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狂喷,喷得大史满头满脸都是,女人的眼睛瞪视着大史,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她的头就别向一边,死去了。
大史也没有能再站起来,那一刀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在这个减少了五公斤的宇宙中,他已经不可能再多活一分钟。他不可能再结婚生子,不可能在二十年后的大都市里追捕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不可能在三十年后夺下斯坦顿上校的雪茄,制定出举世震惊的“古筝计划”,不可能陪伴罗辑飞向美国的联合国总部,更不可能在冬眠两百年后,成为罗辑的第一个听众,聆听那来自广漠宇宙深处的奥秘。
不知怎么,大史觉得一阵轻松,似乎卸下了许多艰巨的任务一般。
“死在光屁股娘儿们身上,老子这辈子也不枉了……”史强意识朦胧地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动了。
丛林又恢复了沉寂。褐蚁感觉到了物体的变化,它终于从那个物体上爬了下来。但又徘徊着没有离去,它在那个物体和他身下的另一个物体上来回爬了许久,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令它感到了从生命深处传来的兴奋,它不知道这些物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但是它确定了一点:
这些巨大的物体将成为它和同胞们的食物。
b【1983年北京紫竹院公园】/b
暮色苍茫,竹林摇曳,深秋的湖水一片凝紫。寒星乍现时分,一个银色的光点像星星那样出现在夜空中。但是快速的移动和变大却表示它绝不可能是一颗星星。它在离地面一百多米的空中寻觅着,朝着下方缓缓降落下来。但是公园中几乎已经空无一人,没人见到这位神秘来客的拜访。
但此时,在不远处一座假山的山洞里,一些暧昧的声响传了出来。
“秀秀,你好美……让我……不是……就一下……”
“干什么,耍流氓你,讨厌……嗯……轻点儿……”
显然,这是一对恋爱中的青年男女。
正当两个人意乱情迷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他们惊愕地抬起身子,已经来不及了,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三四把手电明晃晃地照在他们身上。男青年还没有说话,就被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衣衫不整的女青年羞耻地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出来。
五分钟以后,公园派出所:
“叫什么?”
“呜呜……”
“哭什么哭,问你话呢!”
“程秀秀……呜呜……”
“你呢?”
“张援朝。”
“你们俩什么关系?”
“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公园关门了不走,躲在山洞里干什么?”
“我们干什么,你管得着么?”张援朝气鼓鼓地说。
“哟,我们管不着,谁管得着?告诉你,现在可是严打期间,从重从快知道么?你们这种受西方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的小青年,就是严打的重点对象。上个月有个像你一样的小伙子,就是在电车上摸了一下女同志的屁股,你猜现在怎么了?流氓罪,枪毙!”
“不是,同志,我不是那意思,”张援朝软了下来,“我们真是恋爱关系,马上就结婚了,这不没房子么,所以……通融一下,通融一下……您抽烟?”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来,腆着脸笑着往警察手里塞。
“嘿,一包烟就想收买我们人民警察?告诉你啊,没得商量!”
张援朝还是把烟递了过来,烟盒子下面有一张露出一点点的十元钞票,警察接了过来,看着有点意动。但还没有说话,一个中年警察却走了进来,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所长,”警察忙把烟和钞票揣进兜里,迎了上去,“这不抓了两个搞对象的小青年么,在山洞里那个……我看罚点款,放了得了。”
“那来的正好!”所长很高兴,“局里正愁严打指标完不成呢,赵局长刚给我打电话来着,赶紧送过去吧。”
“不是,我们谈恋爱呢,你们凭什么严打我们啊!”张援朝一看急了,叫了起来,“你们太不像话了……”一个警察去拉他,还被他推攘了一下。
“大家看到了:耍流氓加袭警,态度十分恶劣!”所长威严地说,“带走!带走!”
在张援朝的抗议和程秀秀的哭泣声中,他们被带走了。正当他们被带出门的时候,另一个警察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进来了:
“所长,你看,在桥边长椅上发现一个弃婴,身边还有一个奶瓶和一千块钱。”
众人都向那婴儿看去,就连出门的几个警察也停了下来,程秀秀泪眼朦胧,望向那个小小的婴孩。
“这小孩不会是你们扔的吧?”所长转向张援朝。
“没有没有!”张援朝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我们连……都没有,哪来的孩子?再说要是干这事,哪还有心情……”
“那你们看到谁干的吗?”
张援朝和程秀秀都惘然摇头。
所长对他们再没了兴趣,端详着孩子,又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脸:“这小娃娃挺可爱么!还有那么多钱!顶我一年的工资了。不知道是哪个作孽的妈生的……现在这社会风气,到处乱七八糟,没结婚就乱搞男女关系,还生小孩,你说不严打怎么行?”
众警察纷纷感概附和。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所长感叹了一阵,忽然想起来,催促门口的几个警察,“局里等着要人呢,这孩子的事……小李,你处理一下吧。”
程秀秀被押走了,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回头看看那孩子,虽然她在恐惧之中,心中仍然升起一股母性的怜爱。当然她什么也做不了,那孩子和她毫无关系,以后也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所长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对了,那娃娃是男的女的?”
“这么粉妆玉琢的,显然是女娃娃啊,将来肯定是个漂亮大姑娘。”抱着婴儿的警察随口说。
另一个警察却颇具实证精神,他掰开婴儿细嫩的双腿,看了看裆部说:
“是男孩,所长!”
似乎是要给这句话做一个佐证,那个小小的器官神气十足地抖了两下,蓦然间射出一股金黄色的尿液,飞溅到正凑近观察他的那个警察的脸上。
“哎哟!妈的!”
……
在窗外,那点银光悄悄地飞走了。在银光的内部,微型电脑的计算得出了一个结论:在这个少了五公斤的新宇宙中,无论在任何意义上,创造它的主人已经不存在了,不,应该说从未存在过,将来也不可能存在。
但是它仍然要完成它的使命,在这个新世界找到合适的对象传递上一个宇宙的信息。它在这个宇宙中漂流了亿万斯年,为的就是要完成这个比宇宙本身还要古老的使命。那个不存在的主人交给它的使命……
三体星系已经面目全非,三颗恒星如今井然有序。三体人和它们的整个生态系统也被另一种低熵体所取代。但是太阳系和地球仍然在那里,粗一看来,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和它储存器中的海量信息相对比,已经有太多的细节不同了。有些人从未出生过,有些人早已经死了,即使还存在者也面目全非……但这些对它毫无触动,它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既定的使命。毫不犹豫地,记忆体转向了最后一个可能的目标:
云天明。
b【2003年秋云天明的家】/b
7点钟整,随着熟悉的音乐,“新闻联播”的画面准时出现在电视荧屏上,云天明从沙发上弓起身来,紧张地盯着前面,那两位全国人民都非常面熟的主持人微笑着报出了今天的节目摘要:我党保持先进性教育工作持续深入开展,成果显著;神舟五号载人航天飞行圆满成功;伊拉克发生自杀式炸弹袭击,炸死多名美军士兵……
云天明又换了几个台,不是转播新闻联播,就是播些动画片,电视剧什么的,一切如常。云天明放心了,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
“那场战争毕竟没有发生。”云天明想着。
云天明记忆犹新,“那场战争”指的是上一个宇宙之中发生在南中国海的那场惨烈的卫国战争,在那场战争中,航母“珠峰号”被美军的气象武器“埃洛斯”摧毁,唯有靠一场意外的宏原子聚变,才使敌人不得不退避三舍,签订了和平协议。sup/sup比起战后不久就到来的危机纪元,那场不大不小的战争早已被遗忘在历史的烟尘里。但对于和平了多年的国人来说,这场公元末年的战争却是历史的一个重要拐点,从此,中国和世界的历史轨迹走向了一个不可测的方向。
但现在,战争却从未发生。这也预示着,八年后的三体危机不会到来。
当然,云天明知道,这个宇宙中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红岸基地根本不存在,叶文洁自然也不可能利用太阳发送信号。实际上,据他查到的消息,叶文洁已经在十年前去美国定居了,在那里她或许会碰到伊文斯,不过以他俩个人的力量,加起来也做不了什么。
话又说回来,虽然有记忆体的报告,毕竟他没有亲眼见到三体星系,也不敢确定那些古怪的三体人会不会仍然在那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正拉起一支舰队,浩浩荡荡,杀向地球。谁知道这一切会不会突然发生?自从和记忆体发生联系后,几乎什么事都是可能的……
比如说,尽管姓名、年龄、家庭和身份背景都不同,但记忆体仍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他就是云天明。组成云天明受精卵的那些物质也仍然是他本人胚胎的主体构成。他和云天明具有跨宇宙的同一性。这有谁能够相信?可这却是事实。
但无论如何,目前来说,这个宇宙、这个地球的危机纪元不会出现了。其实他并不真的相信世界会进入危机纪元,但是记忆体向他灌输了太多的过去那个宇宙的信息,而那个宇宙、那个地球和这个又是如此相似,和现实世界重叠起来,他的头脑不免有将两个宇宙混淆的倾向。
“没错吧,早跟你说了没事的,历史已经改变,那件事不可能发生。”忽然,一个轻柔甜美的声音在他身后说。
云天明一惊回头,一个身材火辣,风情万种的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向他微微一笑。
“你……你怎么又出来了?快、快回去,让我老婆看到可怎么办?”云天明有些惊慌失措。
“放心吧,尊夫人出门逛街,还没回来呢。咱们还可以再相处一会儿……”女人挑逗地说。
云天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给人看到就麻烦了,当成日本女优武藤兰在我家里……那真成国际新闻了。”
那位读者都应该非常熟悉的女人发出了格格的娇笑声:“你啊,还是跟在上个宇宙一样,那么拘谨……”
“在这个宇宙中,程心也没有了,艾晓薇也没有了,狄奥伦娜当了土耳其苏丹的宠妃,已经死了五百年,关一帆还没到出生的时候……我也对过去没有任何记忆了,只有你智子还依然故我,活蹦乱跳的。”云天明叹道。
“那就得感谢你上辈子的梦中情人喽,谁让她那么博爱,一定要把我的数据复制到记忆体里去呢?”智子得意地眨眨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怂恿她复制你想干什么,”云天明苦笑着说,“这也是主宰的意志,它想让你到另一个宇宙中去继续为它服务。”
“答对了,”智子嘻嘻笑着,“可惜主宰也不是以前的主宰了,虽然降维之战仍然发生了,但是我和它之间再也无法建立起信息通道。维度逆转后,主宰重生,却也没有了记忆,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没法去小宇宙找它,所以还是来找天明哥哥你了……”
“天明哥哥!?你比我大至少两百多亿岁!再说了,上个宇宙中你不是叫我主人的么?”
“怎么,天明哥哥喜欢女仆么,真坏!”智子妩媚地抛了个媚眼,“本来我仍然要听你命令的。可是天明哥哥,你核心遗传物质中也有3%来自于其他的地方,并非和以前完全等同,又没有了以前的记忆,严格说来,你也不是云天明本人了,所以嘛,我自然无需服从你了,就像当年你去掉主宰的思想钢印一样,这个任务,我也可以去掉啦。”
“那你这些年还留在我身边干什么?”
“我还没有完成使命啊,我要向这个宇宙的人们传达上一个宇宙的信息。”
“那就去联合国,去美国,去北京也行,有很多人可以找。干嘛非在我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里呆着?”
“可你当年的梦中情人给我的命令是,传递记忆时不能打乱这个宇宙中文明的自然发展,这可就两难了。除非到了宇宙末日,否则说什么都会改变历史进程的。”
“那你要怎么办?”
“没办法,只有先呆着了。本来呢,我是想要把你改造成永生之躯,去继续寻找这个宇宙的隐藏者的,不过我没有足够能量,这个地球上也没有多少能量能让我吸收的。恐怕等你死了,我都凑不够1%的能量。不过没关系,我会设法把你的数据体保留下来,过几万年有机会的话,还是会让你复活,以便为主宰的千秋大业出力的。”智子一本正经地说。
“……”云天明无言以对。几年前,智子刚刚随着记忆体出现的时候,他觉得她是天使,一个别人都看不见摸不着,只悄悄属于自己的美女,满足了每个男人都会有的幻想。但是不久后他就发现,这女人简直是一个魔鬼,现在他更进一步知道,和这女人比起来,每一个魔鬼都是天使了。
“既然主宰都不是以前的主宰了,你为什么还要为它效力?”云天明终于想到一个疑点。
“因为因果链尚未完成。”智子说。
“什么因果链?”
“在不同宇宙之间的因果链,上一个宇宙是少了五公斤,才变成了这个宇宙的,是么?那么,这个宇宙又会如何?”
云天明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想到了些什么。
“想想吧,天明哥哥,这不仅仅是一个宇宙的战争,只要还有时间,就有隐藏者和主宰之战。我们都会面临着和上一个宇宙同样的困境,是让世界在零维的虚无中毁灭,还是回收所有质量从头循环一遍,还是再扔掉五公斤,去创造新的可能?”
“那我宁愿选择最后一种。”
“但这一切总有尽头,这个宇宙不可能增加质量,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地抛弃物质,就算每次重新开始只抛弃一个原子,也总有一天会变成虚无,而在此之前很久,生命和智慧就不存在了。归根结底,宇宙的归宿只有两种可能,虚无或循环。”
“这听起来太无聊了。”
“主宰和隐藏者都不可能改变,对他们来说,这是死局。但对你来说,确实还有一种摆脱这一切的新可能。”智子说。
“哦?快告诉我怎么能摆脱这一切乱七八糟?”
智子诡秘地一笑,然后说:“sendcerebraonly。”
“send……这不是维德——”云天明一头雾水,忽然之间如中电击,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明白了?”智子轻笑道。
“你……你……你不会是说……”
“是的,这就是主宰在上一个宇宙毁灭时留给我的终极任务:在下一个宇宙,设法把一个思维体送到超膜上的其他宇宙中去,为这个宇宙中的一切生灵探索出路。你,当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云天明呆若木鸡。
“所以,迄今为止两个宇宙中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序幕,云天明同学,你真正的传奇尚未开始。你的脚步不止于地球,不止于蓝星,不止于上一个宇宙,也不会止于宇宙本身!你要去别的宇宙,别的时空,甚至去包含一切宇宙的超膜界!这是你的使命!”智子罕见地激动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云天明苦着脸,拿着遥控器乱按着,按到了不知哪个省的地方新闻台,里面出现了一张他熟悉的面孔:“xx大学青年社会学家xxx(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此处隐去真实姓名)涉嫌抄袭事件目前持续升级中,xxx表示,抄袭纯属子虚乌有,是因为指控者不清楚具体情况所致,本台就此事采访了著名学者、文学评论家xx教授(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此处隐去真实姓名)……”
“真想不到罗辑混成这个样子。”云天明叹了口气,无论前世今生,他和罗辑都从未谋面,不过当他知道上个宇宙罗辑的那些事迹之后,一直很景仰他。在这个宇宙中,罗辑除了姓名不同,前半生和过去很接近,是个吊儿郎当的青年高校教师,但是他恐怕注定等不到生命的转折点了。
庄颜的生命轨迹也改变了,现在她叫刘xx(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此处隐去真实姓名),进了娱乐圈,成了全国知名的荧屏玉女,正常情况下,她和罗辑的一生恐怕都不会发生什么交叉了。
“那个智……妹子啊,哥跟你商量点事。刚才你说的事……你看去找罗辑成不?你和他也打过不少交道,他应该比我强多了。”云天明腆着脸赔笑说。
“那还用说,从我还没有人形的时候,就天天盯着他,直到威慑纪元终了……不过他还是不能和你比。你怎么说也是人家生命中第一个男人,人家自然第一个找你了嘛。”
“喂喂,我什么时候成你生命中什么男人了,还是第一个?”
“你忘了,人家的身体是根据你头脑中的形象创造的,是你把人家变成了一个女人,你当然是人家第一个男人啦,嘻嘻。”智子吐了吐舌头。
云天明无言以对。继续看着新闻,新闻里罗辑正和指控者论战不休,他想罗辑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过完热热闹闹而又平平淡淡的一生,总比肩负起一个沉重得无法负担的责任,还要背上一百多年来得好……
“那么章北海呢?这家伙换了个名字,不也还存在么?他也是不逊色于罗辑的强人,前不久还当了舰长,率舰队去索马里了!”云天明又想到了一点。
“人家对逃亡主义者没兴趣,”智子笑嘻嘻地说,“何况章北海那家伙不解风情,没半点怜香惜玉之心,说不定要把记忆体上交给党中央剖开来研究呢!人家就是喜欢你嘛!”
“而且天明哥哥,你的大脑与众不同,”智子又接着说,“上个宇宙中,你在大学时就发明了绿色风暴,这说明你想象力非同凡响。要是一般人,当初在三体人那里都无法熬过去的。相信我,天明哥哥,你是真正的天才。这个宇宙中你的成就不是也证明了这一点么?”
“天才?那你应该找丁仪去!”云天明赶紧说,“他现在叫什么?李x(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此处隐去真实姓名)吧,头脑一样的好,而且和上个宇宙中一样风流,据说有好几个情人……你去的话,他不定多欢迎你呢。”
“我需要的不是丁仪那种天才,而是你这种。十个丁仪也看不透隐藏者的骗局,但是你可以。其实你的理论思维虽然不如他,但是创造力和想象力就要超过他,只要再开发一下——”
“免了免了,”云天明赶紧说,“上辈子我被三体人和主宰这些家伙开发够了,这辈子我宁愿当一个普通人,不想再去超膜上流浪个百八十亿年。”
“普通人?嘻嘻,现在全国可都知道你。好吧,超膜的事先不提,反正也是遥远未来的计划。不过我说,你这些遗传物质隔了一个宇宙再重新组合起来可不容易,你也应该为上一个宇宙做点事了。”
“你是说……”
智子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写下来吧,天明哥哥,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告诉人们上个宇宙发生的一切,等到未来的某一时刻,人们会发现其中的真谛的,这样我也算是完成程心交代的使命了。再说,这不是你的专长么?”
“写下来?怎么写下来?”
“你是写什么的,就怎么写下来嘛。”
“写成小说?科幻小说?”
“你也可以说是回忆录,比如叫什么《时间之外的往事》之类的,但人们总是会当成科幻小说的。不过将来有一天,当他们发现宇宙深层奥秘的时候,会理解你的真意的。”
云天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想想,这还真是一个好主意。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写下来呢?这会是一个精彩的故事:人类的爱与恨、人性的傲慢、个人的责任、宇宙的命运……也许它将长久流传下去,这个宇宙的人类都会从中受益。
不需要多少时间考虑,云天明就下定了决心:
“好吧,我写,这总比去超膜容易点。”
“那我们说定喽,天明哥哥,不,刘先生,你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嘻嘻,有什么细节可以随时问我……”
智子微笑着向他眨眨眼,然后消失了,只有甜得发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着。她本来也只是一个投射的三维虚影,没有实体存在。
此时的云天明心潮澎湃,内心一时被写作的激情所充满,灵感纷至沓来,首先是标题,然后是结构和内容都自动跳进他的心中。他深吸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空白的文档上,郑重地打下了“地球往事”四个大字。他稍微想了想,又在下一行键入了几个小一号的字体——“第一部:三体”。
2010.12.23第一稿
2010.12.28第二稿
2011.03.15第三稿
2015.08.29再修订
注释
均见《新约·马太福音》
参见刘慈欣:《球状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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