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些纠结和争吵,最终地球所还是决定,只要德克拉公投通过,立法没问题,就接这单生意。
任为亲自参与,沈彤彤和团队已经全力投入了体宇宙操作系统的技术开发,后续实验、扩容、建设和实施的准备工作也次第展开,不过,任为还必须兼顾跨时代小组带来的计算任务。
王陆杰在地球所的工作算是大致顺利吧,但格兰特总统却没有把德克拉的工作做到十全十美。
要求格兰特总统把德克拉的工作做到十全十美并不合理,这么刺激而又匪夷所思的计划,出现不同意见是无法避免的。
有一天,王陆杰正坐在那里看柳杨发给他的一段ssi消息:“如果胡俊飞和侯天意准备好了,可以让卢小雷去水星了。”
水星,水星。
昨天还收到过胡俊飞和侯天意的汇报,他们准备得不错,既然柳杨也准备好了,卢小雷肯定没问题,王陆杰打算安排他尽快动身了。
柳杨的动作真够快的,不服不行。他是个疯子,总是在做些什么事,一刻也停不下来。sxii型分体机器真人、自救芯片和自救烟盒才刚刚上市不久,销售尚未完全展开,多重宇宙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他居然又把这个水星的事情推到了自己面前。这件事情技术难度也不小啊,柳杨怎么这么快就准备好让卢小雷去测试了呢?
王陆杰有时会怀疑,云狱岛同时进行的项目计划是不是太多了?水星这件事,甚至根本就没有跟任为和张琦商量过。
当然,这只是个前期实验,花的钱也不算太多,在云狱岛的庞大预算之内根本算不了什么。柳杨作为首席技术顾问,花钱做个前期实验,不用那么大张旗鼓,似乎也说得过去。
王陆杰并不介意跟任为和张琦先商量一下,都是柳杨自作主张,觉得没必要说那么多。如果不是王陆杰经常来云狱岛,而且需要王陆杰帮忙安排一些事情,柳杨恐怕连他也懒得告诉。现在进展到这个地步,虽然柳杨仍旧认为无须汇报,但王陆杰觉得还是要和任为以及张琦多讨论,他们应该不会反对,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陆杰正琢磨着,忽然,“砰”的一声,门开了,夏风闯了进来。
“你怎么了?”他觉得夏风似乎略微有点紧张。
“安保刚刚通知我,”夏风说,“好多快艇聚集在安全区外,要求见我们的负责人。”
“干什么?他们要干什么?”王陆杰问。
“格兰特总统已经开始公投宣传了,这些人跑来要求对话,要求了解情况。”夏风说,“对话,了解情况,他们是这么说的。”
“不是给了他们很多资料吗?”王陆杰接着说。
“他们说要面谈,说那些资料不完整。”夏风说。
王陆杰想了想,“安全吗?”他问。
“应该是安全的,我们的安保很好,没什么问题。这些人的快艇都是普通的民用快艇,停在安全区以外,没有向里面闯。从监控视频上看,这些人也还挺安静,不像是来捣乱的样子。”夏风说,“但我看,如果没有人出面谈的话,他们也不像是会自己散掉回家的样子。”
“那——”王陆杰迟疑了一下,“我去看看。”
“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去也可以。”夏风说,“不过,他们指明要见公司层面的领导。”
“嗯,没关系,我去吧。”王陆杰说。
“有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怎么办?”夏风问。
“这是格兰特总统追着我要做的事情,又不是我追着格兰特总统要做的事情。”王陆杰说,“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这么说,但王陆杰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不过,总要有人出去应付一下,又没有别的领导在,总不能让柳杨去吧!
“对不起大家,前面就是云狱岛的安全区了,不能再继续前进。”王陆杰站到快艇主舱顶部,大声喊着,“云狱岛上面都是精密的量子计算机,其中居住了来自赫尔维蒂亚、德克拉和全球各国的违法公民。按照法律,他们的生活和权利必须得到保障,安全更是极其重要。所以,很抱歉,我就不能请大家到岛上谈话了。我姓王,是云狱岛的副董事长兼任副总经理,这里的运营工作主要由我负责,我很高兴有机会和大家沟通,很愿意回答大家的问题。”
王陆杰的声音通过ssi传递到了扩声器上,然后以巨大的音量飘荡在海面上,相信所有快艇上的人都能听到,而他自己已经觉得震耳欲聋了,说到后半段,他的音量小了一些。
大概有一百多艘快艇分布在周围,各式各样,德克拉作为一个岛国,很多居民拥有自己的快艇,应该说现在来的并不算多。不过也可以理解,海上示威什么的,毕竟不是步行穿过几条街,来到某个建筑物面前那么容易。开船出海到这里,按照距离估算,即使是高速快艇,至少也需要两个小时,距离远的可能要四五个小时,麻烦得很。而且,尽管这片海域目前不处于风暴期,但也不是总没有风,说不定还有些潜在的人身危险。
“我们被通知要在一个月以后公投。”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响起来,雄厚而有力,“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
王陆杰觉得这个声音是从三四排之后的某个快艇上发出来的。他向那个方向望去,看到一个高大壮实、穿着热带风格花衬衫的家伙正在挥舞手臂,也许就是他吧。
“您怎么称呼?”王陆杰说,“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我很愿意回答您的问题。”
其实,王陆杰心里有点打鼓。
他正盘算着,如果有人问到什么敏感问题,比如公司的商业机密,自己肯定不能说。公司机密受法律保护——可是,这句话应该怎么表达才比较好呢?
说话太直白肯定会让气氛更加紧张。王陆杰脑子转了一圈,有点后悔。公司的律师平常都不在云狱岛,而是在德克拉大岛,律师在这里没什么事情干。可现在看来,这段敏感时期还是应该让律师到这里来,至少应该从他的团队里派个人来。
但愿不会有人问敏感问题吧,他只能这么想了。
“王先生,叫我塔什尔吧!”那个声音说,“在格兰特总统公布的信息中,我们没有看到权利法案。我们需要权利法案。”
“塔什尔,你好。”王陆杰说,“你是说公民权利法案吗?我想你们应该有这个法案。我不是德克拉公民,我不太清楚,但我想你们是有这个法案的。每个国家都有,不是吗?我不知道格兰特总统和议会如何打算,可我坚信,即使你们进入云球以后,德克拉的公民权利法案对你们仍然是有效的。”
“不,不,”塔什尔说,“我不是说公民权利法案,我是说生活在你们云球系统中的那些人类意识场的权利法案。”
“哦——”王陆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难道没有吗?”看到王陆杰没有回答,立刻有人不满意了,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喊着,“难道没有权利法案吗?”
“啊——”王陆杰的脑子还在思索着,“这位尊敬的女士,您怎么称呼?”他问。
“我叫桑汀。”对方回答。
这位女士站在第一排快艇上,瘦瘦小小,嗓门却大得很,至少听起来是这样。当然,也许只是王陆杰的错觉,仅仅因为她的距离很近,或者仅仅因为她的扩声器质量太好。
“难道你们从来没有为那些生活在云球中的意识场制定过权利法案吗?”桑汀高喊着,又问了一遍。
“各国的监狱管理局都制定了自己的云狱管理法规,也都有自己国家的公民权利法案,大多数还在云狱中派遣了管理人员。”王陆杰回答说,“我不太确定您指的权利法案是什么?”
“不,不,我们不是说那些罪犯!”远处的塔什尔喊道,“我们是说云球人,你们的云球人,《云球人权利法案》。”
“《云球人权利法案》?”王陆杰吃了一惊。
其实王陆杰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不应该吃惊,只是刚才一时没有意识到,这些人驾着快艇冲过来竟然是要问这个问题的。
问题真提出来,他也只能面对了。
自从窥视者计划实施以来,就不断有人提起云球人权利的问题。幸好声音并不是很大,而且有其他种种不同的声音出现,进行了相当程度的抵消。
夏风在市场和公关方面做了不少工作,花了很多钱聘请各种公关公司,去支持和壮大种种不同的声音,好让那些关心云球人权利的人被纠缠在一个个的小圈子里,没能破茧而出成为强大的势力。但是,这种势力的形成和壮大,恐怕是早晚的事情。
如果格兰特总统的预测是正确的,公投会通过,德克拉人即将进入云球,也就是说,他们将成为云球人。那么现在,关于云球人的权利问题,是不是到了一个转折时刻?
抛开德克拉人进入云球这件事情不说,多重宇宙这个放大版的云游计划一旦开始运营,无疑将要迎来大量的地球人。虽然云球宇宙的客户们进入云球的理由可能和德克拉人完全不同,但作为人类生活在云球中,这件事却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关于云球人的权利问题,两者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地球所不是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特别是在多重宇宙的问题摆到桌面上以后,还曾经请来不同流派的法律专家征求意见,甚至有民权运动专家参与。当然,请来的专家们都是那种学术方面的专业研究者,而不是社会活动的激进参与者。
目前的结论是,在这个问题上,权利的具体细节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方向性的选择。
一旦选择了某个方向,就需要调动所有的宣传力量,把舆论向这个方向上引导,权利的具体细节自然而然就会逐渐地浮现出来。无论如何,肯定会面临很多争论,但在大方向确定的前提下,细节会一步步得到解决。
所谓方向性,主要是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承认云球人就是人类,和地球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方向最根本的依据是,云球人和地球人一样拥有意识场。但是,这个方向也有几个问题。
首先,我们来考察意识场这个判断依据的强壮性。
目前的科技水平还没有对意识场这个概念有足够充分的认识,搞不清楚它产生、成长、运作、衰老以至最终消亡的内在机制。所以,人们无法确认,云球人的意识场和地球人的意识场是否确实相同?还是说两者内在并不相同,而只是披上了人们无法区分的外衣?或者是拥有某种比例的相同,而伴随了剩余部分的不同?
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未来什么时候会有答案也很难预料,很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人们无法看到科学发展穷尽的一天,所以你无法证明将来永远不会发现这种区别,即使今天没有发现,也不能证明明天不会发现——证明两个东西不同是很容易的,证明两个东西相同却很难,从逻辑上说就是永远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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