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迪让到一旁,夸张地挥动手臂。“请进。我很想请你喝一杯,不过……”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机器人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室内,格莱迪看不透它的心思。“谢谢你,”机器人环顾四周,“我是人类,你要知道。这只是个远程呈现装置。”
“远程呈现。厉害。你们也把发明者关了起来吧?”格莱迪关上门。机器人投给他一个不为所动的眼神,穿过房间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大海。“还记得我吗?”
“怎么可能忘记?阿莱克夏。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多了点人味儿……虽说不多。”
“我是来办技控局的公事的。”
“事实上,你并不在这里。你只是一台会走路的电话。电话会议上还有其他人吗?”
“我们的对话在被记录存档。但话也说回来,一切都在被记录存档。”
“好吧,请记下我的这句话:你来干什么?”
“你看起来挺健康。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好,非常好,好极了。”他打个响指,“只不过心里多了好大一个窟窿,因为你们这帮人——”格莱迪一拳砸在餐台上——“偷走了我在乎的一切!”一个碗和一个瓷杯飞起来,摔碎在地上。
机器人只是盯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机器人等了几秒钟。“我们收割的绝大多数革新者经过一段时间独处后,都会慢慢找到平静。他们使用这段时间反思——考虑他们失去了什么和还能得到什么。”
“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我是你在技控局的专案负责人,格莱迪先生。你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来是为了再次邀请你加入我们。”
“我明白了,所以我应该原谅你们蓄意蒙骗全人类,原谅你们夺走了我的毕生工作,原谅你们囚禁了我。”
机器人继续在小屋里走动。“所有这些都是令人遗憾的必要之举,但讨论这些并没有意义。抱怨无法改变现实。”机器人从桌上拿起格莱迪写交响乐的一页羊皮纸细看。
“给我放下。”
“你的联觉症也给了你音乐天赋吗?有意思……”
格莱迪走过去抢羊皮纸,但小屋里突然响起了他创作的音乐。小提琴合奏,一支圆号。音乐持续了几秒钟,随即停止。
机器人放下羊皮纸:“显然没有。”
“我还没写完呢。”他抢过那张纸,收起桌上其他的羊皮纸,“你为什么要来烦我?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原谅你们,然后加入技控局吗?”
“在不合作的革新者里,大约有百分之十七会在隔离阶段改变主意。”机器人搬开架子上的结晶石,拿起那本万宝全书。机器人翻着空白的书页说:“大多数革新者会通过万宝全书深入了解我们已经取得的成就,看他们属于宏大蓝图的哪个部分。”
“你指的是其他人做出来但被你们抢走的成就吧?”
“你对我们的错误印象还是没有扭转。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护全人类。无论贫富,无论强弱。以免人类把自己引上绝路。”
“要是我成天坐在这儿都认真阅读你们删减过的宣传资料,现在说不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永远不可能说服我什么技控局全心全意考虑全人类的利益。你们和历史上的每一个暴政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是美国政府的一部分。我们的权力来自——”
“你来是为了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我来是为了和你谈谈,帮你理解情况。”
“那为什么不给我洗脑?为什么不干脆扭转我的思想?你们肯定能做到,对不对?”
一阵沉默。
“那会损伤你的。”
“我不太相信你们会因此停手。”
“人类的心智是已知宇宙内最复杂的物体。革新只能源于自由意志。我们还不清楚它背后的精神机理,乔恩,所以你这种革新者才那么少见。”
“但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研究过了心灵控制。”
“技术上是可行的,但适用范围非常有限。”
“那好吧。这样我下决心就容易多了。”他从桌上拿起那块结晶石,“这就是我的回答——请记录吧……”他抡起石块,砸在机器人的额头上,机器人踉跄退向餐台。
“乔恩,别这么做。”
格莱迪追上去,用石块一下接一下猛砸机器人的头部,机器人疯狂挥舞手臂以保持平衡。它的头顶已经凹陷,一块雾面金属板飞了出去。
“你的行为只会适得其反。”
他抓住机器人的一条手臂,不让它后退,继续一下接一下猛砸它的头部。“都记录下来了吗?”
“暴力无法让你达到任何目的。”
又一下,石块碎成两半。机器人站在那里,头部变形,但依然正常运转。格莱迪很失望。
机器人盯着他:“我来是想在我移交你的档案之前找你谈谈。你没有使用万宝全书。你没有开始研究。你还在顽抗。但你还有机会从这个空间回来。”
“我同意。我本来想砸烂你的脑袋,抢走无线电发射装置。”
机器人歪了歪脑袋:“你不会以为你可以用它发射求救信号吧?”
“确实有这个念头。你毕竟在无线遥控这个铁皮罐头。”
“我们不用无线电,乔恩。我们的通信信号经过紧化第五维传递,并不在三维空间内。”
格莱迪吓了一跳:“等一等——难道是卡拉比-丘空间?不是开玩笑?有人证明了膜理论?”
“如果想知道,就不要再抗拒我们了。另外,你不可能用这个岛上的任何东西破坏这台机器的关键系统。尝试伤害我是毫无意义的。”
他盯着机器人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好吧,”格莱迪打开门,“我送你出去。”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和全人类的利益着想,而是要抗拒呢?”
“因为我不相信你们在为全人类的利益着想。你们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同意当你们的奴隶,一切就都会好的。”
“我们没有要你当奴隶。”
“那就是要我当奴隶主——这就更可怕了。”他走到机器人旁边蹲下,抓住机器人的一条腿。
“你在干什么?”
他把这条腿扯得离开了地面,机器人单腿原地蹦跳。单是这一条腿感觉就沉甸甸的。“天哪,这是什么材料?”
“你的行为不合理性。”
格莱迪把机器人推倒在厨台上,机器人仰面倒下。他抓住它的两条腿使劲一拉,机器人的脑袋撞在石板地面上,重量就像一台除草机。格莱迪拖着机器人走向房门,机器人无助地挣扎着。它足有两百磅重,在石板上留下了刮痕。
“我在其他专案负责人面前为你说好话。他们说你不可理喻。”
“他们说得对。”他拖着机器人越过门槛,走上小屋旁的石铺小径。机器人扭动着想爬起来。
“你让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你的档案交给圈禁部了,你明白吗?到了那时候,只有千分之五的囚犯最终会加入组织。”
“是吗?有那么高?”
“意思是我对你再也没有管辖权了。”
“你现在也没有。他们以后也不会有。”
“我想帮助你,格莱迪先生。”
“你想让我顺从。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格莱迪突然放下机器人的双腿。机器人尝试坐起来。“下次来看我的时候,能帮个忙吗?”
机器人灵巧地站起身:“什么忙?”
“告诉我这底下有多深……”格莱迪说完,将机器人推过了峭壁边缘的矮墙。机器人翻出去,落向几百英尺下的幽暗深渊。
格莱迪走到悬崖边向下张望,他仔细寻找,终于看清了那双发光的蓝眼睛,但仅仅过了一瞬间,蓝眼睛就消失在了一千英尺下的白色水沫和拍岸巨浪之间。
寒风刺骨,他又看了一小会儿,转身返回温暖的小屋。他们知道了他的最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