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隆你这条疯狗,老子要追杀你到死。”艾尔伯特•马兰诺咬着电子香烟,聚精会神地盯着小小的显示屏。
“别开这种玩笑。我姐那条哈巴狗刚得狂犬病。”
“逗我玩是吧?”马兰诺用大拇指操纵便携式游戏机的控制按钮。
“被浣熊咬了。兽医只好安乐死了奇普斯先生。我姐的小孩还在打针呢。”斯隆•约翰逊坐在旁边的乘客座上,拿着自己的无线游戏机猛摁按钮,忽然从嗓子眼里挤出“嘿嘿”两声。
马兰诺瞪他一眼,约翰逊又是一脸柴郡猫的笑容。“见鬼……”马兰诺想操纵他的角色转身,但已经被约翰逊的化身摸到了背后。
双连击。屏幕暗了下去。
“你玩这个真的很烂啊,艾尔。”
“我的天!”马兰诺把游戏机扔在缝皮仪表盘上,猛捶方向盘,“开什么玩笑!我侄子都比我厉害!”
“你欠我两千块了。”
“五局三胜?”
约翰逊关掉他的游戏机:“才两千块。你有啥好抱怨的?”
车头灯扫过他们,另一辆车拐进附近喷砂厂房的空旷停车场。
“来了。”马兰诺收起电子香烟。
“真够准时。”
两人钻出停在那里的阿斯顿•马丁one-77,一辆旧款奔驰驶向他们。
“天哪,你看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这鬼东西很耐用。”
“你在公路上有没有被这种鬼车堵过?就像在呼吸煤烟。”他挥手示意司机开过来。
奔驰车停稳了,下车的是个年长的南亚男子,他相貌堂堂,但衣冠不整,戴着眼镜,头发乌黑得不怎么有说服力。他动作缓慢,在寒风中系上大衣的纽扣。
马兰诺和约翰逊走向他,脱掉皮手套,伸出手。马兰诺微笑道:“库卡尼博士,你好,我是艾尔伯特•马兰诺。谢谢你这么晚还肯跑一趟。”
“你好。”他们握手。“我平时晚上不开车的,但你们的ceo说事情耽搁不起。”
“确实如她所说。”马兰诺扭头道,“这是我的同事斯隆•约翰逊。他在时喜-拜尔斯负责有价证券。”
他们也握了手。“幸会幸会。”
“彼此彼此。”
马兰诺又戴上羔羊皮手套:“所以你就是我们的物理学家了。普林斯顿,对吧?”
库卡尼点点头:“对,但我住得比较近,在霍姆德尔。谁都不肯说到底为什么找我。”
马兰诺做个鬼脸:“不能在电话上说。法务部说已经和你签过合同了,所以我应该提醒一声你受保密协议和竞业条款的限制。”
年长的印度人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我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物理学上的紧急事务’?”
马兰诺挥手指了指面前这幢没有窗户的土褐色大楼。“高科技创业公司。几个粒子物理学家在研发手性超导材料。公司在我接手前就做完了这笔投资,他们号称有了重大突破,但他们说的内容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约翰逊插嘴道:“我们要你帮忙评估他们的科研成果,告诉我们他们有没有说实话。”
库卡尼点点头:“有商业计划书或者实验室报告要我审核吗?”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马兰诺答道:“我们目前还无法给出文字材料。你只能亲临现场审核了。”
“那么我需要和创始人谈谈,让他带我参观场地。”库卡尼望着暗沉沉的厂房说。
“喔,他们都在。”
“这么晚了还在?”
“是啊。非高峰时段每小时要烧三千块电费。”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围栏里变压器的嗡嗡电流声就变得愈加明显了。
“上头说,在得到专家的确认之前,我们既不能离开这儿,也不能和别人交谈。显然这帮人发给纽约那些书呆子看的东西很激动人心。实话实说,我就没那么有信心了。”
约翰逊跟着说:“我们想请你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库卡尼扶了扶眼镜,以防起雾:“什么是不是真的?”
马兰诺耸耸肩:“我说过了,我根本听不懂。什么‘离子格构’之类的。跟我来。”他领着库卡尼和约翰逊走向不远处砖墙上一扇没有窗户的金属门,在数字小键盘上输入密码。门发出电子蜂鸣声,随即打开。他请库卡尼和约翰逊先进去。
三个人穿过一道天花板挑高的石膏墙走廊。前方某个空旷房间里回荡着笑声。走廊里能听见低沉的嗡嗡声,能闻到臭氧的气味。附近传来响亮的砰然巨响,然后是喝彩狂笑和打碎玻璃的声音。
“安全吗?”
“不知道,教授。”马兰诺继续向前走。
不久,三个人走进一片暗沉沉的开阔工作区,天花板很高,房梁袒露在外。房间中央亮着照明灯,将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房间相当大,但依然很拥挤——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仪器和大容量电容器组。仪器上的指示灯星星点点,数字显示板起伏波动。成排的橡胶台面实验桌挡住去路,台面上堆满了电路板、振荡器、3d打印机和各种元器件,还有各种尺寸的折纸轮廓模型。这地方更像疯狂拾荒人的阁楼,而不是高科技实验室。
马兰诺看见碎玻璃、损坏的家具和不明液体洒在水泥地上,连忙招呼伙伴停下脚步。他抬起头,发现背后墙上也有凹痕和洞眼。他们在什么东西的抛射路径上。
房间中央的刺眼灯光引着他们望向一个高耸的圆柱形装置。这东西直径约十英尺,升向高达三十英尺的天花板,粗大的电缆蜿蜒进出装置,穿梭于金属脚手架和用颜色编码的冷却剂管道之间。你能看见高压电、液化气和腐蚀性化学物的osha警告标志。装置显然是有组织活动的中心,而房间的其他部分则陷入一片狂乱。
巨大装置的中央是个石板或陶瓷质地的凹面基座,直径有数英尺,形状如透镜,它的上方是一组金属杆,金属杆的尖端对准一个虚像球体的中心。虚像球体的直径约六英尺。平台四周还有其他传感器阵列和实验设备:电子管、管道、线缆、摄像头,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全都对准了装置中心的虚像球体。
装置旁边是四个男人的侧影,他们身穿连体工作服,戴着款式不一的安全帽和护目镜,其中一个头戴打彩弹游戏的黑色护面罩。他们围着一台手推车上的平板电脑显示器,显示器背后的电缆连接搭着脚手架的高耸装置。他们读着屏幕上的输出内容,一名研究人员突然大喊:“离轴加速度0.939!这就对了!”
他们击掌庆贺,欢声雷动,举起大瓶啤酒互相碰杯。他们挽着手臂,像魔鬼围着篝火似的跳舞,影子在墙上跃动。
马兰诺叫道:“喂!闹什么呢,兄弟们?”
他们停下来,望向门口。戴着彩弹护面罩的男人掀起面罩,露出一张满脸胡须的年轻面孔。他微笑着举起半满的麦芽酒瓶,“马兰诺!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马兰诺烦闷地叹了口气,跟约翰逊和库卡尼小心翼翼地绕过碎玻璃和不明液体。他皱着眉头说:“格莱迪先生,这地方太乱了。”
“女仆在休假。你快过来。”
另外三名研究人员站在格莱迪身旁,他们都穿着蓝色连体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上绣着白色的数字41。其中两个是年轻的亚裔,一个胖乎乎的,身材高大,另一个瘦削结实,像是摔跤手。他们旁边是个老学究模样的白人,七八十岁,过于宽大的工作服底下是毛衣和领带。他拄着拐杖,见到新来的几个人显然很警觉。
马兰诺边走边打个手势。“乔恩•格莱迪,这位是普林斯顿大学等离子物理实验室的萨米尔•库卡尼博士。他来评估——”他顺着高耸的装置向上看,“这个天晓得是什么的鬼东西。”
“库卡尼博士,幸会幸会。”格莱迪挥动戴着焊接手套的双手打招呼,然后指着他的团队说,“这条壮汉是拉哈佐•坡卡萨,新泽西理工学院的博士后。这位是迈克尔•拉姆,我们的化学工程师,来自罗格斯大学。”
两个年轻人点头致意。
“这位——”
库卡尼不小心碰到身旁桌子上的折纸多面体模型,一时间分了神——抬起头,他看清了第四位科研人员。“艾尔科特博士,伯特兰•艾尔科特!”他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人艾尔科特和他热情握手,微笑道:“足有五六年了吧。”
马兰诺和约翰逊互视一眼:“你们认识?”
库卡尼点点头:“艾尔科特和我合作过一篇流体力学的论文。那会儿他在哥大。伯特,我以为你退休了。”
艾尔科特点点头:“确实从大学退休了。他们表达了请我退休的意愿。于是我就走了。”
库卡尼似乎在回忆什么。“最后一次读到你的文章是……”他迟疑道,“呃,要是我没记错,好像挺有争议的。”
“你挺会说话的。那篇论文写的是改进的牛顿动力学。”
一阵尴尬的沉默。
格莱迪敲着电脑键盘说:“艾尔科特博士的职业坎坷全怪我,实在抱歉。有人说过我就是近墨者黑的那个墨。”
“确实如此。”艾尔科特指着格莱迪说,“他用他的怪点子纠缠了我好些年。”
格莱迪嗤之以鼻,看着屏幕上输出的数字。
艾尔科特又说:“我尝试用数学方法证伪乔恩的理论,但就是做不到。”他倚着拐杖说,“格蕾塔去世后,乔恩说服我来这儿加入他的团队。”
“格蕾塔去世了?请接受我的哀悼,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差不多两年前吧。”
“真是抱歉。”库卡尼又望向格莱迪,“这么说,格莱迪先生是你在哥大的同事?”
格莱迪摇摇头,眼睛还看着显示屏:“哈!我才不是搞学问的呢。我因为成绩不好被州立大学除了名。”
艾尔科特说:“乔恩有物理学的硕士学位。”他停了停,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在线学位。”
“啊哈,我明白了。那你们两个是……?”
“乔恩给我写了好几年的电子邮件。难以想象的固执。到最后我实在没法视而不见了。要么听听他怎么说,要么申请人身限制令。”艾尔科特指着高耸的装置说,“这就是结果。”
库卡尼看了一眼马兰诺,然后又望向艾尔科特:“那么,是格莱迪先生组建了这家公司?”
“对。”
“用的是其他人的投资。”马兰诺拿起身旁桌上的一个折纸轮廓模型,意味深长地盯着几位科学家说,“直到现在,我还没听见手性超导体这几个字呢。”
格莱迪一边敲打键盘一边回答他:“你知道手性超导体是什么吗,马兰诺先生?”
“不知道,虽说我没少努力。但我知道政府投资了这个地方,所以某处肯定有什么人懂。”
格莱迪微笑道:“华尔街就是这么高歌猛进的。”
马兰诺扔下纸板模型,转向库卡尼:“你能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吗?我很想回市里去。”
约翰逊望着科学家手里的大瓶廉价啤酒:“你们总是边喝酒边操作高压电设备?”
艾尔科特露出最微不可察的一丝笑容:“我们在庆祝。”
格莱迪还是没有抬起头,他接过艾尔科特的话头说:“伯特说得对,今晚很特殊。你们很快就会看见了。”他敲完键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猜你们很快也会想喝一杯的。”
马兰诺和约翰逊交换了一个无动于衷的眼神。“那个41代表什么?”马兰诺指着他们连体服胸前的数字说。
格莱迪把护面罩扔在身旁的工具推车里。此刻的他很像身穿蓝色连体服的宝马维修技师。他拢起散落的齐肩长发扎成马尾辫:“41代表一个起点。质数是数学的原子。放在等边网格上看,41位于100以下质数的正中央。从波利尼亚克猜想的角度来说,这个数字阵列的分形特征在更高尺度上拥有极大的重要性。”
“老天……”马兰诺和约翰逊又交换一个眼神。
艾尔科特打圆场道:“我向你们保证,虽说乔恩确实比较古怪,但我这些年逐渐意识到,他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而已。”
马兰诺望着试验台上电子元器件之间散落的几十个折纸模型,说道:“我好吃惊。”
艾尔科特拿起一个模型:“非欧曲面折叠。乔恩有时候喜欢通过动手思考问题。”
“对于特定的问题集,这么做很有用。”格莱迪走向他们,显然注意到了投资者脸上的怀疑表情,“说我略微偏离了我的商业计划也未尝不可。”
马兰诺怒视着他:“偏离?我都找不着你的商业计划的影子了。我最近审查过你的费用支出,过去三个月内,你单是在设备上就烧掉了一半的年度预算。”
“机会成本。”格莱迪朝高耸的装置打个手势,“必须要极大的能量才能在重子物质中诱发奇特态,而奇特态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你的烧钱速度才是我们来这一趟的真正原因。”马兰诺指着巨大的塔式设备说,“这是你完蛋前孤注一掷的尝试吗?重子物质又是什么鬼东西?”
“物理学术语——为了实现我们在亚原子尺度上的目标。”他望向库卡尼,“艾尔科特博士和我在研究高能粒子在氦-4超流体中穿过掺杂石墨烯时的互动效应。”
库卡尼迟疑着点点头:“好的,格莱迪先生,这和手性超导体有什么关系呢?”
一阵沉默。
“没有关系。”
一阵紧张的沉默。
“但我靠手性超导体能搞到经费。”
“这是欺诈。”
“欺诈就太难听了。读了我们商业计划的人,只要能理解其中的数学部分,就会明白我提出的究竟是什么。”
“我说过了:欺诈。”
格莱迪毫无畏惧:“那就去打一场有史以来最无趣的官司吧。另外,我的数学明显打动了政府内的什么人。”
库卡尼看着艾尔科特:“伯特,你了解情况吗?”
艾尔科特做个鬼脸:“刚开始确实不知道,但显然我已经接受了其中的必要性。”
“你的职业名誉——”
格莱迪仗义地说:“有错都是我的,不是艾尔科特教授的。但你们马上就会明白,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艾尔科特举起手叫他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萨米。”
“我担心格莱迪先生在滥用你的学术名声。”
“根本不是那回事。事实恰恰相反。”
库卡尼转向格莱迪:“那么,你用超流体在做什么?”
约翰逊扫视着几个物理学家:“超流体、重子物质,我听着都像是扯淡。”
格莱迪抄起四十盎司一瓶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大胡子:“超流体是真实存在的,约翰逊先生。超流体是一种物质状态,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物质会表现出零黏性和零熵。看着像是普通液体,但在超低温下流动时全无摩擦力。重点在于:到了极端环境下,物理学的标准模型会失效。你们看——”
他走到塔式装置一侧的玻璃护罩前,将手臂伸进连接护罩的银色厚手套里。其他人看着他戴着手套在操作箱里拧开设备侧面一个冒着烟的陶瓷圆柱体,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玻璃烧杯,小心翼翼地从柱状容器中倒出一种冒着蒸汽的透明液体。
“这是低于2.17开氏度的氦-4。”他拿起烧杯,贴近玻璃护罩。尽管烧杯是厚玻璃质地,但透明液体还是从底部漏了出来,就好像那是一块纱窗。液体落在操作箱的底部,迅速蒸发。
约翰逊诧异道:“见鬼!它能穿过玻璃淌出来!”
“没错。量子状态下会发生各种怪事。它剥去事物的外表,露出了它们的本质。亚原子粒子。从普通物理的裂缝中滑了出去。”他把容器拧回巨型装置上。“氦-4的每个粒子都是一个玻色子,自旋状态为零。在λ点上,你能在宏观尺度观察到它的量子效应,因为每个原子都不再与液体内的其他原子相关。超流体真空理论是理论物理的一种诠释,将时空连续体视为一个超流体。现实的流体。”
库卡尼皱起眉头:“超流体真空理论?为什么……格莱迪先生,你到底在研究什么?”
“我们在尝试反射引力波,库卡尼博士。”
库卡尼一时间说不出话了。他扭头问艾尔科特:“他是认真的吗,伯特?你赞同他的做法?”
艾尔科特耸耸肩:“据说退休后保持活跃是很重要的。”
库卡尼扭头问格莱迪:“你究竟为什么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因为我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格莱迪用手指抵着脑袋说。
库卡尼瞪着他。格莱迪举起一只手:“好吧,你有所怀疑。这很正常。”他朝塔式装置打个手势:“超流体流动时没有摩擦力。超导下电子流动时没有电阻。我们在做的是把石墨烯线圈悬浮在超流体里。”
“为什么是石墨烯?”
“因为它是超导薄膜。复制电子穿过近乎完美的真空流动,隔离粒子的互相干涉。石墨烯在特定条件下还能展现出奇异效应。”
“格莱迪先生,我还是不明白这和你的目标有什么关系。”
“好的。我需要一种带电的片状超导材料。在能隙所致退相干的局域效应保护下,负电库柏对的量子不确定性使得库柏对在引力波的存在下出现非测地线向的运动。”
马兰诺举起双手:“我说过了,教授,这家伙就是随便找几个词硬捏成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