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之后:新宇宙纪事

三体X:观想之宙 宝树 第1页,共2页

传说结束了,历史才刚开始。

——《银河英雄传说》

b【公元前3500年三体星系】/b

大圆脸已经升上了夜空,脸上一条条巨大的斑纹清晰可见。天球们懒洋洋地悬在大圆脸的边上。但是黄月亮还没有出来。祖娜骑着迅捷的翼兽苏鲁,掠过荧光闪闪的丛林上空,飞向高处的悬浮山。

她掠过一座又一座山头,直飞到最高的山顶上。远远已经看到卡沙修长的身影站在山巅,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身边匍匐着温顺的翼兽杜杜。

祖娜一阵说不出的欢喜,还没有等苏鲁落下,就一翻身跳了下来:“我看见你。”

“我看见你。”卡沙向她温柔地一行礼,祖娜喜欢卡沙行礼的样子,又优雅又大方,和她部族中那些粗鲁的猎人完全不同。卡沙来自另一个部族,以前居住在南方大海边,不久前才迁过来。

卡沙是部族中的观象人,负责观察天体的运行。祖娜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处,但是卡沙说,在海边各天体的起落会引起潮汐,因此他们部族有观测天象的悠久历史。即使搬迁到了丛林地区,卡沙也仍然每天晚上都要到山上来观察天象。祖娜觉得这个少年很神秘,对他充满了好奇,所以夜里经常借故溜出来,到悬浮山顶上去找他。

卡沙朝她微笑了一下,说:“黄月亮就快出来了,你看!”他指着大圆脸边缘的一个地方,那里已经透出了些微微的橘黄色的光,随即黄月亮露出了一边,一道黄色的暖光几乎照亮了整个天空,也披洒在二人的身上。祖娜悄悄地看着卡沙,在昏黄的月光下,他年轻的面容显得格外俊朗。

但卡沙却没有看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黄月亮,祖娜微有些不满,用尾巴碰了碰他说:“你天天看着它,那上面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卡沙却对她说:“你看,黄月亮的边上是什么?”

“是……是火神星吧。”祖娜看了一会说。她很快发现,火神星和黄月亮越靠越近,几乎要碰到一起,祖娜有些害怕,说:“它们不会……撞上吧?”

卡沙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脑袋:“真是一个傻丫头。”

很快,祖娜也看到,当火神星和黄月亮交错时,它变成了黄月亮表面的一个黑点,从那黄色的圆盘上慢慢掠过。就连祖娜也被这奇妙的天象吸引住了。她想了想,问:“黄月亮离我们比火神星离我们更远,是么?”

“远太多了,黄月亮比所有的行星都离我们远。”

“行星?”

“天上会走的叫做行星,自身不动,只随着天球一起转动的叫做恒星。”

“那黄月亮是恒星还是行星?”

“这不好说,祖娜,从定义上它应该是一颗行星,它明显在天空中运动着。但是它太大了,它比火神星远,比水神星远,甚至比武神星还要远,但是它看上去还是一个明显的圆盘,而不是一个点。而且它太亮了,我们部族中有一些智者推测,其实它也是一个太阳,自己会发光,和我们的太阳是一样的,但是比我们的太阳要远得多,所以看上去也比我们的太阳要黯淡多了。”

“那么它也围绕着我们的大地转动么?”

“黄月亮?不,按照我们部族的天象学说,它围绕着太阳转动,更确切地说,它和太阳相互围绕着对方转动,就像这样。”他双手各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彼此绕着转了起来。

“嗯,像两个……相亲相爱的人。”祖娜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在我们部族的神话里,太阳和黄月亮就是一对相爱的情侣。”

祖娜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喂,你说他们有没有孩子?”

“什么?”卡沙没明白。

“太阳和黄月亮,他们有没有孩子?”

“傻丫头,你又异想天开了,真是……”忽然笑容僵硬在卡沙的脸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卡沙?你怎么了?”祖娜有点担心。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很偏僻的神话,据说太阳和黄月亮真的是有一个孩子的,那就是……小红星。”

“小红星?”祖娜没听说过这颗星星。

卡沙指了指天空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颗黯淡的红色星星,比一般的星星还要暗得多,在黄月亮的耀眼光芒中几乎都看不见。

“这就是小红星么?看上去一点也不起眼啊,为什么说它是太阳和黄月亮的孩子呢?”祖娜奇怪极了。

“是的,一点也不起眼,但是小红星很特别,它在天空中以非常非常慢的速度移动着,比任何行星都慢,但是仍然在移动。它在我们部族古老星图中的位置和现在的位置完全不同。所以它既不是恒星也不是行星。它离我们应该非常非常远,比黄月亮还要远,几乎要到恒星天了。但是它仍然没有离开太阳和黄月亮的周围。我们部族的神话说,它犯了错,被赶出了家,所以在外面徘徊,每十万年绕着太阳和黄月亮转一个大圈,却不敢回来。”

“那它也太可怜了,”祖娜感叹说,“为什么不让它回来呢?”

“如果它回来的话,就糟了,”卡沙笑着说,“它会毁掉太阳和黄月亮的爱情的。”

“怎么会呢!它不是太阳和黄月亮的孩子吗?”

“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在我们部族的神话中,所有的天体都彼此相爱,它们都想聚在一起,但那样的话它们就不能转动,照亮大地了,所以造物主把它们彼此分开,让它们的爱有层次和节制。如果小红星是太阳和黄月亮的孩子,当它回来以后,太阳和黄月亮会争夺它的,它们都想让它绕着自己转,那样的话,太阳和黄月亮就不能再相互旋转,跳对称之舞了,它们会争吵和打架,而且小红星说不定会撞到太阳或者黄月亮上,那样天体的秩序就被打乱了。

“所以,”祖娜若有所思,“造物主有一个仁慈而巧妙的安排,如果太阳、黄月亮和小红星在一起,也许根本就没有我们了。”

“如果有我们,”卡沙也想了想,“我们也会生活在一个更严酷、更奇怪的世界,根本就不知道哪个是我们的太阳了……”

他们一度陷入了冥想,忽然苏鲁和杜杜嘶叫了起来,祖娜和卡沙楞了一下,回头向两头翼兽看去,以为他们在打架,不过却看到他们朝着黄月亮的方向警惕地叫着,他们看向黄月亮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到。翼兽有时候是会发一些癫的,他们也没太在意,祖娜训斥了几声,翼兽们就怏怏地不叫了。

祖娜拉起了卡沙的手,温柔地说:“再给我讲一讲太阳和黄月亮的爱情故事,好么?”

卡沙却发现,眼前的女伴比起黄月亮来,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不如我们讲一个祖娜和卡沙的故事,好么?”

祖娜羞涩地笑了,对方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意。几分钟以后,这一对新的情侣就骑着翼兽,共同翱翔在夜空之上,他们彼此追逐嬉戏,越飞越高,就好像要飞到大圆脸上,甚至飞向黄月亮……

但他们不知道,刚才翼兽们发现了什么。有一点银光从他们背后飞过,又借着黄月亮的光照掩饰了自己,然后直飞向天空,比他们飞得都要高,飞向那比大圆脸、黄月亮和小红星都更远的世界。

那个四光年以外的世界……

b【1453年5月君士坦丁堡】/b

天空、大地、海洋、城市……万物。

再一次,整个可见的世界向她袒露自身,不是一般的袒露,而是像她经常做的那样,彻底地抛却一切衣装,开放自己,让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客人贪婪的目光下,任君采撷。所不同的是,现在她是这个世界的“客人”,无限丰富的细节同时呈现在她面前,她可以为所欲为,这真令她迷醉。

狄奥伦娜摇了摇头,赶紧抛开了这个不伦不类的想象。太亵渎了。她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进入这个神奇的空间,但每一次她都为此心醉神迷,战栗不已。她坚信这是神赐的福祉,是和伟大的但以理,先知以赛亚或者《启示录》的作者约翰所蒙受的同样的神恩,让她有幸进入神的领域。

狄奥伦娜朦朦胧胧中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更“高”的地方,所以才能把整个世界一览无余,当然这不是塔楼或山峰那种高,而是比那里还要“高”的地方,是超出尘世外的另一种“高度”,那么除了天国的大门,还能是哪里呢?她禁不住要去寻找《启示录》里那碧玉的城墙,水晶和宝石的大门,黄金的街道……但却一无所获。她只能认为,天国还没有完全向自己开放,自己必须要完成在尘世间的使命,才能完全进入天国世界。

这个使命,当然就是杀死那异教徒的帝王,那撒旦附体的恶魔,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法齐赫”。只要完成这一使命,她就是拜占庭和整个欧洲的救主,比贞德还要伟大的圣女,想到这里,她热血沸腾,拿着弯刀,从塔楼上向前“走”去。

她已经初步掌握了在这个古怪的空间中行走的方式,她沿着一条在日常世界里不可见的边,钻进了墙里,又从那里下到地下。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地下”,在地底下有一人多深,但是借助新增加出来的那种“高度”,她却可以毫无障碍地在那里行走。重物下坠的原理仍然在起作用,但她却是从另一种“高度”降到哪里的,她在坚实的大地内部行走,却看到见天上地下的一切,可以自如地掌握自己前进的方向。

法齐赫的营帐已经在望。狄奥伦娜有些紧张,虽然她知道自己处于绝对安全之中,但却终不免一颗心怦怦乱跳。

难道上帝真的能让我完成这伟大的使命?主啊,请你告诉我!

忽然之间,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冲击了一下她的头脑,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b【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b

狄奥伦娜吓了一跳,不禁说了出来:“主?是你么?”

然而接下去又寂静无声,狄奥伦娜定了定神,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紧张了,才无缘无故地想起《圣经》的话来。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近苏丹镶金嵌玉的营帐,这毫无困难,门口的重重防卫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在另一个空间里,她沿着大地中一个肉眼不可见的侧面走来,从哨兵的眼皮底下,进了营帐里,年轻的苏丹躺在三四个不着寸缕的女人中间,正在酣然入睡,凭借法扎兰给她的画像,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放荡的邪教徒,真该死!她愤愤地想,举起了弯刀。随手一下子,就能要了苏丹的命。

就在这时候,那奇妙的召唤又出现了:

b【你们要进窄门,引到永生……】/bsup/sup

同时在她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虚线框,那框中发出淡淡的银光,一闪一烁,似乎在召唤她进去。这召唤和图像让她吓了一跳,手一松,那把刀就落在了地上——虽然在另一个空间中,那把刀仍然严格遵循地心引力,落到了地下一块岩石的内部。

声响微微地传了出来,苏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好像要醒过来一样。狄奥伦娜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定是圣彼得看管的天国之门,是主的默示。狄奥伦娜盯着那虚线框想。她不知道,在上一个宇宙,她在同样受召唤之下,本能地踏进了那个虚线框里,从此便进入了赋予她另一种使命的小宇宙。但在这个宇宙里,由于她的大脑和上一个宇宙相差了几个原子,一切注定会大不相同。

在进入天国前,要先杀了眼前的邪教徒,为天国立下功勋,才能得到主恩赐的福祉,成为主的新妇。狄奥伦娜想。刀子掉了,不过这对她不是什么妨碍,她随手一抓就抓向苏丹的大脑,那个部位和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一样,都是向她呈露的。只要抓一把,这位威震天下的土耳其苏丹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正在这时,苏丹的身体翻动了一下,她抓空了,一只手却触到了苏丹裸露的皮肤上,半睡半醒的苏丹随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向外拉来,瘦弱的狄奥伦娜哪经得起他的力道,一把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眼前的奇幻莫测的世界瞬间就消失了,万物重新压了上来,让她无比压抑,更糟糕的是,她现在被苏丹紧紧搂着,几乎透不过气。血气方刚的苏丹已经被她那纤细瘦削却女性味十足的身体激起了色欲,一双大手已经在她胸前揉捏着。

不行,我要回去!

狄奥伦娜慌乱地想着,不顾一切地向外挣去。现在如果回到刚才的接触面,那还来得及……

眼前一亮,她的头伸进了那个空间,世界的无限丰富又对她开放了,那个虚线框仍然在那里召唤她进去。但是她还没有挪动一步,下一个刹那,又被那暴虐的君王拉了回来,法齐赫的一记耳光,让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苏丹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只是帐中黑暗,看不清她是谁,大声骂了句什么,狄奥伦娜懂一点土耳其语,听出来好像是句淫秽的脏话。她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头撞开苏丹,爬起来就往前跑,要跑进刚才的接触面,她冲了过去——

但是什么也没有,接触面消失了。

狄奥伦娜惊骇欲绝,一时呆若木鸡。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苏丹已经将她一把搂住,一张臭烘烘的大嘴已经舔上了她的脖子,络腮胡子扎着她生疼。他一边享受,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很好,你这个野性十足的娘儿们,成功地引起了朕的注意……”

一切都完了,狄奥伦娜的心沉了下去,沉向万劫不复。圣女只是一个幻梦,她根本上还是那个任人蹂躏的妓女。她谁也拯救不了,甚至救不了她自己……

狄奥伦娜挣扎了几下,便没有再做抵抗。静静地流着泪,任苏丹剥去她的衣衫,压在她百合花一样的身体上,让命运将自己带到不可测的未来。

于此同时,那块高维碎块,带着其中即将消失的小宇宙之门,和狄奥伦娜破灭的希望,离开了大地,向着黑暗而诡异的星空上升着,永不返回。

b【1964年北京中南海】/b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俯身在宽大的书桌前,一手拿着老花镜,饶有趣味地读着面前摊着的一份报告,不时地微点着头。报告的第一行印着“外星文明探索与技术突变可能性研究报告”一排字。老人读完了之后,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龙飞凤舞地写道:

“简报已阅。人家已经向地球外面喊话了,外星社会只听到一个声音是危险的,我们也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样它们听到的才是人类社会完整的声音,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嘛。这个事情要做——”

他还想加上“要快做”三个字表示强调,但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来,眼前一亮,笑着说:“恩来啊,你来的正好,快来看看,这份报告很有意思。”

一个略有疲态却仍精神奕奕的清矍老者走了进来,拿起桌上那份报告扫了几眼,笑了笑说:“这份报告有意思,时代日新月异啊,我年轻时去法国读书的时候,看到凡尔纳的科学小说还觉得稀罕得不得了,现在可好,美国佬都正儿八经地找起外星人来了。”

“咱们国家也应该有这样的全局思维,不能老跟在人家后面嘛,咱们也应该建一个自己的基地,去找外星文明,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红岸”!这虽然是一步闲棋,可是意义是很重大的。我想过几天找郭老、学森同志他们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个事。你看怎么样?”

“主席啊,好是好,可是预算方面……”清矍老者面露难色。

高大老人不以为意地说:“我也知道财政困难,不能大搞,这样吧,先拨个一亿你看行不?”

老者苦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递给了高大老人:“主席,你先看看这份财政预算报告吧。”

高大老人接过报告看了起来,慢慢地,他的笑容凝固了,僵硬了,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唉,到处都要钱,五年计划要钱,军队建设要钱,两弹一星要钱,连那个婆娘搞样板戏都跟我要钱!偏偏这件事上拿不出钱来……这样,你看把这几个厂子的建设缓一缓行不行?”他指着预算报告尾部的几行字说。

清矍老者皱起了眉头:“主席啊,现在国家工业发展很需要用电,这几个厂子怕是急需的。”

“这样啊,那我再看看……”高大老人叹了口气,把财政预算报告翻来翻去,想找出什么地方可以省下来的,却怎么也找不出来合适的。

清矍老者看着有点不忍,说:“主席,你要搞外星探索基地就搞吧,少了那几个厂子中国也不会转不动,等开完会以后,我让国务院重新做一份报告。”

高大老人却没有点头,又低头思索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猛然一挥手:“算了算了!外星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总不能耽误国家的工业化大计,这样,基地就先不搞了。那几个电厂一定要好好办起来!”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最下面一行字上,那里,“娘子关火力发电厂”几个字正赫然在目。

b【1969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b

天山下,大草原边。

一排刚刚搭建的简陋平房后面,靠近围墙的地方,有狭小的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放着一个水盆,盆里盛着半盆见底的清水,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姑娘站在边上,小心翼翼地从手里的一个墨水瓶里倒了一些墨汁下去,很快,清水被染得乌黑一片。太阳倒映在水盆中,仿佛是黑暗中的光明,变得一团苍白,只能维持自身的影像,却怎样也照不进黑水去。

“就像这黑暗的时代一样……”叶文洁暗自叹息着,忍不住又想起了两年前在批斗台上惨死的父亲,心里一阵酸楚。但知道时间无多,她赶紧收敛心神,聚精会神地盯着盆里的太阳倒影看。

她正盯着盆里出神,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叶文洁浑身一颤,回过头去,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正站在她背后:

“文雪!你吓死我了!”叶文洁惊魂初定,“你怎么一声不吭站在我后面?”

“姐,队上在找你呢,你不上工,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嘘,”叶文洁忙把妹妹拉到一边,“别跟别人说,我在天文观测。”

“观测什么?”叶文雪莫名其妙。

叶文洁的声音放得更低:“……太阳黑子。”

“什么?太阳黑子?”叶文雪叫了起来,“你不怕别人说你是——”她压低了声音,“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啊!”

“所以我才一个人在这里观测嘛,照理说,今年还没有到爆发周期,可是你看,最近黑子活动特别频繁,太阳活动可能异常……”

“行了行了,你还以为自己是天体物理的研究生呢?”叶文雪不以为意地说,“在这鬼地方,连起码的仪器都没有,用一盆墨水能观察出什么来啊?再说,就算观察出来也没用,这年头,知识越多越反动!爸爸就是个例子,你别给自己惹麻烦了。”

说完,她竟一脚把盆子踢翻了,黑水流了一地。

“文雪,你!”叶文洁恨恨瞪了妹妹一眼。叶文雪见姐姐真的火了,一扭头跑了。

叶文洁望着地上的一片黑渍发怔,仿佛太阳黑子落到了地上,它越来越大,似乎要将整个大地吞噬……

叶文洁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四十五度角仰望苍穹,喃喃自语:“谁能来拯救这片被黑暗和肮脏玷污的土地呢?”

b【1979年越南凉山】/b

褐蚁无声无息地在泥土间爬行着。

炮火声在远处隐隐响起,硝烟和火光照得天际微微发亮,但是这片黑暗的丛林却仍是一片寂静,战争如同发生在另一个宇宙一样遥远。远处信号弹的强光也无法透入林中。

事实上,对于褐蚁来说,战争的确是在另一个宇宙,它的世界仅限于不到一百米的范围内,这片丛林的一个小小角落,世界的其他部分对于它来说都是不可理解的。

如同能用人类的情绪来形容,那么褐蚁可以说非常高兴,在刚才的夜间巡逻中,它刚刚发现了一只死去的蜜蜂,够族人吃上两天的了。现在它正匆匆赶回自己的王国,通知同胞们来享用这顿丰盛的宴席。当然,事实上它并无人的情绪,只是依照本能,被一股盲目的生命之力推动着,匆匆前行。

就在这时,一个它不可想象的巨大物体压了下来,将天空和周围的一切都遮蔽住了,但褐蚁并未感到太大的压力,它恰好在那个巨大物体的一条缝隙处,没有被直接压到。它继续前行,很快用触角感觉到了前面异样的“地面”,它没有任何思想地爬了上去。

“地面”移动了,带着褐蚁继续前进,动一下,停一下。迟钝的褐蚁也感觉到了“地面”的奇特震动,它的神经结发出了危险的信号。它不安地四处乱爬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地方下去。

但还没有等它找到可以离开这个物体的方向,从旁边已经传来了一个虽然压低了,却仍然清晰可闻的声音:“大史,你说前面真的有敌人么?”

“闭嘴!”他所在的那个物体简洁地回答道。

“这黑咕隆咚的,我看未必——”

一记尖锐的枪声回答了那个问题,也中止了那个声音,那个旁边的物体哼也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操!”那个叫大史的物体发出了怒吼,朝着对面的方向开枪了。一刹那,不知道从哪里扔出来一个照明手榴弹,强光和爆炸中,旁边和对面的十几个物体都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他们纷纷开火,枪声顿时响彻了整个寂静的丛林,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子弹横飞、硝烟弥漫的修罗场。

中越双方的各一支小分队,在这里短兵相接。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疏了下去,敌人的火力被压制下去了。剩下的七八名战士一步步推进,端着枪围住了一处半人高的灌木丛,那里传来了一些可疑的悉悉索索声。

“诺松……诺松……排长,那句要他们投降的越南话怎么说来着?”大史问。

“诺松空叶,牙得以!”

“对对,诺松空叶,牙得以!”

战士们叫喊了几句,并拿手电筒来回照着。终于有回应传来,对方发出表示投降的声音,并举起了手。两个物体在灌木丛中向外移动着,很快就出来了。很奇怪,那是两个白色的物体。

如果褐蚁能够判断的话,那两个物体只是一种黄中带着黝黑的颜色,有的地方还有些淤青,但是从战士的角度来看,它们却非常洁白,白得耀眼,白得夺目,白得几乎令人停止了呼吸:

那是两个高举双手,一丝不挂的裸体女人。虽然瘦弱,虽然肮脏,但显然是年轻的姑娘。

一只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年轻的战士们目瞪口呆。

只除了大史,女人的裸体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视觉的障碍,他一直在留神观察后面的情形,忽然他端起冲锋枪,朝着那几个女人身后的灌木丛一阵扫射,随即,几声惨叫传来。

其他几名战士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另外两名利用裸体女人遮挡自己,企图趁间隙伏击的越军枪手被干掉了。

冷酷的大史并没有分辨和避开那几个女人,她们也中了枪,躺在地上呻吟着。鲜血从她们身上汩汩冒出。

大史还不放心,走到灌木丛的另一侧去搜查,战士们拿这两个受伤的女人束手无策,商量了几句,最后只好决定先当俘虏带回去。但这时候,一个胸部中枪的女人抽搐了几下,已经死了。另外一个女人似乎也昏迷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小战士犹豫了一下,低头去检视她。

那个女人的腿忽然用力一扫,毫无防备的小战士便跌倒在女人身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女人已经从他手上夺过了轻巧的56式冲锋枪,娴熟地对着他就是一枪,小战士愕然倒下。女人靠在地上,毫不停留地对其他战士们扫射了过去,胜败易主,猝不及防的战士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女人带着复仇的血腥快感,兴奋地站了起来,其实她只受了点轻伤,身上的血污都是同伴的。但她立刻感到了身后的不祥动静: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大史扑了上来。女人身子一闪,想躲过去,但还是被大史压倒在了地上。两个身体扭打在了一起。大史想夺下女人的枪,但女人死死地抓住,不肯放手。

这是生与死的较量,但从远处看来,却像是爱的缠绕。

忽然,一声枪响,大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血从他的肚子下渗了出来。

女人大喜,想要推开他,但一时却推不动。大史没有像影视作品里那样中弹后马上死去,而是慢慢掏出了一把匕首,缓慢而沉稳地对准了女人的喉咙刺了下去。女人惊慌失措,竭力挣扎,却被山一样的大史压着,动弹不了。她又乱开了两枪,把大史的肚子打得稀巴烂,她甚至能感到大史的肠子淌到了她身上,但大史还是没有死去,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已经拿不稳匕首,但随着一声虎吼,最后还是将那把匕首狠狠地插入了女人的颈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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