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时间之内的往事

三体X:观想之宙 宝树 第2页,共2页

是否现在告诉他自己的秘密?艾aa几度欲言又止,在几个世纪的生涯中,她不知道谈过多少次恋爱,和多少个男人上过床,但从未如此紧张过。她知道,那个秘密非同小可,同样关涉到他们三个人的过去,也关涉到人类命运的转折点……那件事,如果得不到云天明的谅解,接下来的岁月中,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会回到目前这样的和谐状态。

不知怎么,她想起了自己刚认识程心时,对她说的那段话:

“又在想他呀?……这是全新的时代,全新的生活,与过去全无关系的!”sup/sup

她错了,错得太离谱。造化弄人,兜兜转转,过去从未消逝,总有一天它会回来,令人不得不面对。对程心来说是这样,对云天明来说是这样,对她来说也同样是这样。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机……

云天明仍然沉浸在痛苦之中,在维德事件的回忆后,他又说起了执剑人交接仪式结束后,水滴突然从外太空杀向地球的那十分钟。虽然那个时候,地球的毁灭已经不可避免,但他仍然无限希望程心按下那个开关,让冷漠而自大的三体虫子们也尝尝押错赌注,一败涂地的滋味。至少这几十年来他所受到的折磨和侮辱,可以在那一瞬间得到酣畅淋漓的报复。他渴望看到三体世界在痛苦和懊悔中迎来自己的毁灭。

他眼睁睁地盯着程心,他知道整个三体世界也在盯着她。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程心战栗着,手微微颤抖,在按与不按之间。他的心和整个三体世界一起,随着她的手而颤抖,但是期待的方向是反的。

程心,你按啊,为什么不按?按下去,让正义得到声张,让作恶者得到惩罚!让他们和我们一起死!他的心无声地呐喊。

可是最终,程心没有按下那个开关,反而将它远远抛开。在那一刻,程心的颤抖消失了,而是显得异常平静。

程心做出了她的抉择。

顿时,云天明身周的空间中闪现出他进行工作联系的几个三体人传来的文字信息:云,你看到了没有?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那个女人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我们赌赢了!地球是我们的了……

对于情感淡漠的三体人来说,这样得意忘形的表现已经相当失态,足以说明其狂喜的程度。

那一刻,云天明生平第一次恨上了程心。程心,你为什么这么软弱?为什么不拼个鱼死网破?为什么还要保护这些背信弃义的虫子?不把它们一起葬送?你究竟是人还是三体人?

可是不知怎么,云天明又想起了大学时到密云水库的那次郊游。那一次,程心亲手将一只在路上乱爬的丑陋蠕虫拈起来,轻轻放到草丛中,以免被人踩死。女生们大惊小怪地抱怨着,但他的心却被深深地触动了。因为程心的缘故,他记住那虫子的特征,后来他好奇之下,去图书馆翻了一本厚厚的《华北无脊椎动物志》,查到了那种虫子的种属,那是一种蛾子的幼虫。长成之后也是不起眼的灰色飞蛾,绝没有蝴蝶那样绚烂的翅膀。

但这种飞蛾属于一个历史悠久的蛾类家族。其化石年份可以追溯到侏罗纪早期甚至更早,当它第一次在劳亚古陆上蠕动爬行,第一次在恐龙环伺的丛林中挥动稚嫩的鳞翅时,三体世界还没有进化出文明,更不用说人类了。在地球上,它也应该有存在的权利。可是近几十年来,由于人类活动导致生存环境的破坏,这种飞蛾已经濒临灭绝,在野外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现过活的个体。

程心救下的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生灵。

后来,每次他想到程心可能无意中挽救了一种物种的时候,心里就会感到丝丝甜意,仿佛这和他也有什么关联似的。他想象着那只蠕虫会变成飞蛾,和同伴们在北京附近的大山里繁衍不息,将这个古老种族延续下去……而程心就是守护它们的女神。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琐碎事件竟是后来两个世界命运的预演。

无论怎么想,云天明仍然不完全理解程心,但他至少理解了一点,这就是程心。她还是她,和两百多年前并无二致。错的不是她,是把她推上执剑人位置的那些人,其中也包括他自己。顿时,一度的恨意,都变成了他深深的自责。

在他面前,三体人的信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来,这个情商接近于零的种族真把云天明当成了自己人,毫不掩饰地同他分享着自己的快乐,并刻薄地对程心尽情嘲讽。

“坦白说,当元首宣布计划的时候,我们真的没有信心。几十年来,罗辑一直是我们心头的噩梦,这么难缠的一个家伙,他的继任者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摆平呢?但是这竟然发生了,云,谢谢你!是你帮我们麻痹了人类。看到那个愚蠢的地球女虫子把开关扔掉的时候,我真是开心极了!这简直比合体还要过瘾。不过,云,那个女虫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以前也是地球虫子,说给我们听听吧!”

此刻,不仅仅是个别三体人,而是整个好奇的三体世界都想知道答案。

云天明压抑下自己激动的心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她爱你们。”

“爱?”听到这个答案,三体人惊奇地问道:“你是说……那种有利于种族繁衍的积极利他情感么?这个我们也有,可是在敌对的星际种族之间怎么会产生呢?这对遗传物质的延续毫无意义啊。”

“有人说:‘当爱你们的仇敌,为迫害你们的祈祷。’”

“这……是什么鬼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逻辑悖论。”

“不,这是在我们世界的古代,一个伟大的人的教诲。有许许多多的人,至今仍然把这当成是宇宙中最重要的真理,比自己的生存还要重要。”

三体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感到了其中蕴含的精神力量,过了一会儿,传来了这样的答复:“这句话我不懂。不过如果宇宙中每一个种族都信奉这样的理念,那么或许根本就不会存在黑暗森林状态。”

“或许。”云天明说。他望着舷窗外的黑暗星空,心中忽然想,是否黑暗森林只是宇宙某一个阴暗角落——或许只是这个银河、这条旋臂,甚至这个旋臂末端的那么几百光年方圆——里的龌龊状态,而在他根本看不到的那些伟大世界里,爱的阳光早已照亮了森林中的每一片树叶,每一颗青草,每一条林中小径?那片“光明的森林”,如果存在的话,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谜,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解开了。他的命运,最多也只是随着三体舰队杀回太阳系,在自己的故乡度过余年,然后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叛徒,最大的地球奸,终生生活在唾骂和白眼之中,如果不是被愤怒的同胞们乱石打死的话。地球和三体世界之外的宇宙其他部分,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想这些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候,他却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进入了那片“光明的森林”,而地球、三体人乃至整个宇宙的一切也由此改变。

“‘光明的森林’?那是什么?”听到这里,艾aa惊奇地问道。她立刻感到,这可能和云天明带来的那个小宇宙有关。

“我……不知道。”云天明惘然摇头。

他真的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刹那间,他的四周像是被一束突如其来的阳光所照亮,不,是被一千个太阳所照亮。随即他发现他,以及他所在的整个飞船如同瞬间转移一样,从黑暗的宇宙深渊到了一个一个无法形容、不明所以的“地方”。在刹那间,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空间——不,是无穷无尽的世界——向他打开,如果要勉强形容的话,就如同一只蚂蚁从黑暗的洞穴爬到了阳光明媚的大花园中一样。任何一瓣花瓣,一片树叶,一个水洼对它来说都是广阔的天地,而在那一刹那,它见到了——一切。

“你进入了四维空间?!”艾aa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云天明的描述听起来和稍早时候“蓝色空间”号的遭遇很类似。

“不,不是高维空间,”云天明摇摇头,“我仍然在三维的世界中,我从没有去过四维空间。但是那种不可思议而又无比壮丽的感觉,我相信甚至胜过四维空间。那是……那是……就像柏拉图说的那样,从黑暗的洞穴来到地表,见到了真实世界本身,见到了无限的美的大海本身……”

艾aa没读过柏拉图,但她很快找到了一个和自己有关的比喻:“是不是和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一样的?”

对着俏皮的女友,云天明只好啼笑皆非地拧了拧她的鼻子。

如果要具体描绘的话,在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充满后,云天明首先看到的具体形象就是眼前悬浮的、一个发出柔和银光的立体图式,那是一个粗看相当对称的近圆环形结构,并且一层嵌套着一层,内部又有无穷无尽大大小小的圆环,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并非完全对称,每一个圆环本身就是由千千万万的小圆环组成,而圆环之间有更复杂微妙的结构链接起来。构成这一立体图案的基本笔触,粗看上去是无数发出柔光的半透明曲线,但仔细看来,每一条曲线实际上又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立体图形,有着极其丰富而复杂的结构,似乎任何一部分都包含了整体。整个图案精细到了无限的程度,唯一的限制是云天明的视觉分辨能力。

“你是说类似于分形?”艾aa竭力想通过自己的知识概念捕捉云天明描绘的情形。

“不是分形,不过这倒是一个勉强合适的比喻……这么说吧,想象有一朵绽放的玫瑰花,这朵玫瑰花本身构成另一朵大的玫瑰花的一个花瓣,而大的玫瑰花又是另一朵玫瑰花的一个花瓣,这样以至无穷,再仔细看原来那朵玫瑰花,它又是由一层层小的玫瑰组成的。而且更神奇的是,每一朵玫瑰花的形状、大小、姿态又完全不同,好像是另外一个品种一样……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了。”

艾aa惘然摇了摇头,她实在想象不出那种感觉。

云天明不敢再盯着那个图形看下去,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似乎要把他的整个灵魂都吞噬掉。他扭头向四周望去,很快发现面前的那个环形结构又是另一个更大的环形结构的一部分,而那个更大的结构本身悬浮在整个舱室中,并延伸到其外,构成了另一个宏伟的图形。正如刚才玫瑰的比喻一样,每一个层次的图形都和上一个层次类似,但又完全不同。

在环顾的过程中,云天明很快发现了另一个不可思议之处:他处身的整个飞船似乎都被这奇妙结构所转化,变得“一半透明”了。用半透明来形容其实很不恰当,事实上整个舱室仍然是不透明的,他清清楚楚看得见舱壁和天花板,和往日一样,但是同时他又能清晰地看到外边的情形,如同两只眼睛中不同的两层景象的叠加。其实何止是两层!他可以看到层层舱壁之外的情形,看到他平常看不到的飞船各个角落,同时又看到阻隔他的一切。后来当云天明知道高维空间的情形时,他也曾经怀疑自己是否是到了高维空间,但他最终否定了这一点。对他呈现的整个立体结构仍然很清楚是三维的,只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他的视线,同时他又看得到阻拦他的一切东西,就好像两只眼睛的影像叠加起来一样。

云天明看到,那无限丰富而复杂的发光结构“溢出”了整个飞船,将其包裹在其中,但并没有延伸出飞船之外很远。在飞船外仅仅数米左右,沿着其船体,发光的曲线很快黯淡了下来,直到最后消失在群星中,但明显这个与飞船重叠的结构并非自成一体,而只是一个更大整体的一小部分。看上去是飞船以某种方式激发了这个奇特结构的能量,让它其中一部分发光。

实际上,在程心刚刚扔掉手中开关的同时,三体舰队已经通过引力波发现了在前方几百万公里外有一个质量勉强可以检测出来的“物体”,这个“物体”以某种极为复杂的无规则轨迹运动着,如同随机的布朗运动一样难以捉摸。但在太空中,这种古怪的运动方式表明其不可能是一个自然天体。警惕的三体舰队命令做好各部门应付紧急情况的准备,但三体人上下都沉浸在狂喜中,还来不及有任何进一步反应,那个神秘的“物体”似乎已经发现了三体舰队的踪影,以近乎光速的速度向它们冲了过来,并在瞬间笼罩在整个舰队的数百艘飞船上。

于是,三体第一舰队的每一艘飞船上都出现了这种奇特而又唯美的发光结构。这些奇妙的结构几乎在接触三体舰队的瞬间就调整了自己的方向和速度,立即和它们在同一方向上运动,因而保持了相对静止。

然而,据事后的汇总研究,唯一的深入接触仅仅发生在载着云天明的那艘飞船上。

更准确地说,仅仅发生在云天明个人身上。

云天明一度以为自己又陷入了三体人制造的梦幻之中。但他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以他对三体人思维方式和水平的了解,他们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幻境。三体人是缺乏艺术和想象的种族,他们为他制造的幻梦都取自他自己的意识和潜意识,极少出现他经验之外的事物。而这个宏伟而又唯美的立体图形,已经远远超出了三体人的艺术理解能力,也超出了人类的经验和想象范畴,这不可能是梦。

但如果不是梦,单单这个奇特的结构也罢了,他又怎么能巨细无遗地看到整个飞船的各个角落?那些被舱壁所挡住的光线又是如何进入他的瞳孔的?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和生理原理……云天明的脑子在惊愕中胡乱转动着。

b【因为光的本质是无限的】/b

一个声音——更准确地说,一个意念——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云天明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三体人的。三体人经常通过直接输入电信号的方式和他联系,他很熟悉那种感觉,但这个意念却仍然不同。它似乎不来自任何地方,而是直接从他的意识深处钻出来的。

在这个意念出现的同时,云天明骤然感到了无比深沉的创痛,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这不是任何肉体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猛烈创伤,随着这个意念,无穷无尽的意象和情绪似乎都从他潜意识里喷出,涌入他的意识,要把他仅有的一点点理性淹没:宇宙的创生、天国的光芒、无尽的苍穹、大地的深处……陌生、神秘、恐怖、哀伤、欢乐……

云天明像要被雅典娜从里面劈开脑袋的宙斯一样恐惧,痛苦地抱住了头,不由自主地呻吟着。但他终于强迫自己凝定心神,用他在和三体人多年的心灵斗争中学会的禅定方式排斥猛然间无限喷涌的杂念。瞬间,纷乱狂暴的意识体验凝固成冰,又融化成一片空寂的大海。

“你是谁?”稍稍恢复意识后,他挣扎着问。

不需要任何时间,回答就出现了:

b【我是魂灵】/b

夏日的树荫、月夜的暗影、水面的倒映、镜中的自己……

随着这个回答,云天明感到自己再次受到了重创,他的自我意识摇摇欲坠,要坠入无意识的深渊中,但他坚持着挣扎问道:

“什么……魂灵?”

b【光明的魂灵】/b

光与影,明与暗,嘹亮与静默,深渊与天空……

神的灵运行在黑暗的深渊之上……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光照进了黑暗,黑暗却不认识那光……

纷至沓来的意象再次冲击着云天明勉强固定住的思维表面。云天明的头像要裂开一样,他终于明白了他的痛楚从何而来,那个声音并不是在通常意义上和他“对话”,而是在调动他心灵中的一切知识和记忆资源,去表达一个他本来不可能理解的意义。每一次接触带给他的信息量都是近乎无限的,正如那个无限复杂的发光图案一样,在大的意义下嵌套着小的意义,小的意义又由更具体而微的意义组成,其中有着极其精细繁密的逻辑结构,每一个层面都必不可少。但是由于他理解能力本身的限制,只能抓住其中最浮泛的一个层面,使其转化为人类能够理解的符号语言,而多余的意念则溢出在他的心里,疯狂搅动着他的记忆和想象,掀起了情绪和思维的超级飓风。这是人类所难以忍受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在和三体人的斗争中训练出了他远超过一般人的心理素质和自控能力,他早就陷入崩溃了。

“你……是神的使者么?”云天明喘着粗气,饱含着敬畏地问。“光明的魂灵”这个表述使他想到了这一点。他虽然不是教徒,但是小的时候也曾经跟母亲去过几次教堂。他记得一位牧师对他说过:只要祈祷,神就一定能听到。神会派遣圣灵来充满信徒的心灵:“又有舌头如火焰显现出来,分开落在他们各人头上……”

那位神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现在,在三体人如此残酷地利用了人类的爱与善意,要侵占人类的家园,将人类赶尽杀绝之际,最高的正义之神应该出现了,邪恶的外星人应该付出代价。

下一个意念几乎使他进入了狂喜之中:

b【从你们的视角来说,是的,我是主宰的魂灵】/b

但是很快,这个梦幻破灭了:

b【主宰已经死了,我只是死去的魂灵】/b

……

云天明终于习惯了一点这种高强度的对话,他又小心翼翼地问:

“那么,从我们的科学角度来说,你是外星人么?”

b【不,我是魂灵】/b

对方仍在耐心地纠正他。

“你说的‘魂灵’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方回答了,但那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意义,无法被他的意识翻译成任何语言。顿时,他的头脑又被意象的狂潮冲击着,几乎陷入谵妄的疯狂中:干涸的大海、大地的起源、龙与巨人的战争、神族的宝藏、石头中的歌谣……他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不要这么对我‘说话’,我受不了了。”云天明气若游丝地在心里说。

b【这是我唯一的交流方式,在我们的宇宙,这是最简单和低效率的信息交换态,但是你们这个宇宙里的智慧体退化得太快,已经难以接受意识形了】/b

云天明不知道“意识形”是什么,也不敢多问。但他抓住了“我们的宇宙”这个奇怪的表述,问道:“这么说,你不是来自我们这个宇宙的么?”

又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意识形”,云天明的头就像要炸开一样。他放弃了,大汗淋漓,绝望地说:“我接受不了那么多意识形,你去找他们交流吧。”

“他们”自然是指三体人。云天明不想再受这个罪了,在过去的许多岁月中,他自以为已经能够承受最可怕的精神和肉体痛苦,但在“意识形”的精神冲击面前,他比一个婴儿还孱弱。去他妈的,地球都完蛋了,管你什么宇宙,什么主宰,还是让那些没心没肺的三体人去受折磨吧。

b【我试过了,可他们比你的思维力还要弱得多,接受不了任何意识形】/b

“为什么?”

b【它们是虫子】/b

“虫子”是云天明心中对三体人的蔑称,但“魂灵”接了过来,并赋予了它一个异常古怪的意识形。云天明有些讶异,头脑中灵光一闪,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抬头四望,在光结构的古怪作用下,他能看到飞船的每一个角落,但是却看不到三体“人”,或者任何符合他心目中“外星人”形象的物体。不管像小绿人也好,大蜥蜴也好,八爪章鱼也好,都无影无踪。

难道这艘飞船上没有任何三体人,但这怎么可能?

终于,云天明发现了一个他刚才较少留意到的事实,飞船上没有类似地球飞船的通道,除了他所在的地方之外,也极少有其他的大舱室,只有一根根的细管子和各种半大不小的孔洞,小的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大的也不过像一个抽屉,在其中有许多银色的小装置在闪着诡异的光。每一个大约只有米粒那么大。有一些还明显在活动着。

它们是虫子……

云天明倒抽一口冷气,明白了一切。

那些银色的微型“装置”就是三体人,它们的身体比一只蚂蚁大不了多少。

自从三体危机以来的几个世纪,人类一直致力于研究三体人,三体人的形体当然是首要的研究课题之一。虽然直接的资料难以获取,但是从三体行星比地球严酷得多的自然环境,三体人的脱水等属性及可以构成人列计算机等突出特点来看,人类学者普遍得出的结论是:三体人应该比人类小不少,一般认为大小不会超过50厘米,许多学者认为只有老鼠那么大,在一些反映三体人入侵的幻想影片中,三体人的形象甚至是张牙舞爪的大螳螂。

但是没有人严肃地主张,三体人仅有几毫米长,因为从常识来看,蚂蚁的大小不可能进化出很发达的大脑来,更不用说建立先进的文明了。但在这一点上,人类学者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三体的思维模式和以个体思考为本位的人类大不相同,依赖思维和表达完全合一,并且极为高速的特性,三体人之间建立了一种交换思维的集体机制,这也是其能构建人列计算机的根本原因所在。尽管每一个三体人个体都有着一定的独立思考能力,但通过思维交换共享一个极大的资料库,将其作为解决自己问题的主要资源。而三体人在合体后很快会分裂成数个幼仔,每一个都拥有其父母的若干记忆,这也使得三体人几乎不需要花时间学习基本生活技能,其相对简单的大脑足以掌握模块化的记忆。

但人类学者也有正确的一面。三体人的这种特点,固然使其可以熬过毁天灭地的自然灾难,延续亿万载的古老文明,但其过于微小的躯体确实限制了大脑的进化。因此三体人严重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只能因循守旧,依靠集体思维的成果缓慢的进步,而极少出现人类历史上常见的技术爆炸。可以想象,即使三体人离开了三体行星,找到了更适合的环境生存,在很长时间之内也仍然是一种拥有科技和文明的——虫子。

所以,三体人冒着位置被广播的危险也要发动突袭,消灭人类。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两个种族之间实现了平等的交流而消泯了黑暗森林状态,即使三体人仍然技术领先,在长时段上它们的发展也很难是人类的对手。另一方面,人类本身的巨大体形就令三体人感到恐怖:如果人类愿意的话,单凭一只手掌就可以拍死几百个三体人。这是他们的的科技优势也难以弥补的。

三体人个体的智能较为低下这一点,由于其自身与地球人迥异的社会文化等方面而对地球人成功掩盖了。人类怎能想象,一个比自己发达得多的文明种族其实也比自己“笨”得多呢?这也是三体人不愿意和地球人接触的根本原因,它们极其害怕会被人类看穿自身在强大外表下的思维孱弱。但在自称为“魂灵”的神秘智慧之下,这一根本弱点无可掩饰地暴露出来。它们贫瘠的个体思维水平无法接受“意识形”的交流方式,而仓促之间也没有进行大规模交互思维,组成整体的条件。

所以现在,云天明就成了魂灵唯一的交流对象。

“这些……‘纤维’是什么?”云天明指着身边细微的发光结构问道,这时他的一个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其中的一根微丝,激起了一片绚丽的光彩。云天明吓了一跳,但事实上他的手指毫无感觉,那根光丝轻柔地穿过他的手掌,似乎并非任何实体。

b【这是我在这个宇宙中的投影】/b

云天明竭力捕捉着这句话的含义:“你是说……你的实体并不在这个宇宙中?你并非来自这个宇宙?”

b【我来自伊甸园,你看到的,是伊甸园的投影】/b

“伊甸园?你是说《圣经》中的伊甸园?这是一个比喻么?”云天明问。

b【我来自这个宇宙的伊甸园,那最初的完美世界】/b

随着“完美世界”这个意念所出现的,是无穷无尽堪称十全十美的意象:璀璨的星河、宁谧的湖水、对称的古典园林、维纳斯的雕像、蒙娜丽莎的微笑、安格尔的《泉》等等,然后是花中的天国、彩虹上的宫殿等他自己梦幻中的意境……这些各式各样的形象越来越多,使云天明眼花缭乱,但每一个都只能分有“完美”的一点点痕迹,最终魂灵放弃了向他充分表达什么是“完美世界”的意图,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极简洁的几何图形:一个悬浮在黑暗背景上的晶莹球体,一个完美的圆。云天明知道:这就是完美。

“那个世界在哪里?”云天明急切问道。在刚才的匆匆一瞥中,他已经见识到了那个世界的超凡出尘的美丽与优雅。

b【毁灭了】/b

随着一个简单的回复,刚才的诸多景象再次浮现,随即乌云遮蔽了星河、狂风吹皱了湖水,维纳斯的胳膊断掉了,蒙娜丽莎的微笑变成了哭泣……血与火出现了,地狱的魔怪们洗劫了天国,完美的银色球体被黑暗从两边侵蚀着,变成了一张银色的薄片,黑暗继续侵蚀着,薄片变成了一根银线,随后银线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银色光点。然后那个光点急剧变大,充满了他整个意识,在光点之中又是一片黑暗,但在暗夜中,万千个星河出现了,然后是银河系、太阳、月亮、地球……云天明知道,那正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云天明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他隐约猜到,对方是告诉他,他认为至大无外的整个宇宙也不过是完美世界一个微不足道的碎片而已,是宇宙不知道破碎毁灭多少次后的残余。

正如后来的关一帆和程心一样,云天明以另一种方式知道了宇宙的深层秘密。

“是谁毁灭了那个完美世界?”云天明干涩地问。

b【隐藏者】/b

“隐藏者?”云天明的头脑又开始了剧烈的痛楚,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某些不可理解的范畴,但他仍然想要问下去:“它为什么要毁灭那个伊甸园?”

b【不知道,唯有隐藏者自己知道】/b

“为什么叫它隐藏者?他是一个个体还是一个文明,还是别的什么?黑暗森林中,不是每一个文明都在隐藏自己么?”

b【最初,在完美世界,并没有你们所说的黑暗森林状态,但是有一个叛逆的智慧体引起了黑暗森林……完美世界崩溃了,但它逃脱了……它就隐藏在这个宇宙里】/b

魂灵提供的信息系统而丰富,但是云天明只能解读其中的一小部分,中间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他只能明白这么多,剩下的超出他可以理解的范畴。

“等等!”艾aa说,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你是说,在我们这个宇宙,还有来自上一个宇宙的……文明存在?”她不知道关一帆在飞船上告诉程心的那些事情,但是却想起了“魔戒”那句神秘的话:

把海弄干的鱼不在。

现在她终于明白一点其中的意思了。

“我不知道……或者我曾经知道……但是忘记了。”云天明迷惘地说。

那时候,云天明继续问道:“那么有没有办法消泯黑暗森林,重建那个完美的世界?”这是他所关心的问题。或许也是救赎古老地球的希望所在。

答案简洁而有力:

b【有】/b

“什么办法?”云天明连忙问。

b【消灭隐藏者,我就能恢复完美世界】/b

“如何消灭?”

魂灵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话”了:

b【我需要你成为搜索者……】/b

瞬间,意念和思想的狂潮席卷了云天明,他只听明白了前面半句话,纷至沓来的意象就摧毁了他心灵最后的防线。他淹没在无限意义的大海中,却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他挣扎着,却没有任何人来救他,魂灵疯狂地将海量信息灌输进他的头脑里,任他沉没在无穷无尽思想和梦魇的风暴洋中,在昏迷前的一刹那,云天明的头脑似乎被什么东西所照亮,他明白了什么,但是已经太晚了,他的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云天明昏了过去。

“然后呢?”艾aa问,她也被这个恢复完美世界的设想所深深抓住了。如果能恢复完美世界,那么说不定也能恢复太阳系和地球,恢复过去的人类世界……

云天明摇了摇头:“没有然后。当我醒来时,那个魂灵及其投影已经消失了。”

当云天明醒来后,周围又恢复了常态。飞船和往常一样航行在茫茫太空中,没有任何魂灵的踪迹。据三体人后来提供的监控资料,在云天明昏迷后不久,光纤维结构就完全消失了,引力波检测到它以近乎光速的高速绕着令人不解的诡异曲线离开了三体舰队,很快就到了几十个天文单位之外,以三体人的技术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三体人的科学家很快发现了另一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实:当他们试图研究魂灵投影的运动方式的时候,竟意外发现如果扣除已知的几个大尺度天文结构的运动的影响:银河系、本星系团和超本星系团,魂灵的运动将变得简单许多。也就是说,相对于整个宇宙,或者至少宇宙的这一部分来说,魂灵很可能是在一个绝对坐标系中保持静止的。其近乎光速的运动现象是三体舰队自身随宇宙运动的结果。只有当魂灵发现了三体舰队后,才主动靠近,和他们发生了接触。

是怎样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抵消星系运动的伟力,而保持在绝对静止的状态?

三体人的进一步研究发现,魂灵本身是没有质量的,其能被引力波检测到的质量效应是它周围的一个力场所产生。这个力场将其与周围分开,而维持某种“东西”的隔离存在。但是这种东西也几乎没有体积,很可能只是一个点。那种巨大的发光结构是在瞬间由这个点中投射出来的。

魂灵没有说错,它真的只是一个投影,没有任何的实体存在。

无论如何,三体人知道,这是他们所无法想象的神级文明,而这个文明对它们似乎并无恶意,甚至还试图和他们交流,但是没有三体人能够成功地与魂灵进行过任何交流。相反,有两百多个三体人因为尝试和魂灵对话而变成了疯狂或白痴,最后不得不脱水烧掉。

云天明也成了其中之一。他疯疯癫癫了一段时间。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地球时间的一个多月后了。但三体人并没有放弃他:从当时的监控录像来看,云天明不断喃喃自语,有时又低头沉思,可见他和魂灵进行了最长时间的交流。而其他的三体人基本是一接受意识形就发了疯,思维器处于完全紊乱的状态,由于其特殊的生理构造,它们甚至无法通过昏晕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三体人耐心照看了云天明,希望能从他嘴里获取神级文明所透露的若干超级技术。但无论是对云天明反复询问,还是催眠和研究云天明的梦境,都收效甚微。不久后,云天明恢复了开头一部分的记忆,但是最后从魂灵那里知道了什么,连他自己也忘记了。三体人在对他的大脑进行探测后,惊奇的发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空白区域已经被极为丰富的信息所填满,但这些信息,三体人完全无法解读,而和云天明大脑的其他部分也不发生交流。

只有无尽的恐怖感陪伴着云天明。虽然云天明已经不记得其中的内容,但当时那种巨大的恐怖仍然铭刻在他心中,令他不时在午夜梦回中惊醒。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意识表层下的隐藏的若干较次要信息还是浮出了水面。有一天,当三体人向云天明说起它们新造的光速飞船的神奇时,云天明忽然记起了魂灵信息中若干语焉不详的片段意念:

b【……最低级的安全方法是……利用光速……让自己变成一个黑洞……】/b

云天明不知道什么叫“让自己变成一个黑洞”,更不知道与光速飞船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其中一定存在着联系。经过多日的苦苦思索,或许仍然靠着某种神秘力量的导引,他终于想明白了黑域的秘密。他打算将这一点告诉三体人,毕竟他需要三体人用试验验证他的设想,但条件是要求三体人停止对太阳系的侵略进军。

“这是不可能的,”三体人舰队统帅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不会为一个所谓安全声明的方法而放弃向太阳系的伟大进军。反正你的同胞没有启动宇宙广播,也不可能再启动了。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这个方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了。你们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神级文明的信息。”云天明压抑着自己的愤怒说。

“不,”三体人统帅说,“云,我们仍然需要你的信息。我们不会以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地球为代价去交换,但是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你看——”他给云天明展示了一些智子发回来的画面:那是水滴攻击后的大混乱,世界陷入无政府状态,无数人死于恐慌引起的践踏、残杀、逃难、饥荒……

其中一个画面引起了云天明的注意:在美国西海岸的某个城市郊区,一个有七八分像程心的女子在逃难的人群中被发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look!thisisthatbitch!thatbitchwhobetrayedus,betrayedthewholemankind!(看,就是那个婊子!那个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全人类的婊子!)”然后一大群暴民围了上来,对她拳打脚踢,撕扯着她的衣服……

一个男人,不知是她的丈夫还是男友,在旁边哭喊着:“pleasestop!sheisnotcheng!sheisnot!wearekoreans!(请住手,她不是程!她不是!我们是韩国人!)”但是没有用处,丧失理性的男人们脱光了她的衣服,轮奸了这个可怜的无辜女子,女人们也扑上来抓挠着她,然后癫狂的人群像野兽一样撕咬着她白皙的肉体,把她的血肉一块块咬了下来……

“那不是程心,”三体人告诉他,“程心现在仍然被联合国保护着,但是坦白说,很快局面就会失控,到时候她说不定死得比现在还要惨。”

云天明握紧了拳,他别无选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程心这么悲惨地死去。

最终,云天明屈服了:“好吧,安全声明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要让智子成立一支治安军,维持秩序,避免不必要的死伤,并且保护程心和她的朋友。”他无力地说。

于是三体人获取了安全声明的方法:降低光速。当然此时他们并不知道,三体行星的位置很快就会暴露在全宇宙面前,所以也没有费心去营造黑域。在三体人终于获悉了引力波广播已经发出之后,它们也曾试图制造黑域,但是黑暗森林打击快得异乎寻常,它们刚刚进入准备阶段就发生了。

但是,有着相对充裕时间的人类,同样错过了这个机遇。

然后,在另一个可怖的梦里,云天明梦见他成了魂灵所谓的“搜索者”,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飞行着,寻找着不可见的“隐藏者”。他飞过千千万万颗星星,飞过一条条旋臂,却什么也找不到。最后他飞到了银河系的中心,在那里有着比任何一条旋臂都要明亮千万倍的银核,在其中几百万颗古老的恒星彼此缠绕和旋转着,进行着令人晕眩的引力狂舞……在银核的中心,是一个他看不见的巨大黑洞,但其庞大的吸积盘显出了它的存在。把人类的太阳扔到它的吸积盘上,只如一粒灰尘落到一张唱片上。

但云天明很快又发现,那个巨大的吸积盘其实是一张没有厚度的薄片,也像唱片一样缓缓绕着黑洞中央转动着,他俯近了那吸积盘,看到那上面分明是一张巨画,密密麻麻画着整个宇宙中无尽的星系,各个都惟妙惟肖,纤毫毕现。他飞近了那张巨画,甚至能看到一艘艘形态各异的飞船,一个个古怪狰狞的外星生物,它们都以无与伦比的细节被记录在这大画中,却丧失了生命。云天明感到一股大力拽着自己,要把他也吸入画中,他竭力想要逃开,但仍然被巨大的引力牵引着,坠向这无边的二维平面。

他努力挣扎,终于摆脱了那神秘的魔咒,离开了吸积盘的平面。但是很快又跌入更可怖的黑洞之中,穿越了视界,堕向那黑暗的深渊……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团鬼火,在那诡异的火下,一个躲在黑暗中的巫师,披着乌黑的斗篷,戴着尖尖的帽子,弯曲的鼻子下露着狰狞的笑容。他正在一张大纸上奋笔作画。那张纸不断地被抛出黑洞,一圈一圈缠绕起来,成了吸积盘的一部分。他看到太阳、月亮和地球都被巫师画进了那画中,那巫师看了他一眼,顿时画上多了一个二维的他自己,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根汗毛,甚至惊恐的眼神都被精确记录在大画中,随后他也被吸进了那画中,融入了他自己二维的画像……

云天明大叫一声,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b【已经被降维,正在被降维,还将被降维,直到最后……】/b

b【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b

忽然,魂灵的只言片语从他心灵深处的一个暗域中涌出,一刹划过他的脑海。正是那天他所忘记的一小部分内容。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那梦的意义。

“维度攻击!”当听到这里时,艾aa颤声说,她又想起了自己亲眼见到的,太阳系毁灭时的恐怖场景:大眼睛一样的二维海王星和土星、每一个细节都被精确二维化的太空城、比月球还要大的雪花……云天明的荒诞梦境最终变成了现实,甚至比那梦还要可怕。

云天明沉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的梦真的携带着魂灵的信息的话,那么‘小纸条’所带来的二维化永远不会终止,难道最后……”艾aa打了个寒战,“整个宇宙都会变成二维世界?”

“不仅如此,”云天明叹了口气,抛出了更加令她目瞪口呆的真相,“魂灵给我的信息中透露,我们的三维宇宙本身就是维度攻击的结果。原本的宇宙是更高维的。”

“你是说……”艾aa竭力捕捉着他的意思,这意思并不难懂,只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宇宙本来是……四维的?那些……四维碎块是宇宙的本来面目?”

她想起了“魔戒”的那句话:

海干了,鱼就要聚集在水洼里……

“不是四维,是十维。”云天明淡淡地说,“四维宇宙本身已经是降维过多少次的结果了。十维宇宙才是魂灵所来自的完美世界。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说过:十是完美的数,我终于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十维!”艾aa又吃了一惊,但也并非太吃惊,毕竟对于她来说,四维和十维不过是数字上的抽象差别而已。

“其实人类科学家已经发现,基本粒子有十个维度,但只有三个是充分展开的,其余都蜷缩在微观里,像被揉成了一团……科学家们提出过许多理论解释这一点,但是没有想到,这是智慧生命对宇宙原初构造进行毁灭性破坏的结果。”

艾aa感慨了几句,随后想到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

“这么说,对太阳系的维度攻击难道就是隐藏者干的?”

“不一定,”云天明思忖说,“可能其他的高级文明也能够制造维度武器,用来进行黑暗森林攻击。但可以推测,宇宙降维正是隐藏者要达到的目的。”

“它要宇宙降维的目的是什么?”艾aa问。

“不知道,”云天明长出了一口气,“这可能是这个宇宙中最大的秘密了。你还记得智子盲区么?”

艾aa点点头。智子盲区是能够使智子失效的神秘区域,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她作为天文学博士不会不了解一些。

“如果没有智子盲区,这个宇宙会是什么样子?”云天明忽然问。

艾aa浑身一震,她不是一个爱玄想的女孩,但这个虚拟的问题却有过现实意义。在威慑纪元初期,学术界普遍讨论过黑暗森林是否普遍存在的问题。有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学派认为,宇宙中达到三体文明级别的智慧种族都应该具有制造智子或类似智子的量子纠缠通信技术的能力,而在上百亿年的漫长岁月里,一些最发达的文明应该已经有能力将智子投放到宇宙的各个角落,因此将在很大程度上消泯黑暗森林存在的可能性。他们认为,地球人和三体人所担心的黑暗森林攻击只是被夸大的宇宙局部现象。

但是不久后发现的宇宙中所遍布的智子盲区否定了他们的学说。从种种迹象来看,智子盲区应该是“人为”的产物,使得宇宙对于各文明来说也是不透明的。因此黑暗森林状态可能会普遍存在,而不会被量子通讯所打破。

但是智子盲区同样也对黑暗森林理论构成了一定的挑战。试想,如果有一个文明能够在宇宙范围内设置智子盲区的话,那么可以认为它的影响力已经覆盖到整个宇宙了,这个文明完全不必要设立什么盲区,而可以通过类似智子的装置随时进行监控,扼杀任何刚刚出现的婴儿文明,完成宇宙的大一统。

除非它另有目的。

“难道……设置智子盲区,因而导致黑暗森林状态的幕后主宰就是那个‘隐藏者’?”艾aa忽然想到了这种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我还是不知道,”云天明沮丧地说,“但看来这是很有可能的,如果没有一个遍布宇宙的超级文明设置障碍,可能根本不会出现黑暗森林。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它真是一个邪恶得不可思议的黑暗文明,毁灭了伊甸园之后,又把整个宇宙当成玩物,难道宇宙中真的有一个撒旦?”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隐藏者的线索,但是没有得出任何结果。云天明的脑海中或许知道得更多,但即使现在,他也只能记起其中的一点点碎片。这个宇宙最深层的奥秘,现在还没有对他们开放。

过了一会儿,艾aa又问:“所以,为了告诉人类维度攻击的事情,你就编了那个露珠公主与深水王子的故事?”艾aa问。

“不完全是编的,我说过,这也是我梦中故事一部分,我只是将相关的内容糅合了进去。”

“但是三体人他们难道没有怀疑么?这个比喻其实相当明显。”

“三体人的最大弱点之一就是他们相当缺乏想象力,”云天明解释,“如果他们事先已经知道了维度攻击的事,那么还有可能看穿这一点,可问题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既然人类都无法从这个故事中看出维度攻击的喻意,三体人又怎么能看出来呢?毕竟它们从未经历过维度攻击这种事情。”

云天明这次没有告诉三体人他所发现的重大秘密,他看不出宇宙降维的真相对于解决地球和三体之间的问题有什么帮助。三体人曾经探查过云天明的这个梦境,但是这个恐怖的梦境混合在其他许多怪梦之中也并不特别显眼。三体人无法解读出其真正的含义,云天明当然也不会去透露。

但是一年多后,万有引力号进行过引力波广播的事情终于传到了三体人舰队那里。侵略地球的计划半途而废了。而地球和三体世界暴露的可能则大为增加。这时候,云天明终于不用为三体人入侵地球而背上沉重的道德罪孽。但他同时背上了一份更沉重的责任:从高级文明即将对太阳系和地球发起的黑暗森林攻击之下拯救人类。

魂灵虽然来自十维宇宙,但是对这个三维宇宙中的一切也颇多了解。它告诉过云天明七种可能的黑暗森林攻击方式,二维化攻击是其中最高级的一种。在和魂灵接触后的一年多里,云天明逐渐都记了起来。三体人急于从云天明那里获得这些宝贵的信息以做好防范。云天明告诉了它们其他六种,唯独剩下了维度攻击没有说。他直觉到这将是对太阳系发动攻击的最可能方式。而他知道,如果自己将一切告诉三体人,三体人是不会将这个情报告诉太阳系人类的,更不会允许他和人类接触。

但是以告知其他六种攻击方式为条件,云天明终于从三体人那里换取了和程心远程会面的宝贵机会。在那一次会面中,他将上面梦境和其他的故事精心杂糅起来,改编成那三个童话告诉给了程心。其中黑域和曲率驱动的部分经过精心掩盖,较为隐蔽,而较明显的降维攻击隐喻又超出三体人的知识和理解范畴,因此他们居然毫无觉察。

“但如果当时你猜错了,高级文明并非采用降维攻击,而是用别的手段,那又如何?”艾aa想到这样一个问题。

“这其实没有矛盾,逃离降维攻击的光速飞船,也足以逃离其他一切攻击手段。这是最安全的方法,我不可能在一个故事中透露太多的信息,只能捡最紧要的说。”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见面时,你当时说自己和程心从小就认识,还经常一起讲故事,如果三体人能够查探你的记忆的话,这个谎言不会被戳穿么?”由于某个特殊的原因,艾aa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但她又不敢轻易触碰云天明记忆的深处。但最后,她还是问出了口,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

云天明仰望着漆黑的天穹,追忆着那些已经丢失在遥远过去、似乎属于另一个已经死去的自己的往事,轻声说:“那……也不完全是谎言。我……的确认识这样一个女孩子。”

在云天明的少年时代,确实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小女孩,比他小三岁,是他一个邻居的亲戚。有一年暑假,她到他们这座城市来玩,不知怎么就和云天明认识了。在他们短暂的相处中,云天明常常给那个女孩讲他从书本上看来的故事:特洛伊战争、所罗门的宝藏、圆桌骑士、威尼斯商人……大都来自他那崇尚古典教育的父母让他读的艰深大书。而那个女孩也常常给他讲那些自己编的稚气的小故事,什么淘气王子啊,精灵公主啊,快乐小胖猪啊,情节乱七八糟,有的连故事都算不上。不过云天明却听得津津有味,他并没有什么朋友,那个崇尚精神品味的父母也不允许他和“小市民家庭”出身的同龄人一起玩。云天明的父母也是不喜欢他和这个女孩子过多接触的,那时云天明刚上初中,正是“危险”的年龄。不过那时候父母已经出现了家庭危机,正在闹离婚,也没有心情多管他。

云天明和这个小女孩的相处只有一个多月,当暑假结束,女孩回到她自己的城市的时候,他们曾经相约,明年暑假再见。但是不久后他的父母正式离婚,他跟着父亲搬离了原来的住址,从此也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小妹妹,他进一步陷入了心灵的孤寂之中。这件不起眼的往事也被尘封起来,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也极少开启。

但这个小姑娘在云天明的早期生命中,多少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温馨。云天明后来所讲述的那三个关联的童话,其雏形也来自于这个小姑娘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邪恶王子要杀死露珠公主,发动了黑魔法。天上就掉下来很多很多陨石……小仙女从天上下来保护她,用云彩做了一把可以挡住陨石的魔伞,撑在她头上,保护着露珠公主……”

“后来小仙女和公主,还有卫队长到了无忧岛,找到了高山王子,高山王子也学会了仙法,一会儿可以变得像山一样大,一会儿又变得像沙子一样小……”

“高山王子杀死了邪恶王子,后来小公主就和卫队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而高山王子和小仙女也离开了王国,回到了无忧岛上,他们也结婚了……”

云天明还依稀记得小姑娘给自己讲故事时认真而稚气的表情,他还记得自己问:“为什么不是高山王子和露珠公主结婚啊?”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小姑娘撅着嘴说,“高山王子是露珠公主的哥哥,他们怎么能结婚呢?所以高山王子要和小仙女在一起,露珠公主要和卫队长在一起啊……”

其实这个稚气的女孩和程心并没有太多相似,但在云天明遇到程心之后,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或许和她早就认识,只是失去了联系。所以将她的影子投射到过去,在幻想中那个小姑娘成了程心的童年时代。而三体人对他思维的了解是无法分辨出这些细微的不同的,加上云天明有意混淆自己记忆的误导,让他们相信了云天明确实和程心在过去就认识,而没有意识到云天明是在想象中重构了自己的记忆。

“但是那个小姑娘呢……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艾aa颤声问。

“没有,世界那么大,怎么可能再遇到她,我连她名字都忘了,只知道她小名叫薇薇……aa,你怎么了?”云天明很快发现了艾aa的异常,她泪光莹然,呼吸急促,紧紧盯着他,目光也变得非常奇怪。

艾aa凄然笑了一下:“你连她名字也忘了么?这一点,也许我可以告诉你,薇薇的全名是——艾晓薇。”

云天明曾经以为,在知道了十维宇宙的奥秘之后,这个三维宇宙中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令他感到惊奇。但是他错了,最震撼人心灵的,并不是那些宇宙中匪夷所思的大秘密,而是和一个人的生命和情感血肉相连的往昔。

此时的云天明,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小姑娘,会和艾aa这个两百多年后才出生的女孩子有什么关联。

但艾aa没有说错,那个姑娘确实叫做艾晓薇。他并没有真正忘记,只是不愿去仔细回忆。他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打破那个小姑娘可能是程心小时候的荒谬联想。

但艾aa怎么可能知道的?云天明看着她,想起了刚见到她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和亲切感,难道这一切真的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从艾aa的脸上,他渐渐认出了薇薇昔日容颜的些许痕迹,但那时候的薇薇只有11岁,即使艾aa真的是薇薇本人,他也很难单凭容貌认出她来。

何况他知道艾aa不可能是公元人。虽然他没有仔细检查过她的过去,但他看得出,她身上有许多习惯、气质和谈吐是只属于两百年后的那个世界的,这一点根本不可能伪装。无论是从前通过智子的观察,还是最近这一年多的相处,他都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一点。

除非她是11岁那年就冬眠了。但那时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吧?还根本没有冬眠技术啊。

在一瞬间,云天明脑海中转过千万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可以成立。他想询问,但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你……怎么会……”

“不要问,先听我说,好么?”艾aa温柔地按住了他的嘴唇,“天明,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很久、很久以来就一直想告诉你了。但又不知如何启齿。”

“天明,你真的不用为人类的毁灭而自责。说起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你或者程心,而是——我。”

“你在说什么呀!?”

“在整个过程中,我起的作用比你想象得要大得多。不过这件事要从公元时代说起。在你和程心公元时代的故事里,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她才是那个故事中真正的‘隐藏者’。”

“她就是艾晓薇,或者薇薇,”艾aa幽幽地说,但这番话显然已经在她心里过了千百遍,“她是一个爱看童话,爱幻想的小女孩。有一年的暑假,她到另一座城市的小姨家里去做客。小姨家住在一栋高楼里,旁边还有许多看上去一样的高层建筑,刚来的那几天的时候,她还不熟悉环境,有一天竟然走到了另一栋楼里去了。一个陌生的小哥哥给她开了门,她才发现自己走错了,一着急之下,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个小哥哥就把她带到客厅里,请她吃冰激凌,她慢慢地才不哭了。”

云天明想到那天见到那个小姑娘的情景,嘴角不由露出了微笑。急于想知道真相的强烈好奇让位给回忆少年往事的温馨。

“小哥哥带她去找自己的家,可是薇薇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住在哪里,只知道应该在附近的一栋楼里。他们走遍了附近好几栋楼里类似的单元,但是有的没人在,有的显然不是。最后小哥哥也没办法,只有带着她坐在楼底下的花园里,看看她的家人是否会出来找寻。”

“他们在那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等得实在无聊,小哥哥就给薇薇讲了好些个故事。薇薇也给小哥哥说了自己编的故事,他们讲得正开心的时候,薇薇的亲人终于找来了,把薇薇带回了家。”

艾aa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了一顿,问道:“天明,你还记得当时薇薇那个没有讲完的那个故事么?”

云天明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只记得大致的情形,至于故事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那个故事就叫做《送星星的人》,说是有一个王国的小公主,有一天出巡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少年,少年说要送给她一颗星星。但是她不相信,还叫侍卫把他赶走了。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故事,她的后母要杀她,公主逃出王宫,后母就带着一支军队在后面追击。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从那颗星星上放下一条绳梯,她就沿着梯子爬呀爬,越爬越高。后母带着军队,也跟着她往上爬。最后在那颗星星上有一个人拉她上去,正是那个奇怪的少年。他们剪断了梯子,后母和她的军队就都掉下去了。

“后来,她和那个少年就在那颗星星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时光深处的记忆一点点从云天明心底浮现,他渐渐记起了这个故事,以及更多。他在三体舰队上的“千年”迷梦中,这个幼稚粗糙故事也曾经改头换面地浮现过。他以为那只是潜意识中受了他送给程心一颗星星那件事的影响。但难道真相恰恰相反,自己当初想到送给程心一颗星星,最初的渊源其实是薇薇说的这个故事?莫非这个故事一直潜伏在他的意识里,影响着他的思想,而他却毫无觉察?

“后来,薇薇经常去找你玩,那个暑假也是她小时候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你也许记得,她和你约好,第二年暑假再见,可是第二年,当她再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你已经搬走了,从此你们就断了联系。”

这一刻,艾aa的调皮和戏谑无影无踪,只有她平静而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凉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如同地球上的夜风一样凄清而伤感。吹拂着云天明纷乱的思绪,他感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这段连青梅竹马都算不上的童年往事就这样消逝了。十多年以后,薇薇也长大成人,读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凑巧她读大学和工作的城市,就是你的城市。当然她没有再见过你,以前的那段记忆,自然也只是放在心里。她只是偶尔想,那个小哥哥现在在哪里呢?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呢?只是想想,也并不急于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她和你在绝没有想到的场景下重逢了。”

“重逢?”云天明一时愕然。他不记得在任何地方曾经见过成年的艾晓薇,但是看着面前那张甜美而感伤的脸,那种淡淡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忽然从记忆深处,一个朦胧的场景浮现了出来:

“aa,我……我见过你!在公元世纪,在……某个地方,我一定见过你!”

云天明思维乱作一团,在记忆里拼命搜寻着那张脸曾经的主人。中学,大学,公司,医院……在离开地球之前,他的生活相当简单,接触的同龄女孩也非常有限,但是却找不到艾aa的样子。但他必然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但是究竟在哪里呢?大学时图书馆对面坐着的女生?工作后电梯里遇到的白领女郎?和他曾同租一套房的女性室友?一张张似是而非的面孔从他心头闪过,但都不是。记忆中只有一点残片,就是那张和艾aa极为相似的面孔,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但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周围的时空都已消泯,无法记忆,无从寻觅。

艾aa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记得一点,因为那件事对你来说相当重要,或许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那一天,”她指着日落的方向说,“你买下了这颗星。”

那一天!

一系列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激活了,就好像昨日发生的那样清晰:那一天他收到了胡文的短信,然后向张医生请求外出,他打车来到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北京办事处,走进了群星计划的办公室,见到了外籍主任和何博士……等一下,似乎还有一个人?那是谁呢?再想想,他走进了那个办事处,第一个看见的是……天哪,难道——

云天明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指着艾aa,结结巴巴地说:“你就是群星计划的那个女孩!那个接待处的女孩!可你怎么会……怎么会……”

“那不是我,”艾aa摇了摇头,“是你童年的朋友艾晓薇,我的……前世。”

云天明不知道“前世”是什么意思,他细细回忆那一天在接待处的情形,是的,那一天,那女孩好像很热情活泼,跑进跑出,端茶倒水,还经常时而好奇,时而景仰地盯着他。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起更多了。她的出众美丽本该给他更深的印象,但他身患绝症,死在旦夕,心情一片灰暗,只是牵挂着程心,对美貌女孩也完全免疫了。后来更是再也没有想起过她,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女孩竟会和艾aa有关。

“想不起多少了是么,”艾aa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对你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和擦肩而过的路人没什么两样。可是那天你的出现,却改变了她的一生。”

“艾晓薇正是在那里上班。当她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也并没有认出你来。你告诉她你要买一颗星星,那时候她还以为你是一个吃饱了撑的的富二代,表面上热情介绍,其实肚子里暗暗嘲笑。后来,你告诉那个出来接待你的何博士,这颗星星是送给一个女孩的,这让她想起以前那个故事,然后越看你越觉得面熟,可是你又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她只知道,那颗星星是送给一个叫程心的女孩的。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直接问你的时候,你已经被何博士开车带走,去郊外看星星去了。”

“这一别就是永别。”

“薇薇后来还是找到你留下的资料,知道了你的姓名,确认了没有认错人。她本来以为你已经成了一个青年富豪,也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但是第二天,何博士在闲谈时告诉她,他看出你大概得了绝症,就快要死了。她一下子心痛得不行,想尽方法去查探你的地址和下落。但是除了名字,她对你一无所知。最后,你猜怎么着?她灵机一动,上了一个叫……‘校园网’的网站,通过你的名字查询,多亏你的名字较为少见,居然让她找到了你的页面。”

“慢着,校园网?是……校内网吧?”

“嗯……对,”艾aa点点头,“我记错了,是校内网,校内网是干什么的?”

“是一个社交网站,也叫人人网,有成员的名字、地域和上过的学校的校名什么的。”云天明解释说,艾aa的时代,网络交往形式极其发达而便捷,当年校内之类的社交网站与之相比较,就像原始人的石器之比瑞士军刀。

不过云天明努力回忆,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申请校内网账号的。反正他最多是建了一个页面,除了基本资料,什么也没有写,以后也没有去过第二次。

“嗯,不过你加了唯一一个好友,好像叫做……胡文吧,是个企业家。他好像也是在你大学里唯一的朋友。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在校内网上也广交朋友,花了两三天时间,薇薇终于联系上了胡文,得到了你的联系方式,一路赶去你的病房,却得知你已经被程心带走了。官方的说法是,程心带你去美国治病了。”

“那时候,薇薇以为这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却想不到真相是……不管怎么样,她被你那种无可救药的浪漫深深打动了。或许从那一天起,她就真正地……爱上了你,发誓要找到你。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就想要再见到你。可她哪里知道,你已经……被抛到太空去了。”

“从此开始了她悲剧的一生,她找了你有三四年吧,事业上也荒废了,又去美国找过程心,可那时程心也冬眠了,一直都没有结果。最后,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说你已经冬眠到了未来。但是薇薇却没法去未来,她最后只有放弃了。

不过,后来她的发展其实还是不错的,自己创业搞了网店,一度赚了点钱。那时候,在她身边出现了一个深情款款的男人,虽然没有什么钱,但是几乎和你一样浪漫,正是这一点打动了她。她接受了他的求爱,过了一段快活的时光,但是没过多久,那个男人说自己也得了绝症,她想起你的遭遇,忙拿出所有的钱给恋人治病。谁知道这却是一个并不高明的骗局,钱全被那个男人骗光了,他人也不知所踪。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薇薇未必会上当。

云天明忍不住叹息,艾aa的声音愈加低沉:“更悲惨的还在后面。薇薇还想要振作起来,但不久后,她发现自己被那个该死的骗子传染了艾滋病!她苦熬了几年,最后——死了。”

云天明“啊”地一声低呼,他没有想到,童年玩伴的生命结局会如此凄惨。他又想起了那一天当他推开群星计划办公室大门的时候,看到的那个阳光女孩。这时候,那个瞬间在他脑海中分外清晰,但是彼时的云天明,又怎能知道她和他之间曾经温馨的过去,和不可测的未来?

“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毁了,但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艾aa入情地叙述着,不觉已经泪光盈盈。

“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没有儿女,她变卖了仅有的一点财产,留下了一些干细胞,托给一个基因库保存。她希望她自己能在未来以另一种方式重生,过上崭新的生活。其实当时有类似想法的人很多,全世界的基因库里少说有几百万这种做白日梦的穷人留下的细胞,在以后的大低谷时期以及危机纪元,根本没人关心它们,更不会有人去克隆它们。这些细胞大部分都因为各种原因毁灭了,艾晓薇的细胞能保留下来,已经很不容易。”

“按照当初的协议,她的基因只能保存两百年,如果没有人愿意克隆就销毁掉。两百年以后,大概是威慑纪元中期,人类的生活重新上了轨道,人道主义、人文价值什么的又兴起来了。这时候出来一个基因保护组织,说有待克隆的细胞都是潜在的人,有生活的权力,所以拿出一些资金来克隆我们出来。由于资金不足,只能有选择性地克隆,一百个人里最多克隆一两个。或许是沾了长得漂亮的缘故吧,我就这样被克隆出来了。在两百年后,终于延续我了前世的梦……”

“为什么你叫她前世?”

“这是我们克隆人的称呼习惯,”艾aa解释说,“如果母体还在就叫父母,如果母体已经死亡就叫前世。这也是为自己无父无母的生命寻找一个时间中的根基吧。我的前世留下来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详细讲述了她的故事和遭遇,并且嘱咐我不要那么傻,轻松地生活下去……所以我才知道你们在公元世纪那些事情,也从小就知道了dx3906这颗星星,也因为这个缘故,才会选择这颗星星作为博士论文题目……”艾aa沉默,下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七百年的大轮回在他们身边流转着。本以为只是偶然的邂逅,谁知道竟是前生注定的夙缘。这一刹那,两个人似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在尴尬的气氛中,艾aa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天明,你可别会错了意啊。前世只是一个称呼,我可不是艾晓薇,我才没她那么傻呢。只是我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孤独的。就是在你最孤僻的岁月里,也总是有一个人在心里惦记过你。当你冰封的大脑在寒冷的太空飞行的时候,也有人在大地上苦苦寻找着你。”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而这个人,不是程心。

云天明久久沉默着,最后轻轻地说:“她是我的安多纳德。”

过了许久,艾aa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倾诉着她的秘密:

“其实,唤醒程心,也是我一手促成的。”

“知道程心在公元世纪冬眠了之后,我就一直设法查找她的下落。那一年,我查到程心还在沉睡中,她不是太重要的人物,官方近期也没有唤醒她的计划。但是我非常强烈地想要让她活过来,见一见这个前世从没有见过的、你的初恋。正好那时候我发现了dx3906的两颗行星,也就是我们脚下的这个世界。其实这本来是一件小事,每年都有几十个这样的系外行星发现,社会大众也不关注……但是我利用了这个事件,把资料给了我的记者朋友,让他们挖出了将近三个世纪之前程心得到dx3906馈赠的往事,写了几篇夸大其辞的报道,引起了公众的好奇和官方的注意。就这样,在我的努力下,程心被唤醒了。我设法去接近她,想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结果却和她成了朋友……但是我没有想到,事态一发而不可收拾,程心成了全球的名人,也因此当上了执剑人。”

云天明面色惨白,他万万没有想到,让程心成为执剑人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的好友艾aa。

“你怪我吧,天明。我一时好奇,却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后来的局面……”艾aa苦涩说。

云天明一时没有说话,他无法抑制内心的念头:如果艾aa没有设法唤醒程心,或者迟几年再唤醒,那么事情又会怎样?

那么纵然有另一个程心一样的女子出现竞选执剑人,托马斯·维德的冒险也许可以取得成功,地球也不会因此而毁灭?那么程心或许可以在地球上平静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又或许……

“这件事情已经埋藏在我心里很久了。或许对于地球的毁灭,最该负责的不是程心,不是你,而是我。我多少次用来安慰程心的话,其实是用来安慰我自己的……如果不是我一时好奇唤醒了程心,那么一切就会大不相同。”

云天明闭上了眼睛,脸色凝重,仔细回忆着什么。艾aa脸色惨白,说:“但是即使你要怪我,也不要怪艾晓薇,她和这一切都无关。她想对你说——”

“不,”云天明果断地打断她,“aa,我绝不会怪你的。其实,我刚才想过了当时的情形,纵然是另一个女子,当维德要杀她的时候,中了那么残酷的一枪,我也会忍不住去救她。”

“aa,万物有因必有果,但不是所有的因都应该为果负责。因果是无穷无尽的网络。没有人能独立做出决定,每个决定都是已经在被他人影响和改变之后的了。从大的方面来说,程心是人类所选举的执剑人,她的选择也是人类的选择,她的价值观也是人类选择的价值;从小的方面来看,程心做出了选择,是因为你唤醒了她,你唤醒她是因为我,而我又是被程心送上太空的,程心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冬眠的……而真正拍板决定的又是要杀程心的维德,一团乱麻。”

“更广义地说,当年的叶文洁、罗辑和章北海他们,在历史上也可以做出其他的选择,或许结果也将大不一样,谁知道呢?但是我们不能再纠缠这些了。最终结果已经出现,人类灭亡了……不,人类还没有灭亡,从你说的关一帆的情况来看,星舰文明已经闯出了一条新路,在银河中创造了新的纪元。但是地球和太阳系已经消亡,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是啊,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是这并不是一切!”云天明激动起来,“或许地球和太阳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如果在一千年后,一万年后甚至更远的未来回首地球的灭亡,说不定也只是另一个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已。你知道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么?”

艾aa点点头,又惘然摇头:“历史书上读到过,不过具体情况就不太清楚了……”

“我本来也只知道大概,”云天明说,“不过在三体舰队里我有数不尽的时间去读书和思考人类命运,才发现历史的诡谲莫测。在一千二百年前的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攻陷,绵延一千年的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帝国,从此灭亡。欧洲文明的桥头堡沦陷了,整个欧洲在土耳其人的铁蹄面前发抖。那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出悲剧竟然成为欧洲振兴和现代文明的开始,大量君士坦丁堡的学者们逃到了西欧,带去了古希腊罗马文明的精髓,促进了文艺复兴的诞生,而土耳其帝国挡在欧洲和亚洲之间,为了去印度和中国,欧洲人不得不寻找新的商路,从而开辟了大航海时代……仅仅一个世纪之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就已经环游世界,带来新的文明,创造了不仅中世纪,就是古希腊罗马也无法想象的现代奇迹……那么在今天,谁能说太阳系世界的毁灭,不是一个辉煌千百倍的银河时代的开始呢?”

艾aa的眼睛也亮了,他们热烈地探讨起人类的未来。也许人类将占领一个又一个星系,殖民地遍布整个银河系,建立新的共和国、帝国和联邦;也许他们会组建数百亿飞船的超级舰队在整个宇宙间漫游,却永不停泊;也许他们的文明会提升到神的境界,可以穿梭时间,改变历史……

但到了最后,云天明还是回到了现实,自嘲地一笑:“都是无聊的空想,我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法离开黑域了,还说什么银河时代?即使真有这样一个时代,在它来临前,我们说不定也化成灰了。”

“但是无论如何,谢谢你,aa,”云天明热切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让我从过去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对程心的感情是一种枷锁,对人类的愧疚同样是一种枷锁。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不要再担起这样的责任了,你和我,我们都不要。就让我们把握现在和未来的幸福,好么?”

艾aa笑了,泪水却从她的眼角淌了下来。她和云天明紧紧相拥,虽然他们过去曾拥抱过无数次,但却从未像今天这样,两颗心挨得如此之近。

不知过了多久,一句话在云天明耳边轻轻响起:“晓薇在信的最后说,万一我在未来有机会见到你,托我带给你一句话。”

一封沉睡了七百年的信就要打开了,云天明的心又狂跳起来。

“她说:祝你度过幸福的一生。”

云天明没有说话,但艾aa感到她赤裸的肩头被什么东西打湿了。

“会度过幸福的一生的,我们。”最后,云天明说。

蓝星的夜过去得很快,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玫瑰红色,染红了这对既刚刚坠入爱河,又已久经沧桑的恋人。在晨光的催促下,远远近近的蓝星植物们舒展着筋骨,朝向东方,开始了黎明的生命合唱,古朴而又温柔,像为他们吟唱的一首情歌。

紧紧相拥的云天明和艾aa都没有注意到,在隐去的群星间,一个小小的移动光点也渐淹没在拂晓的阳光中。在那艘以低光速飞行的飞船上,时间只不过流逝了一秒钟,程心和关一帆还没有从死线扩散的惊恐中回复过来,关一帆抱住了程心的头,他们的脸也紧紧贴在一起。他们就像那个藏族少年的漂流瓶一样,被无情的时间之流冲向下游,不知道自己会漂流到哪里去。

两对情人被时间的上下游分隔开来,彼此渐行渐远,似乎永远也不会重逢了。

似乎。

注释

一个蓝星年相当于400多个蓝星日,而每个蓝星日约相当于三分之二个地球日,综合来说,比地球年要略短。

见《死神永生》第57页。

见《死神永生》第247页。

见《死神永生》第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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