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夏飞过城市上方的夜空,一部分城区在熊熊燃烧。浓烟从技控局的黑塔直插天际,火焰从下方照亮烟雾。这幢楼仿佛市中心的一座黑曜石火山。
理查德•科顿在阿莱克夏的耳朵里吼道:“你已经退缩了吗,亲爱的?我看见你逃离了现场。”
“少打岔,科顿。我有个计划。”
“计划?好的,说来听听,因为在我这儿看来,你怎么看怎么像在逃跑。”
“我打破界墙不是为了进入技控局总部,而是为了和我的联络人碰头。你别废话,交给我处理。”
“你要我帮忙,就得让我知道你的计划。”
“我看未必。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就联系你,在此之前别打扰我。”
阿莱克夏从夜空中坠向底特律城郊人烟稀少的凯特林镇。凯特林镇离市中心只有一英里半,在过去几十年间逐渐回到大自然的手中。这里到处都是无人修剪的大片草地和灌木,树木隔开正在朽烂和部分被焚毁的废弃房屋和商铺。偶尔能看见几户坚守不去的人家,似乎还在努力恢复昔日的风采,但大半个镇区已被推成平地,以希望能减少颓败的感觉。
阿莱克夏无声无息地从夜空中降落,她仔细打量底下的区域,没有看见任何人,只听见蟋蟀的鸣叫声和远远传来的犬吠。马路、人行道和红绿灯都还存在,但已经没有了与之配套的街区。她想起几十年前,凯特林镇的人口曾经相当稠密,不过当时已经开始萧条,因为传统制造业纷纷搬离底特律,工作机会变得越来越少——在她的记忆中,这附近从来就没有繁华过。
现在很少有当地人还记得(或者说,除了那时候的民权和经济斗争之外还记得)底特律市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曾经兴建过地铁网络。三条干线隧道完成了数英里,一条在密歇根大道底下,一条在伍德沃德大道底下,第三条在格拉希厄特大道底下,穿过凯特林镇。它们像从市中心向外辐射的轮辐。
然而,随着福特和其他汽车公司的崛起,政府搁置了公共交通项目,底特律变成了汽车城,全世界的汽车制造中心。通往市中心的地铁隧道被封闭和遗忘。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忘了它们。
技控局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使用这些隧道不为人知地进出他们的总部场地。隧道也连接着各种公共工程地道,进而在全城各处开辟了更多的进出口。技控局始终密切关注市政工程的建筑计划,确保不会有人擅闯这些隧道,同时也从档案中删除了绝大多数能证明隧道存在的记录。这三条隧道足够深,不会被地面建筑工程影响;万一有可能会被影响,技控局就会通过代理机构插手干预。
阿莱克夏降落在夜幕下的野草丛中。她用护目镜的夜视功能扫视周围区域,只看见了蟋蟀和环绕建筑场地的浓密树木。偶尔能见到旧床垫和各种垃圾,远处的废弃房屋上绘着涂鸦,但视野内看不到其他人。
她放心了,走向所谓的十六号门——野草环绕的一整块水泥板。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它随着周围环境的改变而变化。附近的房屋被废弃后,技控局认为通往地下的电梯应该尽量不惹人注目。电梯四周以前是个带篱笆的车库,但现在只有灌木丛和树木。以前电梯能无声无息地将汽车运往地下,但现在专为飞行小组而修建。
阿莱克夏悄悄走向那里,躲在一个失火工棚的歪斜残骸下。她能在黑暗中看见野草包围的十六号门。她默默等待。她抬头看了一眼视野上方的时间,押送格莱迪的队伍大概会在十五分钟后赶到。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慢慢过去,终于,她听见了有人说话:远远传来一个不安的尖细声音。她经过改进的敏锐听觉分辨出了字句。
“……拿走。我们该怎么办?你问我我们该怎么办?我答不上来,马瑞尔,我答不上来。”
交谈持续了几分钟,一名年长的非裔男子缓缓走过月光下的人行道,身旁是早已将他遗忘的街区残魂。
他挥舞手臂,蹒跚而行。“我不行!真的不行。你知道我做不到。为什么总要逼我?”
阿莱克夏看了一眼视野上方的时间。
“我付钱给他们了!付钱给他们了。”老人开始穿过那片空地。
阿莱克夏找东西想扔出去吓走他。
但再抬起头,她忽然看见技控局的突击小队悄无声息地从夜空落下。前一秒钟还什么都没有,再一瞬间就出现了六名技控局特工,他们身穿炭黑色的钻石突击装甲服,包围着一个犹如棺材的运输壳体。他们的装甲服吞没了所有反射光,并非全黑的夜色勾勒出他们漆黑的身影。
几米之外,无家可归的老人吓得说不出话。他们为什么不在降落前扫描这片区域?这些特工是白痴吗?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一名特工朝老人点点头,另外一个人跟着看了过来。
老人举起一只手,指着他们叫道:“我看见你们了,魔鬼!我看见你们了!我看穿了你们的伪装!”
几个特工推让一番,其中之一抬起手,用一根手指瞄准老人。一道光束陡然射出,伴随着扯破布匹的撕裂声。
琥珀色的烈焰在老人身上蔓延,仿佛他是一张旧报纸。老人痛苦地惨叫,火焰吞噬了身体和衣物,随即变成灰烬被吹散,最后只剩下了一团青草在燃烧,火苗很快变小,熄灭。
突击小队兴高采烈地互拍后背,装甲服叮当作响。
阿莱克夏皱起眉头,愤怒地盯着他们。
突击小队降落进入那块水泥板,就好像那是一片流沙地。
阿莱克夏知道电梯在下降。这道门在二十一世纪初升级改造过,电梯下降时会有水泥板的全息图投射在原处。她知道电梯下降后不久,两道安全门就会翻上来封住开口。
突击队员的头盔消失在全息投影之下,阿莱克夏一跃而起,打开引具,以自由落体状态飞进了电梯井。她穿过水泥板的全息图像,进入黑暗。
护目镜几乎立刻打开夜视模式,她看见收割者小队正在快速下降,两扇安全门已经开始升起。她在最后一瞬间穿过了两扇门之间的缝隙,然后立刻止住下坠,悄无声息地飘浮在他们头顶十英尺的空中,希望这几个人谁也不要抬头看。
幸运的是他们似乎都累了。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因为他们在使用小组内的量子链接,她希望他们会因为进入隧道而产生虚假的安全感。
电梯下降了一百英尺左右停下。特工们立刻抓住运输壳体,“落”向通往总部的隧道,很快就看不见了。阿莱克夏抓住机会,加速下坠,然后落向侧面,追了上去。
和她记忆中一样,这条通道很快汇入地铁隧道,铺着绿色瓷砖的站台出现在眼前。技控局很久以前为了容纳车辆而改造过这里——但现在已经没用了;一条斜坡向下通往原本要铺设轨道的地方。尘土覆盖了所有东西。砖石垒砌的拱顶很壮观,她心想,不过从前的建筑风格大概就是这样吧。
从这里开始,长约两英里的笔直隧道通往市中心。那六名特工已经出发,急不可耐地想返回基地,接受顺利完成任务的奖赏。他们抓着关押囚犯的容器,调整引力方向,坠入二十英尺高的通道,仿佛那是一口深井,他们“嗖”的一声消失在隧道中。
阿莱克夏开大引具,先越过站台,然后贴着瓷砖墙壁,跟着他们飞进黑暗。
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是个大问题。突击队身穿装甲服,全副武装。她恰好相反。
她看了一眼显示指数,确认他们在以一个地球重力下的终速坠落,也就是每秒一百七十五英尺,她只有六十秒左右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过了这六十秒,他们就将抵达技控局场地的外围,她将无处可躲。
她收拢双臂紧贴身体,追赶以自由坠落姿势轻松下降的突击队。他们一共六个人,四个人一个跟着一个地排成一列,另外两个在最前面肩并肩飞行,背后拖着运输壳体。她赶上队伍末尾的特工,看见这些士卒佩戴着标准的突击装备:手套操控的引力投射器、xd枪、红外激光、心灵控制武器。足够蒸发她好几趟了,尤其是这会儿她只穿了一身战术服,而二十毫米炮弹打在这几个人的装甲服上,造成的损伤恐怕用蜂蜡抛光一下就能解决。
但另一方面,她还是可以利用他们的动能……
阿莱克夏滑到队伍末尾的特工背后,隧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供维修工人藏身的凹室。阿莱克夏游到他身旁,用胳膊肘将他推向墙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调整姿势,就以一百二十英里的时速迎面撞在了石台上,钻石头盔像弹子球似的碰得粉碎。阿莱克夏及时调整引力方向,石墙在几英寸外擦着面颊掠过。
她向下望去,其他人在坠落的呼啸风声中没有听见任何响动。她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被撞死的特工在她背后继续坠落,装甲服的引力场完好无损,地铁隧道仿佛矿井,但尸体在墙壁间撞来撞去。
迟早会给她带来麻烦……
阿莱克夏再次收起双臂贴紧大腿,加速飞向下一个特工。这次她向后侧身,一脚踹得他撞在一堵石砌扶壁上,随即摆动身体飞回隧道中央。特工的装甲服砸碎了背后的石墙,碎石落入他的引力场,和他的尸体一起在隧道里碰来碰去。
迟早又是一个麻烦。
她头前脚后坠落,使劲推了一下第三名特工的双腿,他翻翻滚滚掉进一个维修凹室,在那儿卡了几秒钟,另外两具尸体撞上他,把他拖回隧道里。
阿莱克夏估计再过不到十五秒,隧道就要到头了,她尽可能收拢身体,将第四名特工撞上墙壁,结果碰断了一条金属管道。
她看见前方出现了灯光,于是慢慢减小引力场强度,她回头张望,推开尸体、石块和其他零星物体,让它们比她坠落得稍快一些。尸体从身边经过时,干扰了她的引力场,她不得不推开墙壁,在最后一瞬间避开了另一段扶壁。
所有坠落的物体很快就都超过了她,她把引力场开到最大,同时逆转方向。几秒钟后,她逐渐停下,然后关闭引力发射装置,踉跄一下,站在了隧道的地面上——还好铁轨一直没有铺设过。
她向前望去,看见领头的两名特工已经停在技控局隧道网的入口处,将运输壳体放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他们刚转过身,四名同伴的尸体就带着石块以终速撞向他们,带着他们落向后墙——死者的引力场将他们贴在墙面上,就像粘蝇纸上的几只虫子。在他们看来,这次坠落的终点是两英里深处的矿井底部。
阿莱克夏拔出正电子枪,徒步跑过最后的几百米。她跑到技控局十六号隧道入口处的灯光下,发现这支突击队已经报销了。冲击力很可能让他们的颅骨在装甲服内撞得粉碎——至少也撞得他们昏迷了。
她收起武器,跑到哑光黑的流线型运输壳体前。壳体底朝天躺在地上,她把它翻过来,打开控制面板,摁下“开”按钮,看着顶盖嘶嘶地升起。
乔恩•格莱迪被捆在里面,睡得不省人事,她试着扇醒他。
“乔恩,起来!快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