠子工匠/刺客只能从顾客那里拿回那只青蛙,如果必要的话就采取武力,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会牺牲自己的性命。最终,那只青蛙必须杀掉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位顾客,那就是制作它的那个男人。

***

看到罗斯先生变成这样,帕特里夏没有一丁点解脱感。他看起来那么可怜,她甚至要努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产生罪恶感。而且,她一直在想,罗斯先生说的可能是真的,她可能注定要成为一个战犯。川岛一直坚持说那些关于未来的景象狗屁不是,但他换口气又对帕特里夏说她的骄傲很危险。最后,她在内心自言自语,她是一个可怕的、毁灭性的人,她应该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就在她从萨克拉门托回来后,她必须冲到田德隆区去照看雷金纳德——她作为“美丽人生项目”的志愿者被分配到的艾滋病病人。像往常一样,她帮他打扫公寓、做健康早餐、帮他买东西。但当她看到他坐在一尘不染的木摇椅上时,突然停住了,她想:这一次,我就要这么做。我要治好他。因为,为什么不呢?这很简单。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川岛和其他人对于这件事会怎么说。你不能直接跑去把别人的不治之症治好了,尤其是当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那儿的时候。这样会引发许多无法回答的问题。或许,治愈雷金纳德就是她变成某种怪物的第一步,就像罗斯先生曾经警告过的那样。

“我希望是好的进退两难,”雷金纳德打断了帕特里夏的幻想,“不管你是在犹豫什么。”

她走过去坐在雷金纳德旁边,握住他的一只手。我就要这么做。反正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减少他的病毒量。完全把他治好也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对吧?

雷金纳德的工作室闻起来有大麻和金香木的味道。他很瘦,花白短发,戴一副埃尔维斯·科斯特洛式眼镜,脖子上有突出的青筋。

“我只是在想,”她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疯狂的问题。比如,我刚刚读到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看到蜜蜂在北美灭绝。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食物链就会崩溃,会有许多人饿死。但如果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呢?你可能还是不能修复一切,因为每次你解决掉一个问题,就会引发另一个问题。而且,或许所有这些疫病、干旱都是自然寻求平衡的方式?我们人类已经没有任何自然天敌,所以自然只能想其他办法来控制我们。”

雷金纳德苍白的躯干上全是文身,每个文身代表他在美洲发现的一种昆虫。这些昆虫图案像是出自维多利亚时期自然主义者的手册,只有画在各处的彩色斑点。随着雷金纳德的身体发生变化,他的皮肤变得松弛褶皱,肚子变大,导致那些昆虫和蝴蝶看上去像是在缩回翅膀,抽动脑袋。他的胸大肌上全是黄蜂,手臂上是亮闪闪的甲壳虫,像袖子一样。

“你知道,我是个大自然迷。”雷金纳德说,“而且,自然并不会‘想办法’做任何事情。自然没有观点,没有目的。自然提供运动场,一个不是特别标准的运动场,我们在这个运动场上与所有或大或小的生物竞争。更像是自然的运动场上充满了陷阱。”

最后,她停止了直接完全治愈雷金纳德的行为。像往常一样。

***

帕特里夏梦见自己在森林里迷了路,就像她小时候一样。脚趾被树根绊到,在落叶上打滑,感觉像被洞穴似的湿土的味道往前送。乌云一样的昆虫飞到她眼睛里,飞到她鼻子上。终于可以出城了,她高兴地大笑起来,她笑得太用力,以至于把那些死虫子喷了出去。之后,她走进一团荆棘中,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而且紧紧聚在一起,导致她没有办法在不被撕碎的情况下前进或后退,她的眩晕变成了焦虑:要是有人需要她的帮助怎么办?或者其他巫师需要她怎么办?要是在有人遇到麻烦的时候,她却擅离职守该怎么办?

她越想冲出那些蕨藤,它们在她身上就刺得越深,直到她意识到这是她的梦,在梦里,她可以随时飞。她从灌木丛中上升,沿着嵌满树根的陡坡向上飞。之后便看到了它:又大又黑、像一群乌鸦组成的树枝和树枝。一棵巨大的古树,充满耐心,满载着回响不绝的回忆,成对的树枝波浪般起伏,像是在打招呼。

***

“不能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啊?”劳伦斯从柜台端来咖啡,问道。

作为回答,帕特里夏只是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木雕像,然后告诉劳伦斯他是谁。罗斯先生抬头望着他们,大眼睛的青蛙脸有一瞬间看起来特别虔诚,但下一秒又变得非常诡异。

“这是他?这是那个真人?”劳伦斯一直拿着雕像在灯底下看,好像试图找到一些相似之处,“他也太……小了。”

“对,”帕特里夏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劳伦斯和帕特里夏所在的咖啡馆叫“信任圈”,大约在18个月之前成了瓦伦西亚街廊道的时尚咖啡馆。咖啡馆里仍然保留着所有的漂亮木质家具和昂贵的咖啡机,但里面却是半空的,因为那些上流人士已经换到了一条街之外的新咖啡馆。信任圈里正在举行画展,主要是一位28岁的女性创作的手指画,配着大煞风景的幼稚文字泡泡。虽然有种种缺点,但这家咖啡馆超贵,不过俩人还是aa制。

“看到他那么无助,被变成这么个小东西……并没有改变我记忆中他那高大、可怕的样子,”帕特里夏说,“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而且,听起来过去几年里他好像让其他巫师非常头疼。因为他疯了,而且还看到了一些世纪末日的幻象。这就是他最初来我们学校的原因,因为他认为我长大后会变成怪物。”

“哈。”劳伦斯盯着那个雕像。帕特里夏潜意识里感觉到那撩起的裙子多么暧昧猥琐,整个雕像多么诡异。“但你没有。我的意思是,长大后没有变成怪物。好了,他什么时候说过一句实话,不管是什么事?”

“没有。”帕特里夏说。她拿起雕像,重新把他放回包里。她会求川岛把罗斯先生拿走。“没有,他没说过实话。”

“他就是个撒谎成性的人。现在是,以前也是。我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时态。”

应该有更好的结束谈话的方式,而不是突然扔出你童年时代最憎恨的权威人物,而且是缩成大拇指大小的。但帕特里夏想不出来。两人一边啜着咖啡一边摇头,陷入往日一幕幕重现的可怕回忆中。帕特里夏不得不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虽然太阳已经逐渐落下地平线,但咖啡馆凝滞的空气仍然像正午一样热。

劳伦斯盯着帕特里夏的包,里面放着那个雕像。“我一直在想他是怎样差点毁了我的人生。这也是我如此渴望成功的原因之一,因为我差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他突然站起来,“好了,我想给你看个东西。”帕特里夏再次被他的身高惊到。帕特里夏也很高,但只到他的锁骨。而且,他有足够对付九只白鼬的力气。

帕特里夏随着劳伦斯来到教会街,然后绕过几条小路,一直到了肖特维尔街附近,这是一条那种只有一两栋建筑的街。又是烦躁灼热的一天。帕特里夏想起听说这里原来有一条小溪,后来干了铺成了路。有时候她想象自己仍然可以感觉到那消失的生态系统的水流。

他们到了一幢与其他大楼没有任何区别的水泥大楼前。劳伦斯拿出一把钥匙,但并没有插进褐红色钢门上的锁眼里。相反的,他在凹入墙中的键盘上输了十几个数字,帕特里夏根本没注意到那里还有个键盘。然后,他才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下。

在两段半楼梯上面,有一扇钉了一堆金属钉的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解决方案延后。明天回来。”劳伦斯敲了十七下门,是一系列非常精确的长短不一的敲法,之后,门便打开了。

“欢迎来到‘百分之十计划’,”劳伦斯说,“不过,这是本地办公室。”

铁门后面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而且比外面冷得多:方形的复式房,沿着天花板一侧边缘有一扇不透明的天窗。人体工学椅子靠在堆满了各种设备、焊铁、arduino板和激光工具的工作台上。但房间里的中央摆饰却是一台有一辆别克车那么大的大型设备,最顶端像是射线枪的喷嘴。枪口瞄准的地方是一个白色的有机玻璃圆圈。

劳伦斯向屋里的三个人轮流介绍帕特里夏:

塔娜是非裔美国人,戴着电焊面罩,穿着一件背心和短裤。她的小臂很粗壮,但脖子和肩膀却很灵活。塔娜什么东西都会造,劳伦斯说——实际上,她在很久以前通过与劳伦斯一样的方式找到了米尔顿——搞明白网上的一些电路图。只是再也没有其他人能成功地应用那些电路图,而那些电路图的最终成果就是那台弯筒射线枪。塔娜挥挥手,然后继续朝各个方向发射电弧。

安雅是个长着雀斑的中西部女孩,栗色头发的发梢部分是蓝色的,像是染到一半放弃了。她穿一件牛仔外套,戴一副笨重的工程师眼镜,像是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她嘟囔着说劳伦斯不该带外人来参观。

苏卡塔蓄着浓密的黑胡子,一口南加州冲浪者的口音,穿一件卡尔科技的t恤衫。劳伦斯悄悄告诉她,苏卡塔本来想去电视台工作的,甚至还在《宇宙之外》栏目做过实习生,但现在他又沦落到了自己的第二职业选择——在现实生活中拯救世界。

帕特里夏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问问那台拥有大型真空管体的尖嘴大机器。但不管怎样,劳伦斯已经开始解释了:“我们正致力于解决重力问题。”他检查了机器上的一些读数。“我们并没有真的克服重力,只是有一些孤立的实例。而且,关键不在于克服重力,而是要控制重力。我们知道在我们的宇宙中,重力是一个很弱的力,也就是说,在其他什么地方,重力是一个很强的力。而我们就是要找出是哪里,或者是在什么条件下。”

“哇哦!”当然,帕特里夏不必依靠酷炫的射线就能飞,但也只有在条件确定,以及/或她可以哄骗别人跟她达成交易,内容包括给予她飞行的力量时,(或者做梦的时候。)可以将重力打开或关上,或者控制这种力量,这个想法令她十分惊奇。

她要赶不上川岛布置的新任务了,目标对象是一名对北海灾难负有部分责任的石油高管。但她想留下来欣赏劳伦斯的机器。劳伦斯给她看了那些读数,这表示他们在没有引起任何爆炸的情况下将这么多能量投入到了那光滑的管道中。

“这绝对是一台了不起的机器。”帕特里夏说。对,一件伟大的工程设备,既美观又符合要求,既闪亮又结实。她对这台机器的喜爱就像是对瓦伦西亚潮人画廊里出售的古老手动打字机,或者漂亮蒸汽机一样。这些东西都是自大的产物,因为它们总是坏掉,或者更糟糕地毁掉一切。但或许劳伦斯是对的,这些设备使作为人类的我们独一无二。我们制造机器,就像蜘蛛织网一样。她盯着红色的黄蜂状底盘,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她曾那么讨厌劳伦斯。或许她不应该评判他——评判也是一种“强化”——或者这台设备凝聚了她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对他的所有崇拜。是的,这是他们俩都打败了这个世界上无数个罗斯先生的标志。

“太美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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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坐在沙发上,一边用精灵状的烟斗吸着大麻,一边聊他们各自的恋爱问题。劳伦斯说着塞拉菲娜、正在进行的“死缓”,后来,他为自己滔滔不绝的独白感到尴尬,便问起帕特里夏上次跟她一起喝酒的那个家伙。凯文,那个画网络漫画的家伙。

“呃,”帕特里夏拿起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才回答,“这个不太好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和凯文到底是在约会,还是说只是玩暧昧。每次在外面过夜,他总是试图半夜偷偷溜走。不过,在我接受了那些训练后,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溜走。所以,他最后只能好好跟我说再见,或者一直待到早上。这两种方法他都试过了,但似乎都不太适合他。”

“啊。”

“我一直想跟凯文谈谈,我们到底算怎么回事,但后来没有谈成。”

不知为何,罗斯先生的木雕成了劳伦斯和帕特里夏关系的转折点,他不仅是他们关系的黏合剂,同时也提醒他们,在八年级时,他们曾经见过彼此彻底失败的样子。帕特里夏可能是最不会对劳伦斯感到失望的人,因为她已经见过最差的他。实际上,这是几个月来劳伦斯最放松的时候,而这不仅是精灵烟斗的功劳。

有一会儿,俩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帕特里夏改变了话题:“你父母怎么样了?还是希望你多去户外吗?”

“我想他们现在其实挺幸福的,”劳伦斯说,“他们俩大约七年前离了婚,我妈妈又找了一个喜欢看鸟的人。我爸爸辞掉了那份糟糕的工作,回到学校当了一名高中老师。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们俩如果分开的话会更幸福,虽然你绝对不可能支持你的父母那样做。你父母呢?”

“他们,呃……还好,”帕特里夏说,“其实,他们有几年跟我脱离了关系,但去年他们又努力想跟我团聚。”她叹了口气,从精灵脑袋上又吸了口烟,虽然她的喉咙已经有点痒。“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我姐姐。罗伯塔时不时地被抓进去,要不就是躺在急诊室里。以前,她是集他们俩的宠爱于一身。但现在,我父母突然发现我找了份工作,而且没有犯罪记录,他们现在已经决定,我可以成为那个好女儿。就好像我和罗伯塔可以直接换个位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劳伦斯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伊泽贝尔突然回来了。她浑身湿透了,因为外面在下雨,而且,从雨伞那充满抱怨的服务噪音和伊泽贝尔左侧的外套已经湿透、右侧却完全干燥的事实来判断,那把试验中的自变形雨伞卡在了非优选形状。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引以为傲的棕色长辫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灰色波波短发。

“哦,天哪,”劳伦斯说,“安柏大人让你失望了。”他一直没找到跟这个绰号很搭的人,但一直在尝试。

伊泽贝尔哼了一声,把“安柏大人”扔到了厨房水槽里让它沥干。“安柏大人”抱怨了一声,试图变成防止水槽进行任何内部冲刷的形状。但又卡住了,发出很大的抱怨声。

“真不酷,”伊泽贝尔做了个鬼脸,“一点儿也不酷。还不如普通的雨伞好用。哦,你好。”她把泪水擦得差不多了,这才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那个陌生女孩。“见到你很高兴。我叫伊泽贝尔。”

帕特里夏说了自己的名字,俩人握了握手,然后,伊泽贝尔便跑去换衣服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杯白兰地。她坐在帕特里夏旁边的沙发上,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说这场雨又要把世界上什么地方给淹了。

“我想我听说过你,”伊泽贝尔对帕特里夏说,“你认识劳伦斯的时间跟我差不多。他好像这一生都在寻找各种人。”她瞥了一眼劳伦斯,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确实如此。

他们的房子在很高的山上——虽然叫“谷”,但诺伊谷大部分都是陡峭的山坡。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前面的下斜坡,外面的树也长得更高。树木和房屋高度都大不相同的波特罗山与他们所在的这座山遥相呼应。前厅的天花板很高,随后是一段螺旋楼梯一直通到第二层,那里是伊泽贝尔的卧室、卫生间和书房,还有一个可以俯瞰客厅的阳台。劳伦斯的卧室在下面几个台阶处,厨房另一侧上方,可以看到小小的后院。

他们三个叫了墨西哥卷,想着雨已经停了很久,应该可以勉强下山去取了。晚上天又暖和起来,虽然街上每个角落都有许多水坑,天上还是乌云密布。劳伦斯走在帕特里夏和伊泽贝尔中间,因为被女人包围觉得很不自在。尤其是俩人还越过他说话。

“你跟劳伦斯是怎么成为室友的?”帕特里夏问伊泽贝尔。

伊泽贝尔说了劳伦斯小时候跑去看火箭的事情。“我一直有点留意劳伦斯,他从麻省理工毕业后,我就让他到我的空房间里来住一阵。实际上,劳伦斯几乎不着家;我都好几个星期没见过他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红矮星’马拉松。”

劳伦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虽然他的心情确实有点像面临长期以来害怕的马拉松。

从伊泽贝尔的角度来说,她刚从格陵兰岛回来,米尔顿·德斯在那里建了一座可以存续上万年,并且只有解开一道数学题才能打开的地窖。“样子很像防空洞,包括一个卡迪电脑商店和高端殡仪馆。所有的东西都是用闪闪发光的钢、铬和大理石制造而成,然后用玻璃隔开。”

“地窖里有什么?”帕特里夏问,“种子?基因材料?”

“不是,”伊泽贝尔说,“米尔顿预测五千年或一万年后打开那座地窖的人应该有很多食用作物,否则他们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那附近。里面全是科技知识。图表、规划——最重要的,一本重现我们技术水平的指导手册,内容包括如果没有化石燃料或找不到其他某些元素该怎么办等等。他设想找到这座地窖的人基本上应该具备19世纪初的科学水平。对,这样就可以延续下去。至少那个地窖很容易找到:整个地窖中的电子设备会形成一道垂直的光束,就像探照灯的光,每天发射两次,至少发射一万年。这也是最难制造的部分之一。”

“那个项目就是弄着玩的,”他们穿过卡斯特罗街时,劳伦斯说,“米尔顿认为一百年后人类就不存在了,更不用说几千年了。这不过是他想留条退路罢了。或者说想让自己良心稍微好过一点。”

“这让我免费去了三次格陵兰岛,”伊泽贝尔说,“说实话,我觉得米尔顿的观点取决于他今天又毙了多少实习生。”她眯着眼,表明这只是个笑话,米尔顿没有毙了任何实习生。

吃晚餐时,伊泽贝尔聊了更多她换工作的事情,从做火箭到成为米尔顿“百分之十计划”的一员。“我以前总是梦到火箭,”伊泽贝尔舀了一勺玉米片放在公用的萨尔萨辣酱里,“好多好多个月里,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在我们突然关闭‘灵敏航空公司’后。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到每分钟都有火箭要发射,但我们却把最后的遥测技术弄错了。要不就是我们要发射火箭,那火箭漂亮、骄傲地升空了,之后却撞上了喷气式客机。最糟糕的梦是哪里都没有错,火箭飞了好几个小时,我就坐在地上,含着眼泪一直看。”

“哇哦!”劳伦斯拍拍伊泽贝尔的手腕,“我都不知道。”

“那你后来怎么不再梦到火箭了?”帕特里夏问。

“我想,我可能就是厌倦了,”伊泽贝尔说,“厌倦是心灵的疤痕组织。”

***

劳伦斯和塞拉菲娜来到一家号称选用当地食材等等的有机汉堡店,塞拉菲娜说起了她的情感机器人。“你肯定不会相信启发法。这种方法不但可以识别面孔,而且可以识别每张面孔的习惯性情感状态。他们正在了解情绪的概念,他们马上就要有情绪了。情绪是很奇怪的——情绪不仅能体现情感,甚至可以维持情感,情绪就像是一种疾病状态。比如,我们会说你怀恨在心。”

塞拉菲娜似乎已经忘了劳伦斯正在“死缓”。他给她买了一条漂亮的丝巾,那条丝巾恰好很配她的衣服。他正在练习积极倾听。他们有几次非常美妙、一脸灿烂的做爱体验。劳伦斯不再过多地谈论自己。他一直在想“核计划”,并且试着判断何时是实施这个计划的最佳时机:这种事情在你慢慢培养起情绪的时候比作为绝望时的伎俩更有效。劳伦斯想起自己的奶奶朱尔斯,他在她生前最后见过她几次,有一次,她趁没人时将一个戒指盒放到他的滑雪衣口袋里,在他耳边小声说:“把他送给你最后娶的那个人,好吗?”那时的劳伦斯还是个小孩子,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庄重的请求,便同样小声地对奶奶说他会的。

在心底里,劳伦斯一直坚信他应该被甩。因为在他为了“百分之十计划”每天工作14个小时时,他心安理得地对塞拉菲娜不闻不问,或者,因为塞拉菲娜对于他来说太优秀了。但成为成年人及网络黑客的全部意义就在于,你得不到你应得的,你得到的是你能得到的。

吃完汉堡和奶昔后,劳伦斯和塞拉菲娜去看了新电影《龙卷风冲浪者》,就在他们争论该从货摊上买点什么零食时,帕特里夏的电话来了。帕特里夏问现在打电话过来是不是不太好,劳伦斯说有点。

“哦,那我可以等下再打过来。”帕特里夏说。

“什么事?”

塞拉菲娜走开去看酸奶椒盐卷饼了,可能是因为他接电话生气了。她长长的手指掀起卷曲的白色包装,宛若在摘花。她的鼻子皱了皱,然后笑了,好像椒盐卷饼跟她说了个笑话似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他对着塞拉菲娜暗暗在心里说道。

“没什么,就是我的朋友们想见见你。你知道的,就是我那些特殊朋友。他们知道我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所以想让你过来吃个晚饭什么的。周四行吗?”

劳伦斯立刻就答应了。但是,如果他不是急着要挂电话赶紧回去做个好男友,他可能会慎重考虑一下跟帕特里夏的“特殊朋友”们共进晚餐,或许会编个理由推脱。

“谁的电话?”塞拉菲娜问。劳伦斯说是他的初中同学,就是很奇怪的那个,这样塞拉菲娜便说,她不认为帕特里夏很奇怪。

电影真烂。看完电影后,塞拉菲娜和劳伦斯回到了塞拉菲娜家,体验了劳伦斯有生以来最棒的一次做爱,俩人用力咬住对方,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在原本觉得自己肯定会毁掉一切的时候仍然激烈地互相碰撞。他们互相交缠着,一起颤动着,直到劳伦斯不得不去尿尿。他必须提醒自己不要尿个尿就冲水,因为大家都在节水。当劳伦斯回到床上时,塞拉菲娜已经睡熟了,胳膊肘朝着他这边。

***

从那次看电影一直到周三晚上,劳伦斯一直在工作台前忙碌,因为“百分之十计划”总是处于危机模式,米尔顿一天24小时、一周七天不停地打劳伦斯的电话。米尔顿不停地提议,或者更确切地,威胁说要将劳伦斯和他的小组成员们重新安置到郊外的安全屋中,好让他们不受干扰地专心工作。好像劳伦斯没有快把自己逼疯了、没有把计划视为自己的全部生命似的。

劳伦斯勉强有时间冲回家,迅速冲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教会街见帕特里夏。他们要在某个二手书店见面,那里住着一名巫师。那个巫师好像有残疾、困在家中什么的,所以只能整天整夜地待在自己的小书店中,劳伦斯怀疑那家书店是非法经营。

劳伦斯闭上眼睛就看到液晶显示屏上的鬼影,顿时吓得没了睡意。在离那家书店还有几栋楼的时候,劳伦斯站在包培根香肠车旁边的角落里,突然开始感到恐慌。他会说错话,那些人会把他变成个小玩意。就像罗斯先生那样。

“调整呼吸。”劳伦斯对自己说。他成功地将一些氧气供应至大脑,感觉像是一种缺觉的临时补救措施。这疯狂的热浪极有可能会让他脱水,所以他从那个卖包培根香肠的家伙那里买了点水。之后,他强迫自己朝那座挂着西班牙语牌子的三层购物商场走去,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中真的很需要帕特里夏。

商场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一层只有一盏灯指引他走上蜿蜒的楼梯,他沿着楼梯走过看起来一片死寂的旧美容用品店,一直到了顶层,那里有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书店照常营业。”劳伦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通往“危险书店”的门,一阵铃声随之响起。

书店里的空间意外地大,铺着一床看似对称的旧地毯,但后来才发现中央的大火轮和花印得偏右了。墙边堆满了书架,并且从侧面向房间内突出,书架被分成“流亡者和偷渡者”、“恐怖爱情故事”等几类。那些书中,英语书和西班牙语书大约各占一半。除了书,每个架子边缘的高处都放了一件纪念品:古代仪式匕首、塑料龙、各种古币,还有一件貌似维多利亚女王束身衣上的鲸须制品。

劳伦斯刚朝危险书店里面迈了两步,就有人用一柄紫外线权杖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杀死了他皮肤上的绝大多数细菌。帕特里夏从一张铺了软垫的漂亮椅子上站起来抱了抱他,小声跟劳伦斯说千万不要碰欧内斯托,那个坐在红色躺椅上的人——也就是那个永远不能离开书店的人。欧内斯托已经几十年没有晒太阳了,但他的皮肤还是温暖的棕色,长长的脸上颧骨很高,还有深深的皱纹。他花白的头发编成了一根辫子,眼睛周围画了眼线或者眼影妆之类的。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睡袍,一条蓝色丝绸睡裤,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很像海夫纳。他朝劳伦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从躺椅上起来。

所有人都超级友好。首先给劳伦斯留下印象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群人同时围着他说话,帕特里夏就在房间的另一头看着。

一位个头较矮的老太太身上挂着一副大眼镜,黑白相间的头发精致地束在脑后,她开始给劳伦斯讲自己的一只鞋爱上一只超大号袜子的故事。一个高大英俊的日本人,穿着一身西装,蓄着整齐的胡子,询问劳伦斯一些关于米尔顿的财务问题,劳伦斯发现自己想都不想便回答了他。还有一个不确定性别的年轻人,留着一头钉子状的棕色短发,穿一件灰色卫衣,想知道劳伦斯最喜欢的超级英雄是谁。欧内斯托则一直引用黛西·萨莫拉的诗句。

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友善,劳伦斯丝毫不介意他们同时开口,让他完全没有缓冲余地。也有可能是因为魔法的缘故,他应该被吓坏的。但他太累了,根本没有精力去担心那些没有自己找上门来的事情。劳伦斯很紧张,怕自己身上有股包培根香肠的味。

书店里没有发霉的“旧书”味,反而有股很好闻的香味,像是劳伦斯想象中威士忌桶里还没有加入威士忌陈化时的香味。这是一个你可以陈化得很好的地方。

大家在争论是出去吃晚饭——大家,不包括欧内斯托——还是把吃的带回来。“或许,我们可以去尝尝那家新开的潮人小吃店。”帕特里夏建议道。

“小吃!”多萝西娅拍手表示赞成,手镯随之叮当作响。

那个不确定性别的人——让人无助的是,他/她的名字竟然叫泰勒——说,或许劳伦斯在中间地带会更自在。

“对对,你们一定要去,”欧内斯托用带着一丝拉丁口音的粗哑嗓音说,“去吧!完全不必担心我。”最后,欧内斯托大声坚持让大家直接扔下他不要管,结果,所有人都主动要求留下来陪他。

劳伦斯忍不住想,他是否刚刚见证了一场巫师之间的对决。

他们不知道怎么追上了一辆正在运输途中的韩式墨西哥卷卡车,趁车子等红灯的时候买了十几个辣韩国烤肉和烧烤豆腐墨西哥卷。劳伦斯的墨西哥卷里放了很多香菜和洋葱,是他私底下很喜欢的那种。他的焦虑渐渐消失,开始嫉妒帕特里夏有这么可爱的朋友。如果这是劳伦斯朋友圈的聚会,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急着要证明自己是某个领域的最高专家了。大家会盲目地互相攀比。但这里的这些人看上去却似乎互相包容,还互相喂墨西哥卷。

他们都在书店的折叠椅上或几把真正的扶手椅上坐下。最后,劳伦斯坐在那个不确定性别的年轻人泰勒和不确定年纪的老太太多萝西娅中间。

劳伦斯正嚼着墨西哥卷,多萝西娅笑着凑了过来。“我曾经开过一家餐厅,那家餐厅在世界上十几个城市都有门,”她小声说,“每个入口都贴着不同的菜单,宣传不同的菜品,但我们根本没有厨房。我们只有桌子、抹布和椅子。我们就在不同大陆的城市之间来回上菜。所以你说,我们是餐厅呢还是运输管道呢?”劳伦斯不确定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自我揶揄,抑或两者皆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脸上突然又满是笑容了。

吃完晚饭后,欧内斯托悠闲地走到一个标着“已经结束的派对”的书架前,那里主要是各个帝国的历史。他一挥手拿下一本《衰落与瓦解》,书架便摇晃着打开了,露出一条通往神秘酒吧的通道,酒吧墙上有一盏小仙女霓虹灯,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绿翼”。绿翼酒吧是与危险书店类似的另一个椭圆形大房间,不过这个房间中央装饰有一段圆形的吧台,还有一个摆满了苦艾酒的单侧货架。酒瓶大小形状各异,表面装饰有新艺术风格的少女、水晶龙和羊皮纸手稿。远处的角落里,已经有几个穿着束身衣和娘娘腔裙子的人坐在高台边喝酒了,但他们无一例外地朝欧内斯托打招呼。

欧内斯托爬到吧台里面,开始把瓶子里的酒倒入调酒器中。帕特里夏在劳伦斯旁边待了很久,小声对他说欧内斯托调的或者碰过的任何饮料他都要小心。“小口抿一下就行了,”她建议道,“如果你明天还想留着脑子的话。”

这里没有一个人看起来超有影响力,如果他们在统治这个世界的话,那他们隐藏得很好。实际上,时不时地有人说起世界是多么混乱,他们多么希望情况能有所不同。

欧内斯托给劳伦斯调了一杯鲜绿色的东西,映着霓虹灯光十分耀眼。劳伦斯把那东西送到嘴边之前,看到了帕特里夏警告的眼神。那东西闻起来很香,他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才能忍住没有一下子全倒进嘴里。他嘴里充满了惊奇和愉悦的感觉,里面掺杂了各种浓烈、香甜、清澈的味道,他需要一直抿才能品出一半。

劳伦斯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他跌跌撞撞的,直到有人把他扶到一张18世纪的锦缎椅子上,他再次迷失了方向。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问一些魔法问题的绝佳机会,因为谁也不会责备一个好奇的醉汉,对吧?他抬头看看密密麻麻、模糊不清的形状和光,开始绞尽脑汁地想一个不那么无礼的问题。但他找不出一个动词,或者一个名字来救急。

“很高兴见到你,劳伦斯。”欧内斯托拉过一个凳子坐在劳伦斯面前,他的眼线和没有别住的长长的白头发像是对焦过似的。他把声音降低,变成了谈话的语调,但仍然听起来像是在演话剧,他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像是舞台上的演员。欧内斯托靠得很近,所以劳伦斯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正在传授花粉的整片草地气味。他靠得那么近,如果劳伦斯向前倒,就会碰到帕特里夏的这位导师。帕特里夏说过那会非常糟糕。欧内斯托凑得更近了点,劳伦斯往后缩了缩。

“我必须问你一两个问题,”欧内斯托抿着一杯马提尼说,“是关于你对帕特里夏的打算。她向你坦白了,我们表示赞成,因为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密友。但你必须答应我们,绝对不能把她跟你说的事情告诉其他任何人。不能告诉你的爱人塞拉菲娜,不能告诉你的朋友伊泽贝尔,当然也不能告诉你的老板米尔顿。你能答应吗?”

“呃,”劳伦斯说,“能。我答应你。”

“你可以迁就我一下,对此发誓吗?如果你不遵守承诺,你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不管是对谁。”欧内斯托大笑着挥挥手,好像只是出于礼节,但劳伦斯看到帕特里夏在后面摇头,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慌。

“呃,当然可以,”劳伦斯说,“我保证。如果我对任何人说起关于魔法的任何事情,我就失去声音。”

“永远失去。”欧内斯托耸耸肩,好像提醒了一个很不重要的细节。

“永远失去。”劳伦斯说。

“我们还有一个小忙需要你帮一下。”那个日本人川岛走到欧内斯托旁边,一起进入了焦点。他们几乎要碰到了。“你看,我们很担心帕特里夏。她小时候经历很多事情。先是狄奥多尔夫那个人渣,然后是西伯利亚那令人遗憾的事情。”

“我讨厌你在我在场的时候,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谈论我,”帕特里夏说,“更何况你们还在这里逼我的朋友。”

“我们想让你帮我们照看她,”川岛对劳伦斯说,“我们有一些规定,但最大的禁忌就是违反我们所说的‘强化’。让自己显得太重要。所以我们希望你以我们大家都做不到的方式支持她,做她的朋友。还有就是,在她太拿自己当回事的时候,提醒她她只是一个人,跟其他人一样的人。”

“你可以为了她、为了我们做这些吗?”欧内斯托说。

劳伦斯想了一下,如果他不帮帕特里夏控制自我的话,他们可能会让他同意把自己的双手变成鱼鳍。但对于这件事,模糊地说一句“我会尽力的”似乎就足够了。川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大家都重复说了几次很高兴见到他。劳伦斯感觉一阵反胃。有人带他去了苦艾酒酒吧远处角落里的小厕所,他蹲在厕所里足足吐了十五分钟才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

泰勒和帕特里夏带着劳伦斯在瓦伦西亚街上找素食甜甜圈。他的脑袋像被劈成了两半,眼前直冒金星。泰勒小声在劳伦斯耳边说了什么,他感觉找回了一点平衡,咖啡和布洛芬也起了作用。“你做得很好,”泰勒对他说,“你掉进了可怕的狮子洞里,但你却十分淡定。”

“真是气死我了,”帕特里夏说,“我们以为我是自大狂,但我唯一想做的只是做做牛角面包,过我自己的生活而已。而且,他们不可能不对劳伦斯下咒语,而只是要求他闭嘴,对吧?”

此刻,劳伦斯一下子明白了:他们在他身上下了咒语。确切地说,是诅咒。如果他敢对任何人说起关于魔法或魔法师的一个字,他就永远也不能再开口说话。他心里痛苦地明白,这是真的。当然,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检验,除非他亲自去试。他盯着自己在橡木桌上转动的大拇指。要是他余生都无法跟别人说话,只能发信息,那该怎么办?

“不是那样的,”泰勒对帕特里夏说,“有人担心你,你应该心怀感激。自从你搬到恶棍自由区后,你一直有点……补偿过度。西伯利亚的事情我也很难过,但我们必须得往前看。”

“好了,”劳伦斯说,“所以,我现在显然是中了……”他再三查看咖啡厅周边,确认没有人在偷听。“除了今晚在书店里的那些人,以后我跟别人说话时必须遵守一些限制。所以,这意味着你们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对吗?你们可以告诉我这个是怎么起作用的。我就是有点好奇,仅此而已。”

“听起来很公平。”泰勒又递给他一个甜甜圈。

“对,可以,”帕特里夏说,“但不能在这儿。或许这个周末吧,我们可以去公园里散散步。我还记得你有多喜欢户外运动。”

劳伦斯颤抖了一下,这可能是他恢复知觉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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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准备自己的第一次晚餐派对,帕特里夏感到战战兢兢的,因为某一部分的她非常痴迷于在自己周围集结许多很酷的人,做一个举办风趣沙龙的女前辈。她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打扫公寓,准备好歌单,烤了面包和邦特蛋糕。室友迪迪和瑞查琳做了她们著名的“被动攻击宽面条”,泰勒穿着一条闪闪发光的裤子,端来一碗蔬菜沙拉。凯文穿了一件深蓝色西服背心,与扎头发的发带正好相配,还带来了奇怪的奶酪。帕特里夏的面包使万寿菊小厨房里充满了温暖的酵母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经长大了,举办了自己的晚餐派对。

帕特里夏上沙拉的时候,凯文在跟迪迪和瑞查琳讲遛狗心理学。(有几次凯文在帕特里夏这里睡下后想偷偷溜走,正好碰到她在沙发上半睡半醒的室友们。她们就开始叫他“不过夜先生”,虽然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叫。)

迪迪在说他们斯卡乐队最近的演出,同往常一样,乐队里那个蓝头发、瘦长结实的歌手散发出凯瑟琳·汉娜似的天然性感,没有人会想到她其实是个无性恋。

就在帕特里夏去拿面包时,泰勒四处扫了一眼,说这个公寓不错。遗憾的是帕特里夏可能很快要搬到波特兰去了。

“什么?”帕特里夏的手套一下掉在地上。她站在打开的烤箱旁,感觉自己一边冻僵了,另一边又热得要命。

“哦,”泰勒往后一靠,举起双手,“我还以为你知道了。他们正打算把你送到波特兰去。”

“‘他们’是谁?”凯文眨眨眼问。

“忘了我说的话吧。我正在说服学校放弃。”泰勒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瞪得大大的眼睛和咬紧的牙关。这才像泰勒。他们总是不露声色,所以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但之后便会扔出这种炸弹,看着其他人乱跳。

帕特里夏直接用手抓住面包,让面包烤着自己的手。“真是无稽之谈。他们不能让我搬去波特兰。”在波特兰,所有的年轻巫师都住在一个大房子里,还有宵禁,还有几个年长的巫师看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要搬去波特兰?”凯文说。

“我不去。”帕特里夏说,她急得噎住了,开始咳嗽起来。

“谁要让你搬走?”迪迪坐在沙发上,挑着穿孔的眉毛问,“我不知道。”

“求你们忘了我说的话吧,”泰勒不安地扭动着,“我们快吃饭吧。”

大家看看自己的盘子,又互相看看,但谁也没说话。直到瑞查琳首先打破沉默。

“其实,我认为你最好解释一下,”瑞查琳说,她比这里所有人都大,也是公寓的大租客,“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逼帕特里夏搬走?”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常年一副研究生的样子,一头蓬乱的红头发,温和的圆脸,但当她决定发表意见时,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她身上。

大家都盯着泰勒,包括帕特里夏。“我不能说,”泰勒结结巴巴地说,“我只能说,我和帕特里夏是一样的……一样的社工。大家都很担心她。比如,她自己离开了好几天。她什么事情都想自己解决,不让任何人帮她。她必须让其他人参与进来。”

“我让别人参与了,”帕特里夏无力地回应,她的耳朵一直嗡嗡响,“就现在,此刻,我在跟别人互动。”她早就应该知道的。

“但这是事实,”迪迪说,“帕特里夏,我们总是见不到你。你住在这儿,但你从来不回家。你从来不想告诉我们你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情。你来这儿已经快一年了,但我觉得我根本不了解你。”

帕特里夏试图捕捉凯文的视线,但感觉却像是在用绳索套蜂鸟。她手里还拿着面包,面包还在烤她的手。“我真的在努力了。你看我此刻就在努力。我在举办派对。”她听到自己提高了音调,直到听上去像她妈妈一样。红色的光晕遮住了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派对?”她把好几块面包朝泰勒扔去,泰勒捂住了脸,“你想吃面包吗?你想吃面包吗?吃点破面包吧!”现在,她听起来像极了她妈妈。

她把剩下的面包扔完,然后冲了出去,一边哭,一边使劲往干燥的人行道上啐口水。

帕特里夏第一次去危险书店就爱上了那里,每次爬上那木楼梯,她就会觉得缠绕自己灵魂的胶带打开了一点点。但这一次,当她来到栏杆摇摇欲坠、紫色地毯早已破损的顶层时,只感觉到脖子上的刺痛感更强烈了。

欧内斯托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吃着微波炉加热的冷冻快餐。他超爱微波炉这项发明,因为微波炉不但符合他对即时满足感(“满足欲望的特征”)的热爱,而且可以使食物在他身边放好几分钟而不会长出钉子状的白霉。他穿着一件丝绸袍子,翠绿色的睡衣还有加绒拖鞋,一个膝盖上放着威廉·布雷克的诗集。

“到底是怎么回事?”欧内斯托还没跟帕特里夏打招呼,帕特里夏便直接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要把我送去波特兰的计划?”她差点把标着“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的书架碰倒。

“请坐。”欧内斯托指着一把蛤壳状的扶手椅说。帕特里夏本想反抗一下,但后来还是放弃坐下了。“我们不愿意把你送走,但我们确实谈过。你让我们很难看住你。别人想关心你,但你却不接受。”

“我已经在努力改变了,”她在椅子上踢着脚说,今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我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所有人都指责我‘强化’,但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已经很小心了。”

“你理解错了,”欧内斯托起身站到她旁边,她感觉到他身上不同往常的温暖,“大家警告你说你‘强化’,但你却一直只听他们所说的对立面。”

没有人知道欧内斯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坊间有很多传言。比如,他施了一个很大的咒语,结果遭到了反噬。还有,曾经有一种濒危物种,类似犀牛什么的,所有存活下来的动物都将自己的生命精华注入了一个巨大的生物体内,里面充满了他们后代丧失的潜能。好像是这个巨大的怪兽从乡间经过,被它碰到的所有东西都枯萎了。它的眼睛、耳朵、粗壮的脚趾都冒着血泡,身上发出腐烂的恶臭。故事里说,那个生物威胁到一个镇子,镇子上全是无辜的民众,直到欧内斯托接过它身上过多的生命重负。欧内斯托那么老,他进学校的时候,艾提斯利学院和迷宫还是两所独立的学校。

“所有人都认为西伯利亚的事是我的错,”帕特里夏说,“因为我太自以为是,太鲁莽。”帕特里夏的脑中浮现出托比生前和死后的照片,先是活的他,后来是死去的他,就像来自地狱的gif动图。“他们现在还是觉得我太自大。但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更用心地听。”欧内斯托说。大多数时候,厚重的眼线让他的眼睛显得很活跃,没有焦点。但现在,他似乎看穿了帕特里夏灵魂中最丑陋的角落。

欧内斯托回到自己的躺椅上,留下帕特里夏一个人在那里反省。这是那些最烦人的测试之一:既是卑鄙的手段也是治愈练习。她很确定自己听得很对。她已经准备好再扔一次食物。

“好,”帕特里夏决定今晚不闹翻,于是说道,“我会更用心地听。我会试着不那么自私,试着更谦逊。我会让别人参与进来,如果今晚过后还有人想跟我做朋友的话。”

“我花了三十年的时间,痛苦地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欧内斯托说得特别轻,她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靠得很近。他用眼神看了一眼满是书的房间。“直到最后,我接受现实,这样的囚禁就是我选择付出的代价。现在,我尽可能地享受自己的处境。但你还没有开始体会作为巫师的痛苦、错误、所有的遗憾。能让你承受这种力量的唯一方式就是牢记自己多么渺小。”

他重新拿起威廉·布雷克的诗集,帕特里夏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谈话结束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去波特兰了?”

“更用心地听,”书后的欧内斯托只是重复着这句话,“我们不想把你送走。别逼我们。”

“好。”帕特里夏心里还是觉得悲痛而绝望。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在欧内斯托提出去隔壁给她一杯鸡尾酒之前离开,因为她现在可不想醉得东倒西歪的。

一走出危险书店,她便看到自己手机里全是短信和语音信息。她给凯文打了电话,他现在很担心她,她回了“我很好,就是需要喝一杯”之类的。

半小时后,她靠在凯文的绣花丝绒双排扣外套上,在艺术酒吧湿软的16号密室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日冕”,墙上是新的涂鸦,一个dj正在打碟,是经典的嘻哈音乐。凯文配着厚厚的黄瓜片喝着皮姆酒,并没有问她晚餐的时候是怎么回事。酒吧金黄色的灯光衬得他格外迷人,鬓角勾勒出他顺滑的面庞。

“我没事,”帕特里夏一直不停地说,“很抱歉让你看到那些。我没事。已经解决了。”

但当她的舌头碰到跑到瓶口的青柠块,品尝着果肉与啤酒掺杂在一起的滋味,却想起其他人都在指责她的孤僻时,凯文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们应该谈谈这到底算什么,对吧?我和你。我们在做什么,”她开口道,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压过dj的音乐声,但又不至于大喊,“我感觉我们非常努力地不给我们的关系贴上标签,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标签。”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凯文说,他的眼睛瞪得比以往更大,也更悲伤。

“我已经准备好坦承我的感觉。我觉得……”帕特里夏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我觉得,我们很好。我喜欢你,非常喜欢,我准备——”

“我遇到了另一个人,”凯文突然打断她,“她的名字叫玛拉。也是一个有点知名度的网络漫画家。她住在东湾。我们是两个星期前才认识的,但已经有一些迹象表明我们的关系是认真的。我甚至都不用看,但我的卡迪电脑提醒我,我和玛拉之间有29个共同点。”他盯着自己的皮姆酒:“你和我之间从来没有说过是彼此的唯一,甚至都没有说过我们是在约会。”

“呃,”帕特里夏咬着大拇指,这是她很多年前就养成的习惯,“我很高兴,高兴,为你感到高兴。我为你感到高兴。”

“帕特里夏,”凯文握住她的双手,“你真的像个疯子,但又很可爱。能认识你我真的觉得非常、非常开心。但我已经犯过很多次傻了。而且我也试过了,我真的尝试过要跟你说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分别在五个不同的场合。我们在公园里滑旱冰的时候,还有在那家比萨店的时候……”

凯文罗列那几次的时候,她能非常清楚地看到那些场合:所有错过的线索和偏差,所有亲密时刻的流逝。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是那个不敢做出承诺的人。但在这个过程中的某个时刻,是她自己变成了混蛋。

“谢谢你对我这么坦白。”帕特里夏说。她坐在那儿喝完了自己的酒,直到杯子里只剩下柠檬皮和苦涩的果肉。

最后,帕特里夏在深夜来到了德洛里斯公园。天气仍然热得像是直接在太阳底下晒着,她的嘴巴渴得难受。她没法回家面对迪迪和瑞查琳。出于某种原因,她发现自己在给姐姐罗伯塔打电话,她们俩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说过话了(虽然她和父母聊到过几次罗伯塔)。

“嘿,伯特。”

“嗨,翠西。一切还好吗?”

“我很好。”帕特里夏断断续续地吸了一口气,盯着操场上的火箭船和窗户耐人寻味的维多利亚式房子,“我还好。就是……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总是把别人从你的生命中赶出去过?比如,太自私了,所以大家都背弃你?”

罗伯塔哈哈大笑。“我的问题恰恰相反:我是处理身体处理得很艰难。哈哈。翠西,你这一辈子就听我这一次。我知道我们俩一直处得不好,对于你离家出走的事,我也有一部分责任。但我了解你的一点就是,你是一个宽容的人,是一个心肠太软的人。别人作践你,包括我——尤其是我——,所以你有很多自卫机制。但你总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你不会推开别人——你试着为别人做一切事情,但他们却不肯为你做任何事情。拜托,别让任何白痴告诉你不是这样,好吗?”

帕特里夏就在公园里放声痛哭起来,甚至比先前哭得更厉害了。她感觉到眼泪喷涌而出,流到脸上,并且深切地感受到一切都被打破了,满满的全是甜蜜。她从来没有意识到姐姐会这样想她。

“要是有任何人试图告诉你你很自私,”罗伯塔说,“把他带来见我,我帮你拧断他的脖子。好吗?”

“好。”帕特里夏结结巴巴地说。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聊罗伯塔的音乐剧灾难,她最后一次试图回到正轨——直到最后,帕特里夏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回家面对她的室友了,而她的室友们正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她们一声不吭地让了个位置出来,让帕特里夏跟她们一起看电视。

***

帕特里夏又做了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梦,这一次,她跟一群鹿一起跑,喉咙里发出野蛮的叫声,鼻腔里是树汁的味道。她肚皮着地、四肢并用地使劲跑,直到喘不过气来。帕特里夏双手着地绊倒了,她大喘着气,放声大笑。她抬起头,再次看到了那棵鸟形的大树,透过树枝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帕特里夏走上前,用手掌摸摸它破旧的树皮,感觉到树中不断上升、翻滚的力量。摸着童年梦中那棵奇怪的树,帕特里夏感觉自己好像呼吸一下就可以治愈一支军队。空气透过树枝扑面而来,好像在聚集气息用它洪亮的嘶嘶声跟她说话……然后她就醒了。她睡过头了,虽然定了闹钟。

***

帕特里夏正在帮雷金纳德修水槽,水槽里装了一个那种失灵的新阀门,这个阀门原本应该在几分钟后把水关掉的。她发现自己正在说跟凯文分手的事。“我的意思是,我想这样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会有结果。不过,这是由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导致的,就是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时间,我一直孤立自己,所以基本上注定要永远孤独。你说是吧?”

她期望雷金纳德会说一些什么只需要做你自己之类的陈词滥调,但他却说:“买、台、卡迪电脑。”

“什么?”她的脑袋差点撞到水槽上。

“买台卡迪电脑。它会改变你的生活,我没有开玩笑。一点儿也没有。你会与生活中的所有人密切关联。这个跟常规的社交网络也不一样。它非常神秘:你只会在你最需要见到某个认识的人时见到他,是真人。我的固定收入刚刚能买得起一台卡迪电脑,但后来却发现,这是我做过的最明智的投资。”

“我一直以为只有教会街的潮人们才用卡迪电脑,”帕特里夏说,“不管怎么说,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说真的,一点儿也不。卡迪电脑一点儿也不怪,而且用起来很容易。它不会偷窥你,也不会让你跟踪你的朋友。我从来没有觉得它在侵犯我的隐私。卡迪电脑只是……让邂逅变得更频繁。它毫不唐突,也不会给你一大堆警告。但你总是知道什么是你不应该错过的。我以前觉得很孤独,虽然你也常常来看我,我很感激。后来我买了这台卡迪电脑,就感觉好像又回归了自己的生活。”

虽然雷金纳德坚持说卡迪电脑一点儿也不怪,但他这么卖力地推销本身就有点奇怪。他听起来像是刚刚加入了某个邪教。帕特里夏发誓她绝对、永远不会买卡迪电脑。永远。

两天后,帕特里夏出现在联合广场附近的卡迪电脑店里。店面很窄,弯曲的墙壁像环绕岩石的溪流一样,蜿蜒着一直将你引领到后面的柜台。墙壁看上去似乎闪闪发光。帕特里夏从一面墙的陈列台上取下一台卡迪电脑,电脑屏幕便启动了。屏幕上是一些彩色旋涡,随后又变成了车轮的形状。旋涡从车轮中央逐渐扩大,有点像道家的八卦,所有被她点到的地方都会变得更大。里面包括通讯、定位、自我表现及自省等模块。

她刷银行卡买下了那台卡迪电脑,感觉自己完全是个白痴。接下来,她要买副大大的方框墨镜,还要一个可以根据她最近跟别人上床的时间改变颜色的圆形纪念章。上帝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确实是个有趣的玩具——此刻,她愿意尝试任何可以让她觉得自己不那么像幽闭恐惧症、不那么自我专注的方法。虽然买一台标着巨大的“自省”楔块的机器,奢望它让她变得更会社交好像有点不正常。

那天晚上,帕特里夏坐在床上玩她的新卡迪电脑。除了吉他拨片的形状,以及坚持问一些让人抓狂的问题来使你的体验个性化,它跟普通的平板电脑并没有多大区别。比如,“嗅觉和味觉你更愿意舍弃哪一样?”“你上一次很开心地熬夜是什么时候?”有一个复选框可以关闭这些问题,但所有人都说回答这些问题可以让它的工作好一百万倍,而且一天后这些问题就会逐渐减少。

非常确定的是,几天后,卡迪电脑“如此细心”地引导她经历了一些愉快的邂逅和小发现。海耶斯谷有一家鸡蛋主题小餐厅,在那里,所有人都坐在鸡蛋椅子上,吃着鸡蛋做的菜,既有苏格兰煎蛋也有中式蛋挞。喝的是有蛋黄的鸡尾酒。整个餐厅就是即将发生的过敏反应,但这里又很温暖、很舒适,空气中有一丝奶油和糖的香味,让她觉得像是在外婆的厨房里,而她只有5岁。

卡迪电脑帮帕特里夏找出坐哪趟公交车上班不会迟到,什么时候她的一只玛丽珍鞋子鞋带开了,卡迪电脑还带着她找到一个有墙洞的地方,那里正好可以放下它。几天之内,帕特里夏已经基本知道任意时刻她生活中的十几个人在忙什么,并且不会感到不知失措。她成功地抓住充满歉意的泰勒吃了顿午餐,腾出时间跟迪迪和瑞查琳开了一次冰激凌会议。

之后,奇怪的事发生了。就在帕特里夏习惯了使用卡迪电脑,开始将它视为她个性的延伸而不只是一件设备时——换句话说,就是大约五天后——她开始偶遇劳伦斯。并且是很多次。吃午饭的时候、吃晚饭的时候、喝茶的时候、在公交车上、在公园里。起初,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旧金山本来就是个小城市,但过了几天后,感觉就有点怪异了。见到劳伦斯后,她会打声招呼,尴尬地搪塞几句,然后迅速逃走。之后,几个小时后,这个过程再次上演。要不是知道自己是最没有跟踪价值的人,她会以为他在跟踪她。第三天,她试图改变自己的路线,去外日落区吃点素食灵魂料理,不知为何,劳伦斯竟然也在那里,去看什么机械博物馆的复兴。

“呃,嘿,又见面了。”他说。他想说点其他的,但似乎又觉得不说为妙。

她说了声“嘿”,就转过身去跟泰勒说话了。

她并没有特意要避开劳伦斯。但与此同时,她也并不渴望与答应过川岛会看着她,防止她过于自大的人一起出去玩。已经有很多人跟她说“强化”的问题了,她不需要一个发誓要打击她的朋友。当然,这一直都在川岛的计划之中:如果他跟帕特里夏说,不允许她再跟劳伦斯一起出去,她会很生气,并且不管怎样都要跟劳伦斯一起出去。所以,川岛反过来跟帕特里夏说她可以随意跟劳伦斯一起出去——之后,再将劳伦斯加入打击她的人员名单中。这样就可以确保她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即使她看穿了他的阴谋,但依然无法阻止这个计划完美地实施。

工作中间休息的时候,她拿起卡迪电脑,用手指在上面迅速写道:“劳伦斯是怎么回事?”作为回答,卡迪电脑告诉她一些关于劳伦斯的事实,包括他在麻省理工获得的一些物理学奖项。她忍不住觉得卡迪电脑十分清楚她在问什么,却故意装聋作哑。

她决定把卡迪电脑留在家里。一整天,她的生活又恢复到之前的无聊状态,错过公交车、联系不到朋友、忙得没有时间吃饭。晚上,就在她要回家的时候下起了雨,她忘了带伞,而且也没有地方可以买一把。于是,她只能跑过十个街区去赶公交车——而当她到的时候,公交车刚刚开走。她在一棵稀疏的树下等下一趟公交等了半个小时,而当她像块海绵一样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上了公交时,却发现唯一的空座位是在劳伦斯旁边。

“哦,该死,”劳伦斯说,“你都湿透了。上帝啊,真遗憾。真是糟透了。”他把自己上好的棉卫衣递给她当毛巾。她想说没事的,他不用这样,但他却一直把卫衣塞给她。

“谢谢,”帕特里夏用卫衣尽可能地把自己拍干,“至少热浪终于退了。”

“这辆公交车不到你家,对吗?我的意思是,你得倒车。”劳伦斯说。帕特里夏承认,可能确实是这样。“呃,如果你要立刻回家的话我也理解。不过右手边有家酒吧,那里有个很暖和的开放式壁炉,还有热棕榈汁和其他东西。我们应该尽快让你暖和起来。”

这是一家以“猎人小屋”为主题的酒吧,墙上铺着厚木板,有一面墙上都是假的动物头,一开始帕特里夏觉得很恶心。但后来他们走到最靠近壁炉前的位置,豆科灌木的香气和木材燃烧的青烟真是治愈雨天的良药。音响里放的是斯迪利丹乐队的专辑,布鲁斯女中音是它的特色,她猜那张专辑的名字应该叫《斯迪利·丹妮尔》。

劳伦斯给帕特里夏买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小杯好喝的威士忌,她可以一起喝也可以分开喝,随她自己。她喝掉了大部分热巧克力,然后小口抿着威士忌,把奶甜味冲下去。威士忌的味道很浓,像是那种上好的奶酪。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重新舒服起来。

“我怀疑我是因为把卡迪电脑留在家受到了惩罚。”帕特里夏坦白说。

这已经不是劳伦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说起自己的卡迪电脑,好像它们是会嫉妒的神似的。他告诉她人们对于自己的泪珠形电脑所有那些奇怪的迷信——因为需要一个更好的世界。有个人可能相信他的卡迪电脑可以拯救他的婚姻,而你会碰到另一个人,卡迪电脑毁了她的婚姻,但她后来却认定那是最好的结果。有人卖房卖车,就因为他的卡迪电脑向他展示了一种更简单的生活方式。有些人甚至找到了上帝,真正的上帝,这也多亏了他们的卡迪电脑。人们对卡迪电脑的依赖超过了任何人之前对苹果或黑莓手机的依赖。

“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帕特里夏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把它扔掉。

“一方面,他最终实现了科技让生活更便利、更简单,或者根据你想要的,更刺激的承诺,”劳伦斯说,“另一方面,人们把一些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东西都托付给这些东西。”

“我发现你没有卡迪电脑。”帕特里夏的威士忌已经喝完了。她又给自己和劳伦斯各买了一杯。

“我家里有三台,”劳伦斯说,“有一台‘越狱’了,现在用起来不太一样。os系统里有什么东西,不允许进行任何分析。你可以在卡迪电脑上安装野莓linux系统,这样它就变得跟其他平板电脑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俩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斯迪利丹的主打专辑成功地放到了最后一首歌,不出意外,是“rikki,don'tlosethatnumber(rikki,别丢了那个数字)”。帕特里夏觉得应该说说自己为什么要躲着劳伦斯,虽然她的卡迪电脑一直想把俩人凑一块儿。她也不确定要说什么。

“那个承诺,”劳伦斯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朋友逼我做的那个承诺。不是第一个,不是如果我乱说我就永远变成哑巴那个,是另一个。”

“嗯。”帕特里夏紧张起来,虽然肚子里的威士忌依然在发热,她却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恶寒。

“那个承诺充满了漏洞,”劳伦斯说,“即使不算违反了也没有任何惩罚这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从来就不应该答应,要是我没喝得那么醉的话,我肯定不会答应的。监管别人的自大本来就不是我的工作,在任何疯狂的世界里都不是。不过在任何情况下,那都是个没有意义的承诺。”

“为什么?”

“我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件事,那个承诺的措辞太不准确了,甚至都不算是承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我应该防止你不切实际地高估自己——但是,如果说,我恰巧相信你就是我认识的最酷的人,那我就不太可能认为你会高估自己的魅力。这取决于我自己的看法,以及我对你对自己看法的评估。这全都是一堆主观标准。再加上我只说了我会尽力,这又是一个主观判断。如果我要把违反这个承诺作为毕生追求,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方法。”

“哈。”现在,帕特里夏觉得哑口无言,所以,劳伦斯还是成功地打击了她的自我。她早应该看出川岛只是故意制造了一个脆弱的陷阱,而真正的陷阱在于你愚蠢地让自己相信那是个牢不可破的陷阱。但同时她也感觉好多了——随后,劳伦斯若有若无地暗示她是他见过的最酷的人那句话也印在了她心里,即使那只是一种夸张的假设。

“而且,你比我更了解那些人,”劳伦斯说,“但那个‘强化’的什么东西竟然能控制你,这让我很惊讶。他们不希望你使用你的力量,但他们让你用的情况除外。”

雨终于停了,帕特里夏身上除了鞋子都干了。虽然他们的路线有四个街区是一样的,但俩人还是去了不同的公交车站。俩人拥抱着道别,帕特里夏回到家后,一边刷牙一边望着自己的卡迪电脑,它像一面空无一物的镜子,却为她填充了她错过的一切。上床前,她把卡迪电脑塞回了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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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劳伦斯浑浑噩噩地想象着行走在类似地球的另一个星球上。那里有奇怪的重力。空气中是不同混合比例的氧气、碳和氮。那里的生物可能会挑战我们关于“植物”或“动物”的定义。那里的月亮不止一个,那里的太阳也不止一个。只是那种新奇就可以让他的心脏炸裂:光着脚丫伸到从来没有任何人类的脚趾耕犁过的土壤,头顶是黄铜的天空,宣告着我们曾以为的所有极限都不过是我们的偏见。之后,他突然回到小组工作受阻的现实:与一年前相比,再也没有进一步开启最后的前沿。

他从自己的幻想中出来,发现米尔顿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要求他提交包括实质进展的进度报告。这些邮件中包括类似“人类大步跨越逐渐扩大的悬崖”之类的句子。有些日子,劳伦斯挣扎着动员自己去工作,而一旦到了那里,他又无法让自己离开。

跟塞拉菲娜谈起自己工作的时候,他一直把细节说得很模糊——塞拉菲娜只知道他的团队正在研究理论上可以克服重力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可能会在几年后投入实际应用。但是他渴望将最终的成品展示给塞拉菲娜,并且在“无限之路”在他身后突然打开时张开双臂。那将是他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

所以,当普丽娅说她想成为地球上无重的第一人时,劳伦斯丝毫没有犹豫。

***

普丽娅说话的时候会用双手做出迷人的手势,感觉像是正在你脑袋里画出各种形状。她的手指纤长,有一些微波样的小坑,还戴着一些假的蓝宝石大戒指。外加色彩柔和的水晶指甲。

苏卡塔已经隔着hackollective盯着普丽娅看了好几个星期,看着她焊接,戴着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小矮人的护目镜。她构建了一种启用无线的挖掘机器人,可以把小东西藏到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除非你有正确的pgp秘钥。

劳伦斯说了什么:“你应该把她撬过来,给她看看那个反重力设备,讲讲那个不算什么反重力的事情。然后她就永远都是你的了,伙计。”

安雅和塔娜反对让普丽娅进入总部内部,因为她会告诉hackollective的所有其他人,而且会出现一些闹剧。黑客空间有一些很酷的人,但也有一些人仍然认为自己能造一台两秒时间机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们这里做的是很严肃的研究,”塔娜说,“任何东西都不是闹着玩的。当然,六指史蒂夫除外。”她指着一个跳踢踏舞的小机器人说,机器人听到自己的名字,用好多数字摆了个爵士手势。跟往常一样,很烦人。

“这里是一处绝密的研究设施,伪装成了一个俱乐部。”

安雅赞同地说。她穿着马裤和马靴,外加一件印着黛比·哈利头像的宽松t恤,黛比的脖子上缠着一条带子。安雅刚刚把头发染成了粉红色。

劳伦斯和苏卡塔同时扫了一眼复式房间,裸露的屋梁,《流言蜚语》和詹姆斯·邦德的电影海报,外加豆袋和灯芯绒沙发。迪斯科球同时也是安保系统。“俱乐部”的伪装确实很巧妙。

很快,普丽娅便用一根活泼的长手指点着六指史蒂夫,看他跳舞了。“他的反应速度真是太快了,”她略带一点旁遮普口音说,“我会给他设计点中央陀螺仪什么的,好保持平衡。”

连逛带摆弄了几个小时后,普丽娅俨然成了团队的一分子,她对所有人发誓说不告诉别人他们的隐身处是非常不对的。劳伦斯给她解释了反重力的事情:“我们的目标是使重力失效,改变身体中所有电子的旋转方向,从而使身体质量有效转移到其他地方。”

“比如其他维度,”普丽娅说,“因为理论上来说,重力在其他宇宙空间是更大的力。”

“对,”塔娜说,“所以你人还在这里,但你的质量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所有这些都不过是实现最终目的的手段。”苏卡塔补充道。“我们认为,如果我们可以解决重力问题,那我们就可以制造稳定的虫——”安雅踢了他一下,他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派,虫派。”

“嗯,”普丽娅说,“虫派。我最喜欢了。”

“在某些地方,”劳伦斯说,“这可是美味佳肴。我们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不过一旦我们完成了食谱改造,我们就会去那里跟他们比赛。”

几周过去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普丽娅在周围出现。与此同时,小组终于在机器方面取得了实质性成果。先是一个高尔夫球,然后是棒球,然后是煮熟的鸡蛋,然后是名叫“本”的仓鼠——它们都在轻轻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摆脱了顽固的束缚力,然后在第二次按下按钮时恢复到正常重量。

理论上来说,一个人可以蜷缩在发光的白盘上,被巨大的红色枪口瞄准,完全沐浴在反重力射线的作用中。

“但是,在进行任何人体试验之前,我想多做一些测试。”安雅说。

“我可以试试吗?”普丽娅问,“我想成为地球上无重的第一人,这样我的名字就会在每一次记录中被拼错,直到永远。”安雅开始抗议,但普丽娅随后说道:“传统的牛顿万有引力定律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式了。”

大家都咯咯咯地笑起来。普丽娅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其他人看着劳伦斯,他缓缓地点点头。“对,”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实现。”

一个小时后,劳伦斯发疯似的拨打帕特里夏的电话,祈祷她没有把手机落在家里或者关机去参加什么巫师聚会。帕特里夏一接起电话,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嘿,我现在急需你的帮助。我们改变了人们周围不应该存在的力,而且似乎把苏卡塔的女朋友推送到了另一个存在平面,在那里我们无法定位她的位置,甚至无法证明她仍然存在,我们基本上已经用尽了所有的科学方法,别担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其他人的,只是求你帮帮忙。”

“等一下,”帕特里夏说,“苏卡塔有女朋友了?”

“我们没有考虑附加质量,以及其他宇宙相应更高水平的引力。”劳伦斯说,似乎这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似的。

“等我几分钟,”帕特里夏说,“我已经上街了。”

帕特里夏到达那座水泥大楼后,劳伦斯下楼来接她,她差点没有时间跟他强调绝对不能让他的朋友们发现她的能力。不管发生任何事。

“当然,当然,”劳伦斯说,“那是肯定的。我可是谨慎的典范。完全不必担心。只是求求你,如果可以的话,求求你一定要帮忙。我会永远欠你的人情。”他跟在她身后爬上楼梯,就在他们到达最后一个台阶时,帕特里夏转过身来定定地瞪着他。

“永远、永远不要跟我说那句话。”她身上发出了光。

“什么话?”

“欠我的话。这句话对于我的意义跟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哦。哦,好。好吧。那我会非常感激的。对了,就在那边。”

苏卡塔、安雅和塔娜盯着大激光枪管下发光的白圈,根本不知道帕特里夏来了,直到她站在他们旁边。

“她来这儿干吗?”苏卡塔问。

“她可以帮忙,”劳伦斯说,“我没法跟你们解释。但是她可以帮忙。”

“她的专业领域是什么来着?”安雅胳膊叉在独角兽衬衫前说。

“维度超验论。”帕特里夏说。

“你这是从《神秘博士》学来的。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是件很严肃的事。”安雅说。

“好吧,听着,”帕特里夏说,“你们想不想让你们的朋友回来?”所有人都缓缓地点点头。“那就给我退后一点,让我工作。”

所有人都围在帕特里夏周围想看看她要干什么,劳伦斯担心她要花太多精力遮掩,以至于无法进入那个宇宙的洞中把普丽娅拉回来。帕特里夏穿着一条无肩带的红裙子,一览无余的白肩膀和若隐若现的乳沟让人觉得很性感。她背对着劳伦斯,看向白圈上的空间里时,劳伦斯忍不住注意到她膝盖后面的小坑,以及小腿和脚踝完美的曲线。

劳伦斯现在仍然不能完全确定普丽娅到底怎么了。他没有任何现实数据。她飘走了,就像本和其他各种物体一样。她双脚离地的时候,凉鞋掉了下来,亮晶晶的脚趾甲扭来扭去。她一边大笑着拍手,一边说:“瞧见了吗,牛顿!”所有人都击掌欢呼,说着庸俗的笑话……就在这时,普丽娅“嘭”的一声被发射出去了。那声音有点像气球爆炸、静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吸进了一个隐形的洞里。唯一剩下的就是她的凉鞋,有一只还翻倒了。劳伦斯感觉有一股冲动,想要把它们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到豆袋旁边,好像她很快就会回来找它们似的。

帕特里夏转过身,示意劳伦斯她需要一些空间。劳伦斯抓住苏卡塔的胳膊把他朝出口拽,同时示意安雅和塔娜跟上。“我们得给她找点补给,”他说,“帕特里夏需要开水、干冰、普通冰块、六台‘越狱’的卡迪电脑,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快点,伙计们,我们快走。”他催促着大家离开了那里。

“如果这样没用的话——”苏卡塔说。

“如果当普丽娅身处危险之中时你只是浪费我们时间的话——”安雅说。

“我们就灭了你。”塔娜总结道。

劳伦斯回头看看被自己带上的铁门,从齿间用力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要被吸入其他完全未知的空间中去。

“我们快点去弄补给。”他说。他一直不停地往清单上加这加那,有些必须去几条街区外的杂货店里买或者找黑客空间的人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