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大概有四五十层,抬头望去有一些压迫感,但比那些两三百层的楼好多了。公寓楼的外观很漂亮,墙砖是深红色的,阳台和落地窗的玻璃是暗绿色的。
小区一共有八栋楼,刚刚,李舒进了第三栋楼,上到了三十三层,站在门廊里,对着一户人家的户门。户门很宽大,也是暗绿色的,金属表面有些简洁的冲压花纹。走廊很宽很安静,一尘不染,仿佛这里并没有什么住户。李舒迟疑了一小会儿,终于按下门铃,悦耳的“叮咚”声从屋内传了出来。
柳杨打电话过来,告诉了她这个地址,让她来看一看,并没有多说什么。柳杨总是这样,不喜欢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李舒有点忐忑,不过她有预感,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她就来了。
门开了,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很普通的脸,没有什么表情。李舒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却冲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似乎认识她,然后侧身把门拉开,让出空间让她进去。
李舒一瞬间又有点犹豫,但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进去。男人关上门,从李舒身边走过,伸手向前指了指,应该是指向沙发,让她坐下。
这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奶白色的壁纸,淡黄色的地板。四周有些简单的家具,靠着一侧墙放了一组大大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配了一个很大的玻璃茶几。
几个沙发的布面都皱皱巴巴的,似乎被人坐着揉搓以后就从没收拾过。茶几上面散落着一些饮料和点心,一块点心吃了一半,放在一个银盘子里,旁边还有些碎屑。银盘子旁边是一个杯子,里面盛了半杯饮料,淡红色,有些渣滓,不是十分清澈,像是鲜榨的西瓜汁。
李舒走过去,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
看着那些点心碎屑和半杯西瓜汁,她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很喜欢吃点心,也喜欢喝西瓜汁——她忽然觉得,自己知道会见到什么了,她的心脏跳得快了起来。
客厅两边都有走廊,通向各个房间。男人走进了左边的走廊,李舒听见他敲某个门的声音,接着是开门的声音。一个人的脚步声加入了那个男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两个人走了回来。
果然,李舒看见了阿黛尔。
阿黛尔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睡衣,上面绣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漂亮的脸上似乎有些怒意,或者是不耐烦的表情。她看了李舒一眼,走过去坐在了中间的大沙发上。
男人转身回了走廊,消失了。
“你要见我?”阿黛尔问。
阿黛尔的声音很好听,李舒想起了蓝月季疗养院里那个孩子的声音,是她,就是阿黛尔。
上一次当面见到阿黛尔并且听到她的声音,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后来就是在电视上或者电球里看到她了,那个在黑暗中翩翩起舞的神秘优雅的女子。
但是现在,眼前这个穿着绣满花朵的睡衣、面露不豫之色的姑娘,尽管是一样的长相,却再也没有一丝神秘优雅的气质。
当然,这肯定是阿黛尔,不需要怀疑这一点,柳杨不会搞错。
不过,柳杨为什么知道自己想要见到阿黛尔呢?自己心中那些不安还是愧疚,从来都没有跟柳杨说起过。
柳杨总是能猜到的,李舒想。
柳杨最初去赫尔维蒂亚的时候,就猜到了自己会把任为、张琦和孙斐带去蓝月季疗养院,那么他当然明白自己的不安和愧疚。李舒心里感到了些许安慰,因为终于见到了完好无损的阿黛尔,也因为知道了柳杨对自己这个老部下并非无情无义。
“是的,我想见你。”李舒回答,虽然这个请求并非她主动提出来的,但她知道自己确实是想见阿黛尔的。
“你是谁?见我干什么?”阿黛尔一边问,一边从茶几上拿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
“你不记得我了吗?”李舒问。
阿黛尔不说话,专心地吃着点心。过了好一会儿,才瞥了李舒一眼,“有印象,好像见过你,但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
“我叫李舒。”李舒说。
“我不常见你。”阿黛尔说,“另外一些人的印象更深一点。”
“申依枫院长?还有蓝月季疗养院的病友?”李舒问。
“我不知道,只是另外一些脸。”阿黛尔说。
“所以,你忘记了很多事情。”李舒问。
“对,忘记了很多事情。”阿黛尔说。
“那么,”李舒想了想,“你还记一个很大的院子吗?有一重重的小院子,有漂亮的亭台楼榭,有仙鹤和天鹅,有舒服的屋子,还有练习舞蹈和搏斗的场地。”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有两个男人,你管他们叫父亲和哥哥。”
“有点印象,”阿黛尔说,“就像做梦那种印象。”
“那你记得清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呢?”李舒问。
“跳舞,唱歌,吃饭,睡觉,看电影。”阿黛尔说,“在德克拉。”
李舒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开心吗?”
“开心啊,开心得很。”阿黛尔说。
“那些记忆,那些印象,支离破碎的记忆,睡梦一般的印象,你不觉得好奇吗?”李舒问。
“我就知道,你们来来回回,无非就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阿黛尔说,“我跟道格拉斯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感兴趣,我不感兴趣,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好吗?你们就是一群神经病。”她露出了满脸的鄙夷和不耐烦,似乎真觉得李舒是神经病。
“道格拉斯?”李舒吃了一惊,“道格拉斯在哪里?”话一出口,李舒就明白了,那个男人就是道格拉斯。要么道格拉斯把意识场迁移到了那个男人的空体中,要么自己刚刚看到的只是一具覆盖了高分子皮肤材料的机械骨架,一具机器真人。李舒不由自主抬头向走廊看了一眼,道格拉斯不知去了哪个房间,并没有待在能看到的地方。
“就刚才那个人啊!哼——”阿黛尔摇了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总把身体换来换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可真要感谢我。”
“那么——”李舒换了个话题,“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
“有那么重要吗?”阿黛尔反问,“再说,我知道我是谁啊!我是一位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一位电子版的千金小姐,一位数据版的千金小姐,一位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千金小姐。我早就知道,所以呢?又怎么样呢?我不配享受现在的生活吗?”
李舒吃了一惊,她竟然全都知道。
“那你也知道蓝月季疗养院了?”李舒问。
“知道啊!”阿黛尔说,“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但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些模糊的人脸和房子。”
“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忘记了这些事情吗?”李舒问。
“不就是吃了药吗?”阿黛尔说,“我自己愿意吃的,记得那么多事情有什么好处吗?”
李舒被噎住了,不知该如何继续,过了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来,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没有好处呢?”
“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阿黛尔说,“好多电影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时间不就是因为能够让人忘记才成了良药的吗?怎么我忘记了,却又非要让我想起来呢?”
似乎有点道理,又似乎有点问题,李舒并非善于辩论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还有小说和漫画,也这么说。”阿黛尔又补了一句。
“很多人担心你。”李舒说。
“瞎操心,我过得很好。”阿黛尔说。
“真的很好吗?”李舒问。
“一个人非要记住自己的每一天,才能过得好吗?”阿黛尔反问。
“不是要记住每一天。”李舒说,“但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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