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迪假装漫不经心地捏住脖子上的“痣”,取下来,张开嘴,放在舌头上。
右手边的莫里森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还没等他开口。格莱迪就听见了某种高频噪音,这声音陡然而起,从他的面部向外扩散,音波仿佛透明的浓雾,层层包裹他们两人,并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听见背后有人叫道:“搞什么——”
几秒钟后,格莱迪感觉他嵌在了近乎透明的泡沫之中。泡沫已经填满凯雷德的内部空间,所有人都像琥珀里的昆虫,被困在原处动弹不得。他听见左右两侧传来看守发闷的叫喊声。
格莱迪尝试扭头张望,却没有成功。那种神秘物质彻底包裹住了他,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这时他发现凯雷德还在以七十迈的速度前进。凝固的雾气已经延伸到了前挡风玻璃,格莱迪望出车窗,看见他们拐出了公路,朝着通向街面的草坪护堤而去。
不妙。
司机动弹不得,甚至无法松开油门,凯雷德一头冲向路肩。车开上草坪,划着弧线上坡而去。格莱迪听见左右两侧传来发闷的咒骂声,他惊恐地望着车窗外,凯雷德越过了护堤顶部的一道铁链护栏。
他们飞上半空,自由坠落,侧身翻滚。
格莱迪看见光点在车窗外掠过,片刻的沉寂过后,凯雷德以右侧车头轰然坠地,在地上弹跳翻滚,防弹车窗如蛛网般碎裂,车身扭曲变形。气囊打开,但被纳米尘云挡住了,几乎没有弹出容器,而是被迫向外朝着车门而去,撞开了两扇车门。
格莱迪和看守们悬浮在隔离层中,纳米气雾吸收了所有碰撞的冲击力。格莱迪觉得像是在看身临其境的全息录像。
凯雷德撞断又一道铁链护栏,滚过铺着草皮的停车场,最后撞在一棵树上,以这种暴力方式突然停下。
一阵寂静——只是相对而言,泥土和砂石雨点般地在四周落下。
好在停下时他们总算正面朝上。
现在怎么办?格莱迪依然在那种神秘物质中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能在安全带和座位之间稍微挪动身体,但正想进一步扩大活动空间时,纳米材料就又把他定在了原处。
格莱迪回想查托帕答雅的嘱咐——那段话短得可怜——纳米材料弹开后,他该怎么办来着?
耳畔传来又一声发闷的咒骂……
“格莱迪。你他妈的死定了……”
慢速向出口移动。查托帕答雅就是这么说的。格莱迪尝试着慢慢移动头部——纳米材料居然让步了。但他刚一加快动作,就又被定在了原处。
这东西就像剪切增稠液体,抗拒快速形变,但允许物体在其中慢速运动。格莱迪估计这种纳米材料能识别他的化学或基因特征,只允许所有者在其中慢速运动,其他所有物体都会被定在原处。非常有意思……
格莱迪集中精神慢慢移动——他确实能在这种材料中移动。感觉就像被包裹在可呼吸的透明胶体内,但他可以动弹了。几秒钟后,他解开了安全带。他慢慢向右侧车门翻滚,看见一个莫里森克隆体恶狠狠地瞪着他,但这家伙甚至无法分开嘴唇。
“他妈的死定了,格莱迪……”
格莱迪慢慢朝他竖起中指。经过他的时候,格莱迪停下了。他看见看守的上衣掀开了一半,一只手抓住枪套里的武器。
格莱迪慢慢张开嘴唇:“试试看呀。”
格莱迪看见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个钱包,于是伸出手抓住钱包取了出来。下车是件难事,他尝试了一小会儿,最后抓住乘客座的车门,将身体慢慢向外推,终于慢慢滑出了纳米云雾的边缘,感觉就像再次出生进入这个世界。
格莱迪面朝下摔在感觉像是草皮的地面上。他爬起身,很高兴地发现总算可以自由行动了。他担心地望进防弹车敞开的车门,在纳米云雾的笼罩下,这些人像是正在狂抽大麻,只是车里的烟雾一动不动。他确定看守依然动弹不得。很好。
他环顾四周,发现凯雷德飞过了一条小街,落在一幢十层办公楼门前的公共草坪上;时间很晚了,办公楼几乎一片漆黑。凯雷德冲破一段铁链护栏,撞在一棵小橡树上——这棵树小得可怜,但确实挡住了这辆防弹车。凯雷德的前半截几乎被撞烂了,车身扭曲变形,引擎在冒烟,供电系统已经损坏。
格莱迪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扫视周围的街道。他成功了。几年以来,他第一次获得了自由,逃脱了折磨他的魔爪,离开了他以为他会死在那里的牢房。他仰望夜空。繁星点点。
没时间了。
他又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快速扫视四周的环境。
附近没有车辆和行人。他能听见底下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飕飕开过。底特律市区比他想象得要缺乏人气。
他不能允许联觉症害他分神。等他真的逃掉了,再慢慢享受这份自由也不迟。
旁边是一幢水泥附属建筑,外墙画满了涂鸦,但看起来已经关闭,黑洞洞的。他离马路有四十英尺,哪怕站在公路的出口匝道上,也很难发现他的身影。
格莱迪打开看守的钱包,见到现金他既惊又喜。为了这种行动,技控局显然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小额现金。钱包摸起来鼓鼓囊囊的,有美元,也有外国货币。
格莱迪扔掉钱包,收起现金。有车灯从公路出口驶近,他绕到水泥棚屋背后,用棚屋隔开自己与道路。
该死!险些忘记最重要的事情。格莱迪坐到草地上,脱掉左脚的鞋子。他摸到量子链接追踪装置,这颗钻石应该镶在他的脊骨内。反射的灯光落在钻石上,美丽的光芒令人沉醉。格莱迪握紧它。最好扔在某个能帮他拖延时间的地方。
格莱迪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然后在黑影中跑到那幢办公楼底下。他看见地下停车场的排风管道,于是把量子链接塞进金属纱网。他听见钻石和管道壁碰撞的叮咚声,它落向了管道深处。
应该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他继续绕过办公楼的拐角,眼前是一大片空荡荡的停车场,四周有铁链护栏和未经修整的草坪。他看见几百米外有一座砖砌的教堂和几幢住宅。这里比他预想得空旷和萧条。他记忆中的城市要繁忙得多。
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后,他看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型会议中心,旁边有立体停车场。一排大巴亮着灯在那里等候。
格莱迪拍掉身上的碎草,拉直衣服。他沿着一条没有人的辅路,轻快地走向巨大的建筑物。他扭头张望,但没看见有人追来。
格莱迪一边走一边掏出那卷现金,经过路灯时悄悄翻了一遍。欧元、某个亚洲国家的钞票,还有三百多美元,二十块面额为主。他把现金塞回裤袋里。
这么说,理查德•路易斯•科顿被捕了?听刚才那几个看守的意思,联邦调查局似乎还蒙在鼓里。他能感觉到查托帕答雅给他的影像投射装置,装置塞在右脚的鞋里,垫在他的足弓下。他必须把证据拿给什么人。联邦调查局在底特律肯定有外勤办公室,但格莱迪想到要接近技控局总部就害怕,虽说他并不清楚技控局总部究竟在哪里,但肯定不会很远。等看守从纳米云雾里爬出来,或者有人注意到他们失去了联系,技控局无疑就会用超先进的科技监控这种地方。
几分钟后,格莱迪翻过一道铁链护栏,穿过黑洞洞的停车场,来到会议中心的侧面。他沿着人行道绕回灯火通明的出入口。
他走近出入口,看见孩童和成人身穿奇装异服、成群结队站在大巴附近——女孩穿弹性紧身衣,戴未来派的头盔;男人穿长袍,戴假鼻子,身体涂成蓝色或者身披塑料铠甲,手握模型激光枪。也有身穿便服的人走来走去,笑着为变装玩家拍照。格莱迪看见所有人都用细绳挂着徽章,徽章上有图标和亮晶晶的“太空大会”字样。会议中心的墙壁和顶梁上挂着科幻游戏和电视节目的广告横幅。
又有几百人涌出会议中心的大门。他们看起来很疲惫,慢吞吞地走向等候的大巴。轿车鱼贯开出立体停车场。活动很可能到午夜结束。
格莱迪和人群一起向前走,经过排队等候的大巴。他想知道这些车都去什么地方,但车头只标着数字——数字在格莱迪眼中闪烁不同的颜色,用几何意味拥抱他。他尽量集中精神思考现实,走向一位站在车门旁的大巴司机。一个打扮成触角外星人的变装玩家抽着烟在和他聊天。司机抬起头看格莱迪。
格莱迪对他点点头:“几时开车?”
“这辆穿城去大饭店。”
“哦,找错车了,对不起。”
“你要找几号车?”
格莱迪继续向前走。“没事,我看见了。”他指着前方说,“就在那儿。不好意思。”
格莱迪走过两辆大巴,到另一名司机面前停下:“我们几点能到?”
“哪一站?兰辛还是东兰辛?”
“东。”
“大概一点一刻。”
“谢了。”格莱迪开始上车。
司机指着他的胸口问:“徽章呢?我要看你的徽章。”
“呃,我弄丢了。”
司机摇头道:“要上车就必须出示徽章。”
“可是我弄丢了啊。”格莱迪翻着口袋说。
“‘弄丢’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挂在脖子上的。”
“唉……”格莱迪掏出几张钞票,“六十块怎么样?”
司机摇头道:“你去找你的徽章,但你动作得快点了,因为我们几分钟后就开车。”
“今天累死我了。求求你,我花钱回家总可以吧?”
“我又不卖票,哥们儿。你们这些死宅为什么就不能守规矩呢?”
“唉,就当是小费吧。让我回家,谢谢你了。”
司机犹豫片刻,最后悄悄接过钞票:“算了,上车吧。”
格莱迪快步爬上台阶,沿着过道向前走。大巴满得出奇,疲惫不堪的参会者闭着眼睛,彼此倚靠。有几个还穿着道具服装,格莱迪低头从塑料质地的机械手臂下钻过,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片段。
“你知道脉冲枪和行省卫兵的机关枪不是一回事,对吧?”
“那个绘本比系列剧好,但小说比绘本还要好。”
格莱迪看见空位就坐下了,过道另一侧是一对年轻男女,身穿同款的泡沫塑料动力装甲。他们在睡觉,戴着护腕的手握在一起。他们中间是个六岁左右的男孩,身穿僧侣袍,也在睡觉。
格莱迪吐出逃跑后的第一口长气,紧张的感觉开始消融。这一家人的满足和喜悦帮他放松了下来。
这时,他注意到了周围这些人的共同特征。就仿佛他们在内心深处知道,未来已经迟到。
动力装甲。激光枪。机器人。
他们以为他们在演戏,但只有格莱迪知道,未来早已降临。就仿佛他们觉察到了蛛丝马迹,用塑料和橡胶重演未来,下定决心活在未来世界。
格莱迪望着众人,一丝微笑悄悄爬上面颊,格莱迪不再有任何怀疑。海德里克错了。这些人已经为未来做好准备,甚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