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战斗

涌变 丹尼尔·苏亚雷斯 第1页,共2页

尽管乔恩•格莱迪下定决心要不为所动,但他还是被惊呆了。他在舒适的皮椅里坐了近半个小时,才发现超音速运输机早已起飞。这东西就有这么安静。驾驶员关上了舷窗挡板,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路线还是为了保护飞机就不得而知了。

格莱迪听见超音速冲压发动机启动,挡板忽然消失,宽阔的舷窗出现在手肘边,他认为舷窗的材质应该不是玻璃。机身下,太阳在世界的边缘处冉冉升起。

他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物理法则在他眼前列队巡游,他的意识像是着了火,他沉醉在喜悦中。

格莱迪估计他们至少在十五万英尺的高空,也许还要更高。飞机似乎没有挪动,但他能看见地面上有都市的蔓生灯火在悄然滑动。时速很可能高达三四千英里。也许更快?

脚下是整个人类。他用眼神勾勒出地平线的弧度。和照片不同,他看得越认真,见到的细节就越多。他没料到会是这样——敌人给了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格莱迪擦不掉他满脸的傻笑。

过了一会儿,他尝试在球面上为自己定位,推测他们的位置。但“上方”似乎不是北。他看不见能可供辨识的极地冰盖——他们还不够高。与地面不同的引力场让他更加难以辨认方向。底下一片黑暗,不可能搞清楚他看见的是什么地方。

引力场很稳定,始终保持一个g。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他的技术抹去了所有坠落的失重感。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空间站的宇航员拥有近一个g的重力加速度,让他们有失重感的是他们绕着地球坠向地面。事实上,导致他们螺旋下坠的正是引力,因此正是引力造成了他们的失重感。

但这架不可思议的飞行器不一样。机舱内一切正常,所有东西都稳稳当当,他就像坐在某位亿万富翁的家庭影院里。

格莱迪扭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他们身穿技控局的制服,都是莫里森的分身。“我没有感觉到加速度,连发动机启动的时候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

“是我的引力技术,对吧?你们在乘客舱内抵消了加速度,是不是?”他对他们粲然笑道,“厉害。”

他又望向窗外。太可惜了,他身处这么邪恶的一个阴谋之中,否则肯定很有意思。

“我们在散逸层吗?没猜错吧?你们多半可以利用散逸层的引力波动,得到额外的推动力,甚至是稳定性。你们是不是这么做的?”

两个莫里森的克隆体只是瞪着他。

“我说对了,是吧?”

从乘客舱看不见驾驶舱,甚至没有一扇门连接乘客舱和驾驶舱。运输机只飞了一个小时左右,玻璃就陡然变成不透明的表面。又是什么材料新科技?似乎是玻璃本身能从透明变得不透明。做出这个突破的是休眠所的哪一位创新家?

他扭头望向两名看守,他们像雕像似的瞪着他。问他们毫无意义。

挡板重新拉上,格莱迪一阵恼火,他努力把心神拉回自己的处境之中。这种东西害他分神。真的。他们在哄他开心。这待遇超过了头等舱,简直是无穷等。私人超音速喷气机,附加近距离欣赏宇宙奇景。全靠他的引力技术。天哪,他多么想参与研发。

但他别无选择。他记得很清楚,囚禁他的人是多么残忍。他们抢走了他和其他人的生活。他失去了许多记忆,只剩下模糊的感觉,这是他永远也夺不回来的东西。

他的抵抗者同伴信任他。他不能辜负他们。

格莱迪环顾四周的胡桃木装饰和精致的皮革制品。这同样是个鎏金的笼子。他向看守举起香槟酒杯:“敬人类的天才。”

他们呆呆地望着他,就像两尊狮身人面像。

半小时后,运输机悄无声息地降落,没有任何加速或减速的感觉。就像坐在酒店的高级套房里,而不是一架飞行器里。没等多久,随着好听的“叮咚”一声,看守解开了安全带——其实似乎根本不需要。

一扇黑色舱门静静地向上卷起,然后向侧面滑开,看守请格莱迪走进灯火辉煌的机库。他在金属舷梯的顶端站了几秒钟。一辆挂外交牌照的深蓝色凯迪拉克凯雷德停在底下,引擎空转着。几十名便衣警卫守在机库的周界外,胸前挎着长枪——看起来像是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格莱迪知道技控局几十年前就有了更先进的枪械。想到他已经知道的那一切,这些长枪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向舷梯,芬芳的夏日微风吹在身上。新割草地的气味搅动记忆的浪潮,但那些记忆都很模糊,没有确定的形状。他感觉自己充满生机。他看见机库门上的数字。数字发出绛红和紫罗兰色。他感觉着其中暗藏的几何形状。他知道这是因为联觉症,但能够再次因为数字而吃惊,他心情很好。

他扭头问一名看守:“这是哪儿?”

“往前走。”

格莱迪回过身,望着悬在上方的钴蓝色超音速飞机。反雷达波的斜向折角使得它像是阿兹特克人的献祭用刀。多么了不起的机器。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快得难以想象。他估计他们两小时内飞越了整个世界。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肘,站在凯雷德敞开车门旁的两个莫里森接管了他。从车门的厚度看得出这是一辆装甲防弹车,但很原始——依然是二十一世纪的科技。这辆车无疑要上公众街道,要融入环境。

他指着背后的飞行器说:“知道吗?是我的发明造就了引力推进系统。”

“算你厉害,现在给我闭嘴,坐进去。”看守把格莱迪塞进车里。

说明行动的时间近了。他们一旦出发,格莱迪必须在大约三十分钟内逃跑。

车里一共有六名看守,只有两个是莫里森的克隆体,他们夹着格莱迪坐在中间一排座位上。他估计技控局不希望一次有太多个莫里森出现在同一个公众场所。双胞胎是一码事,克隆体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但前排的两名看守很健壮,后排那两个也一样。类固醇对技控局来说大概是和水蛭一样的原始玩意儿,他们肯定有更好的东西来充实士卒的身体。看守身穿蓝色运动上衣和休闲裤,没打领带。外面看不见枪械的存在。他们看起来只是几个普通的外交官保镖。

他前方的台子上有苏格兰威士忌和葡萄酒,还有他现在觉得很原始的lcd平板显示器,这辆车里显然没有全息成像系统。他很想灌一肚子烈酒,让神经镇定下来,但他既然能熬过休眠所的折磨,从车上逃跑也不该是什么难事。他们不可能朝他开枪。海德里克需要格莱迪活着,所以才要带他去总部。他必须确保他们不会在他行动前给他用麻醉剂。

格莱迪朝前方的两个男人点点头:“这么说,咱们是来二十一世纪体验生活的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鄙夷地瞪了格莱迪一眼。

他们很快就出发了。突如其来的加速这会儿感觉起来有点恼人,凯迪拉克开出机库门,驶入夜色。过了一会儿,他们开进森林覆盖的乡村地带。月光照亮了落叶树木和茂盛的下层丛林。

格莱迪凑近车窗,在黑夜中寻找地标。“我们在哪儿?”

“地球。”

看守们哧哧直笑。格莱迪右手边的看守指着电视说:“有体育台吗?”

司机点点头:“有。遥控器就在旁边。”

几秒钟后,电视亮了。

“哪个频道?”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从来不坐后排。”

格莱迪困惑地望着屏幕上出现一个洗洁精的广告。在此刻的环境下,看着电脑合成的海绵在闪亮的厨台上跳舞,感觉有点超越现实。以他知道的那么多秘密而言,这个广告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看守开始切换一个个卫星频道。“该死,这东西太慢了。”

“欢迎来到二级科技的世界。”

格莱迪从电视上转开视线,望向窗外。他该怎么做?荒郊野外和城市,哪一个更适合逃跑?他们驶入了市郊地带。

他认为城市里有更多的藏身之处,更多的可利用资源。他必须把证据拿给什么人看——那又是另外一个挑战了。

拿着遥控器的看守跳过烹饪和旅游节目。“哪个频道来着?”

另一个看守抢过遥控器。“是200。”

他换到有线新闻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婆站在一大堆麦克风前,底下的滚动字幕是:“理查德•科顿受审。”

几个看守哄堂大笑:“科顿!”

“好兄弟……”

电视上的女人一句话说到半截:“……努力。我们很高兴理查德•科顿终于要面对正义的审判了。”

一个看守叫道:“换比赛。这狗屁审判要播好几个月呢。”

格莱迪入迷地看着电视。

新闻镜头切换,一个囚犯在护送下走过一群防暴警察旁,他戴着手铐脚镣,身穿厚实的防弹背心和头盔。格莱迪认出了科顿留着大胡子的面容,科顿朝摄像机点头致意。

格莱迪拼命想在技控局看守的笑骂中听见播音员的声音:“联邦调查局探员去年晚些时候逮捕了科顿,本周四他在严密保护下被送至芝加哥的联邦地区法院,将面对三十三项指控,罪名包括一级谋杀、蓄意伤害和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科顿领导了一个名叫‘簸谷者’的国内反科技恐怖主义组织,据信要为十几年间的多起爆炸事件负责,他专门向其认为研究‘侮辱上帝’的科学家下手。有数以千计的追随者与他的反现代化宣言产生共鸣,他们将他尊为烈士。”

一名看守嗤笑道:“狗屁,太他妈轻松了。”

屏幕上的理查德•科顿尽可能高地举起戴手铐的双手向镜头炫耀。格莱迪右手边的莫里森哧哧笑道:“这厮太能演了。”

格莱迪看看左边的看守,又看看右边的看守。“联邦调查局抓住了科顿?”

看守们哈哈大笑。

“这么说也行。”

格莱迪瞪着说话的看守:“联邦调查局也有份?”

“喂,伊普,他认为联邦调查局能守住秘密。”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画面突然变成棒球比赛:底特律老虎对克利夫兰印第安人。

“这就对了。”

格莱迪看看这几个看守,想搞清楚他们的意思。显然这是个他听不懂的笑话,联邦调查局估计也没份。

格莱迪凑近车窗,看见前方出现了市区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灯光闪烁。他们经过的几辆车挂着密歇根牌照。从广告牌和本地电台的标记看得出,他们正在驶入底特律城区。他周围的数字和字母都闪着超自然的光芒——联觉开始起效,用视觉把戏让他分神。

他必须集中精神。仪表盘上的时间是“11:23pm”。车已经开了近一刻钟。

他左右各看一眼。这是一条多车道的公路,周围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公路时而越过交叉路口和指向城区的路牌。公路两侧是带草坪的护堤,向上通往灌木丛和铁链护栏,再过去则是住宅和大楼。他估计车速有七十迈。

看守沉浸在棒球比赛中。格莱迪强迫自己不去看点缀在屏幕下方的发光数字。集中精神。

应该什么时候行动?必须尽快,否则他们就会开进技控局总部。

凯雷德亮灯打信号,拐上慢行车道。周围一辆车也没有。

时机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