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重见天日

涌变 丹尼尔·苏亚雷斯 第1页,共2页

乔恩•格莱迪的牢房墙面在播放航拍阿玛尔菲海岸的画面,看得他晕眩不已。子弹形状的牢房像是变成了透明的太空舱,正在疾驰飞过天空。连脚下的地面都投射出波光粼粼的大海。

这是人工智能拷问者可以给他的诸多“奖励”之一,假如他在几年前就屈服的话,他早就能在电脑的奖赏库里东挑西选了。监狱墙面是一台大屏幕电视机,远胜于市面上的所有电视。现实通过纳米材料涂层显现在墙壁上。他调出了几件家具,和充当床铺的试验台配成一套。他有书桌和椅子,他还三维打印出了衣服和鞋子。他学会了如何制造金属工具和日常用品,因为他有权使用墙壁内的增强制造打印机了。

从大脑内取出碳纤维细管是一段恐怖的经历,使用的是身体束缚系统已经驯化的电活性聚合物触手。触手控制一台能按需要插入和取出这些纤维细管的头戴式设备——像老虎钳似的夹住他的脑袋,按固定间距在颅骨上打眼。想到那段记忆,他不由颤抖。

那些碳纤维管细得无与伦比,异常坚韧,但似乎没有破坏他的心智。查托帕答雅说它们本来就不会。他的记忆会丢失,是因为人工智能的无情和残忍,而不是这些纤维管本身。抵抗者的某些超导设备和通信工具就给细管找到了更好的用途。他们用配件制造出这些机器,探索、破坏和利用监狱的控制及后勤保障系统。用敌人的系统对抗它们的创造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阻止头发和指甲生长的蛋白质早已从他的身体排出。人工智能从脐部将这些蛋白质注入他的身体。现在他又有了浓密的头发,也有指甲可以用来挠墙——虽说这些并不能让他和其他抵抗者向自由哪怕更进一步。

视频中的模拟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知道要是播放太久,他身上真的会出现晒斑。格莱迪有好几年没见过真正的阳光了,但休眠所在牢房里模拟的户外环境不止是以假乱真——不仅仅是一段录像。它有带着石楠花香气的清风,有频率与阳光相同的光照,不是低科技社会使用的镝灯,而是大功率的薄膜式有机发光二极管(oled),能发射可见波段内外所有波长的电磁辐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期间,材料科技有过一段文艺复兴式的大发展。有些几年前还像变魔术一样的东西,现在对格莱迪来说却已经司空见惯。

但控制牢房系统实在算不上从休眠所越狱的前奏曲。还没有人逃出去过。他花了一年多才接受这个事实,但心底里恐怕永远也接受不了。

至少现在他大概了解监狱设施是怎么运行的了。简而言之:非常差劲。看守对监狱没什么控制权,他们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害怕几乎从他们手中夺走了控制权的那些天才。

但能够知道的事情非常有限。监狱的控制系统彼此分离,每个牢房各自为政、自给自足。管理监狱建筑和维修的是只有部分知觉的机器人,它们会在需要的时候融化岩石,加固建筑物。这些机器人没有接入看守和囚犯能接触到的网络。

抵抗者的知识还有其他限制。他们不清楚休眠所总共关押了多少囚犯,也不知道监狱究竟位于何方。

格莱迪花了几个月研究视频资料,这些被劫持的监控摄像头位于警卫室和走廊里,他希望能找到所在方位的线索。绝大多数看守都是莫里森的克隆体,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残忍的彼此捉弄上。他记得原版莫里森管这些低能后裔叫“鬣狗”,这个形容相当贴切。他们争吵不休,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愤怒,活得仿佛每天都是世界末日。

但他们对抵抗者都产生了颇为可观的尊敬态度。

有一次,他看着抵抗者领土边缘的一个保安监控头,这是个孤零零的哨位,一名看守用涂鸦向其他警卫发出警告:

传感器会说谎。

这几个字基本上总结了休眠所的局势。

年复一年,从表面上看,休眠所还是那个自给自足的监狱,用聚变能源击碎物质,制造它需要的食物和水。在自动化车间里重新排列分子,制造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这里基本上不需要外界干涉,因此外部世界不需要派人探查。技控局显然也解决了可持续性的问题,虽说其实正是因此被找到了漏洞。

格莱迪看着手里的镜子——这是他用抛光金属制作的——他看见自己这几年有了多么大的改变,改变体现在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他丢掉了嘴角永远挂着的笑容,以前这个世界总能给他带来惊奇。现在的他阴沉而坚毅。

他带着战斗留下的痕迹,背部和身侧满是触手虐待他留下的伤疤。他的头部和太阳穴有几圈印痕,那是机器固定头部给颅骨打洞插入(和取出)碳纤维细管时留下的。

还有心理创伤。失去的记忆——童年的断层,被遗忘的父母和身份。这些使得他剩下的记忆变得愈加宝贵。剩下的记忆为数不多,只够他知道自己曾经快乐。他知道父母和他很亲近,但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甚至面容。

牢房的客观信息档案填补了一些平常细节,例如他的全名和研究历史,但并没有让他感觉完整。

不过,他依然确定自己仍是乔恩•格莱迪。

他有三年多没面对面见过其他人类了。视频系统能帮他调整心态(比方说他可以假装自己走在香港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但他依然渴求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他以前并不知道这对他竟有这么重要。他的大部分人生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现在离开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他忽然发现他有多么需要它,哪怕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也和真的与世隔绝不是一码事。被埋葬在实心岩石里。不可能逃跑。

抵抗者伙伴当然也能帮他调整心态,他们通过聚合物蠕虫互相传递消息、设计图和工具,但他没见过这些伙伴。

当然了,他时时刻刻都会想到外面的世界——还有伯特、拉吉和其他人。他们怎么样了?他甚至想过马兰诺和约翰逊的下落——技控局来袭的时候,这两个华尔街投资家恰好也在。他们说不定就是技控局的人,谁知道呢?

他的朋友会不会也在休眠所?他担心他们的遭遇。格莱迪把找到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使命,而这个使命到现在还没有开花结果。他无法想象被人工智能拷问者残酷折磨好几年是什么滋味。人工智能只研究了他五个月,就险些逼疯了他。他不想去思考他如何辜负了伯特和其他人。目前抵抗者只有几十个人,格莱迪加入后只有一名新成员。很难说还有多少人在绝望地等待他们去发现。蠕虫随便乱钻,纯粹凭借概率去寻找新的牢房。

一个红色激光亮点在视频里的意大利海岸线上闪烁。他用一只手打个手势,停止视频播放。毫无特征的灰色纳米材料墙面重新出现,但激光亮点还在原处。

这是他安装的信号灯,只要收到抵抗者同伴的消息,它就会点亮。

格莱迪走到写字台上自行装配的电脑前。他们不能信任技控局的电脑系统,于是用聚合物蠕虫回收来的零部件装配了自己的电脑。格莱迪的系统装配在一块陶瓷餐盘上,肉眼几乎看不见。电脑的极微量子处理器来自人工智能大脑的多处理器阵列。对人工智能毫无影响,它还有上千个处理器可以用;虽说他好不容易才关掉警报,但觉得也算是小小地报复了一下虐待狂人工智能。

格莱迪用的设计图来自一位量子计算先驱,她叫亚历山德丽娜•科泽夫尼科夫,保加利亚人,五十多岁,同样被囚禁在休眠所。她的智力水平使得和她说话非常痛苦,因为她毫不掩饰对智力无法和她匹敌的人的蔑视。她之所以愿意帮助格莱迪,仅仅是因为尊重格莱迪声称他取得的成就。她帮格莱迪装配的电脑比他用过的任何一台电脑都强大几万倍,而且能放进一个小小的餐盘。

格莱迪点了一下电脑的三维全息视域。二维显示器在九十年代就过时了,在光学相控阵和等离子体发射光谱法的帮助下,栩栩如生的三维全息视域技术成为现实。你可以用手操作这些拟真界面。他的大脑飞快地适应了这种新的用户界面,感觉就像在操作实物。他的手轻挥几下,突然看见眼前的半空中浮现了一个声纹均衡器——这是防止人工智能冒充伙伴的保密措施。

他对着均衡器说:“是我,乔恩。”

查托帕答雅熟悉的声音响起:“乔恩,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声纹证实了查托帕答雅的身份——这不是录制好的采样片段。格莱迪轻点界面,推开确认结果。

“你好,亚契。最好是废物利用委员会传来的消息。我需要那台扫描电镜。”

“不是。非常抱歉,我的朋友,你在委员会的日子结束了。”

“呃,为什么?”

“看守要来找你了。”

惊恐淹没了他。“找我——为什么?”

“威士忌岗哨传来的消息。他们似乎要解送你去技控局总部。”

格莱迪震惊地坐下:“我不明白。”

“我已经向看守西塔表达了我的不悦。”

格莱迪的大脑转得飞快。能够离开牢房固然令人振奋,但可能的原因有好几个,没有哪一个会是好事。“为什么要送我去技控局总部?”

“监狱关系委员会也讨论过了这个问题。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你投向了他们的思维方式。”

“你开玩笑吧?我想把这鬼地方烧成白地。”

“我非常相信。第二,他们迫切需要你的协助,愿意向你伸出橄榄枝。”

“我说过了:我只想把这鬼地方烧成白地。”

“传闻说海德里克局长迷上了你的引力镜。”

“谁说的?”

“看守西塔。他在总部的朋友说技控局的研究人员尽管非常努力,但没怎么能够改进你的成果。技控局分支组织的威胁越来越大。海德里克显然认为掌控引力是继续从技术层面统治全世界的关键。”

格莱迪现在已经知道,技控局组织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个,都是最初那个机构的分支。新旧千年交替的那段时间里,技控局在亚洲、欧洲和北美收割技术的分部之间起了争执。亚洲分部被发现一直在偷藏关键技术,总部很快也有样学样。没多久,他们有了彼此分隔的技术库和指挥体系。另外一方面,冷战结束后不久,技控局的俄罗斯分支也悄然现身。因此,如今存在三个互不信任的技控局分支机构。他们都想在技术方面领先其他机构一步,因此产生的竞争时常导致流血。

海德里克只有一点说对了:人类天性还留在黑暗时代。

“海德里克显然希望等你看见他们的成就,就会立刻回心转意加入他们。”

“他做梦去吧。”

线路里传来查托帕答雅温和的笑声:“啊哈,尽管我向看守西塔表达了不满,但这实际上是抵抗者组织期盼多年的好机会。”

“向海德里克屈服算是什么机会?”

“我们并不希望你屈服,乔恩。”

格莱迪环顾牢房,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舒适居所。“等我回到监狱里会发生什么?他们修好人工智能,所有折磨再从头开始?”格莱迪的心跳开始加速,“亚契,我不能再来那么一次了。”

“我们也不希望看见你再返回休眠所。我们给你的建议,我亲爱的孩子,是逃跑。”

“逃跑?”他沉思道,“就算我跑得掉,你和其他人怎么办?我不能撇下你们不管。”

“我们知道你不会放弃我们。我们希望你把能证明休眠所和我们这些人存在的证据带给外部世界。”

“有什么意思吗?技控局虽然是秘密组织,但确实受到法律的庇护。”

“乔恩,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政府根本不知道技控局的存在,你们美国政府内的绝大多数人也一样。技控局是冷战留下的遗迹,已经被遗忘,是个传说故事。”

“就算我能通知什么人,就算他们相信了我的话,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技控局的科技太先进了,没有人能强迫他们遵守法律。”

“不要低估曝光的力量。要是各国政府知道技控局关押了这么多伟大的创新发明家,他们会发了疯地来营救我们。整个世界加起来会是个巨大的分量。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隐瞒我们的存在。我们必须尝试,乔恩。”

“你知道我会努力尝试的,亚契。我欠你一条命。”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这个咱们就求同存异吧。但是,我能离开牢房不代表我就能轻易逃跑。”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瓷罐,倒出里面的几千个纳米元件翻检着,找到一颗半克拉的钻石,它是个立方体,没有颜色,没有瑕疵。它是机器制造的,比天然钻石要完美得多。这是量子链接发射器。“至少我取出了我的跟踪器。”

“很好。藏在你的鞋里。迟早会用得上。说到逃跑,我们有几个点子。我们认为你应该在运送过程中尝试逃跑。”

“但他们会在运送前麻醉囚犯。我会丧失知觉的。”

“上头来的命令说不会用德尔塔波催眠你。你在运送过程中会保持清醒。”

“清醒?为什么?”

“看守说是为了让你见识一下他们的科技。”

“哼。”

“我们为这一刻准备了许多年。不过,我们首先要抹去你那里抵抗者活动的一切痕迹。你必须将牢房恢复原样,与人工智能内的记录保持一致。”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意思是你必须丢弃个人电脑和你与抵抗者微管网络的链接,还有记录中不存在的所有物品。我会发给你一个人工智能批准的物品清单。”

格莱迪看见一份全息文件出现在桌面上,他打开文件,发现清单短得让人心惊胆战。“配合了它三年,应该给我的就只有这些东西?”

“人工智能拷问者是很小气的畜生。”

“我不想丢掉我的光纤链接。要是——”

“你不会回来了,乔恩。你必须相信我,我们会帮你找齐你在旅途中需要的所有东西的。”

格莱迪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似乎对我的牢笼有了依赖心理。”

“就我而言,尽管我的小半辈子都耗在了这个牢房里,但我每天都盼着能够离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