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陆杰要去找格兰特总统了,这让他有点紧张。
格兰特总统最初提出了建议,说真的,他不但当场拒绝,之后也从未考虑过。甚至,当他听说自己的不合作态度让某些德克拉议员很不高兴时,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些议员知道是什么事情吗?就不高兴?
格兰特总统应该还好,他从来不会不高兴,当然,也从来不会高兴,他就是个机器人而已。
格兰特总统也许接受了自己的建议被王陆杰拒绝的事实,从而不得不另寻出路;也许没有接受现实,还不死心,正在等着王陆杰回去找他。谁知道一个机器人的想法呢?
无论如何,现在情况变了,王陆杰必须去找格兰特总统,他不能不紧张。当时是格兰特总统主动找自己,自己一口拒绝,现在反过来,自己却要去找格兰特总统,真是世事难料。这么些日子了,格兰特总统是不是已经有了其他解决方案?那样的话可就尴尬了。
王陆杰很快就赶回了德克拉,希望立即见到格兰特总统。他甚至在脑子里做好了一个粗略报价——正式报价来不及,太复杂了。
很意外,格兰特总统并没有马上见他,而是安排在了三天以后。无论他如何强调事情很重要、很紧急都没有用,那位总统秘书很简单地就拒绝了他,没有请示,也没有犹豫。
也只能这样了,借这两天时间平静一下,王陆杰想。
虽然必须推进这件事情,但不代表王陆杰的心里就舒服了。只不过,就像顾子帆所说,这是人家德克拉的事情,如果技术上没有问题,替人家操那么多心干嘛呢?王陆杰这样开导自己。
但是,格兰特对王陆杰的见面要求推三阻四,这种事在以前很少发生。一直以来,格兰特总统几乎从不会推脱和他的见面,毕竟他的企业购买了云狱岛,是德克拉的大客户,还提供了意识场迁移服务,自从《空体置换法案》实施以来,就成了德克拉整个国家的头号服务供应商——不,也可能是二号服务供应商,有一种说法是美丽岛赚了更多的钱,这算德克拉的国家机密,王陆杰也搞不清楚。
就王陆杰个人而言,和格兰特总统关系也不错,一向很融洽。可说实话,自从拒绝了格兰特总统的提议,这几个月还真是没有联系过。即使考虑到对方是个机器人,这种作风也不符合王陆杰的商人习性。其实,王陆杰有几次是想过要联系格兰特总统的,但每次想要联系的时候,格兰特总统那不靠谱的建议就会在眼前浮现出来,让王陆杰浑身不舒服,从而阻止了他。但现在看,那个建议竟然是靠谱的,可之前怎么能够想得到呢?
为什么不见自己?王陆杰想,难道格兰特总统生气了?不可能,格兰特总统这样的机器人,绝对理智,怎么可能生气呢?
晚几天见面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得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王陆杰向总统秘书打听过,没有得到答案,又向巴萨鲁玛议员和其他几位熟悉的议员打听,仍然没有得到答案。他有点担心,第二天夜里,忍不住跑去了巴萨鲁玛议员的家里,没完没了地逼问。老实巴交的巴萨鲁玛议员支吾了半天之后,到底没能忍住,于是,王陆杰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格兰特总统死机了。
是的,死机了。
据说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格兰特总统频繁死机,然后重启,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smartdecision公司不得不派出了工程师,正在紧急修复。所以,现在要见格兰特总统是不可能的,必须要过几天了。
巴萨鲁玛议员露了底,紧张极了,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反复嘱咐王陆杰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居然没忍住,告诉了王陆杰这样一个绝密消息,在巴萨鲁玛议员看来,自己无异于叛国。
但是,王陆杰倒是轻松下来了。他想起了柳杨的话,“格兰特总统会死机的。”当时柳杨就这么说,现在格兰特总统果然死机了。
好在,格兰特总统并不总是在会见别人,几天时间不见人说得过去,这件事还是瞒得住的。
王陆杰上次见过格兰特总统之后,回去就把格兰特总统的提议告诉了柳杨,还说自己拒绝了格兰特总统的提议。柳杨一脸诧异地说:“真没看出来,你这么有良心。”
在王陆杰发愣的时候,柳杨又接着说:“格兰特总统会死机的。”
“为什么?”王陆杰问。
“他的提议是唯一的解决方案。”柳杨回答,“拆东墙补西墙,墙会拆完的,必须找到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
“这么说,你想到了?”王陆杰问。
“我当然想到了。”柳杨说,“一台计算机都能想到的事情,我会想不到吗?只有你们这些傻子才会想不到。”
这明显是扯淡,但王陆杰已经习惯了。
“可你从来没有提醒过我。”王陆杰说。
“我怎么知道你还有良心?”柳杨说,“我以为生意来了你自然就会做,需要提醒什么?”
王陆杰回答不了。
“你为什么说他会死机?”王陆杰只好换了一个问题。
“以五十年为利益考量周期,每过一天,他的计算内容有一万八千分之一的变化;而以一年为考量周期,貌似计算简单了,但每过一天,他的计算内容就有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变化。”柳杨说。
“所以,他的计算频度增加了?”王陆杰问。
“对。”柳杨说,“别以为短视容易,短视貌似短视,其实会更累,没有持续的计划,反反复复,天天都要算计眼前那点得失,任何计划的迭代周期都很短,而且效果还差。长远一点考虑,计划就会稳定下来,不需要反复计算,迭代周期长,专注于执行就行了。”
“不怪他。”王陆杰说,“他只是执行公投结果。”
“死机的是他。”柳杨说,“本来,他的提议是个好办法,即能满足眼前的利益,又能满足长久的利益,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可是你又拒绝了他,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他也许还能强撑着再计算一些日子,但问题越来越复杂,超出了他的能力,他迟早会死机的。死机、重启、死机、重启,他会陷入一个循环,直到smartdecision来修理。”
“能修好吗?”王陆杰问。
“修不好,也就是清理一下内存,彻底重启而已,能多运行一会儿,然后还得死机。”柳杨说,“只要利益考量周期还是一年,就再也修不好了——不,只有你,只有你能修好他。”
和柳杨的这些对话,王陆杰记得很清楚,但他将信将疑。
在那之后,王陆杰从来没有认真考虑格兰特总统的提议。不管可行不可行,首先他自己就无法接受。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在地球所推动这件事,大家感情上接受不了,技术问题也无法解决。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多重宇宙眼看就要成为现实,时钟也没问题了,况且格兰特总统都已经死机了——死机、重启若干次了。
想一想,巴萨鲁玛议员也不容易,紧张是可以理解的。总统死机了,这事确实有点敏感,传播出去可不太好。
不过,自己正是来解决这个死机问题的。只要答应了格兰特总统的那个建议,格兰特总统就不会再死机了。正如柳杨所说,那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只有自己能把格兰特总统修好。
其实,格兰特总统的提议也很简单,就是把德克拉这个国家,整体移民进入云球。
“你疯了!”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王陆杰一下子站了起来,还带倒了椅子,发出“哗啦啦”的一阵乱响。
他没有管椅子,只是看着格兰特总统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比王陆杰平静多了。
“我没有疯。”格兰特总统的声音也很平静,“我是机器人,怎么会疯?”
“整体移民进入云球——这可是一个国家!”王陆杰说,“你当然没疯,但不会是感染了病毒吧?有个病毒叫‘我就是个笨蛋’,机器人感染了以后就两眼不停地放光,还会叨叨个不停,你是不是感染了这种病毒?”
“我没有感染。”格兰特总统摇了摇头,“我两眼放光了吗?”
格兰特总统的确没有两眼不停地放光,说话的样子也不能用“叨叨”来形容。
“那你就是死循环了。”王陆杰只好说。
“我不会感染病毒,也没有死循环。”格兰特总统说,“我的建议是严谨计算得出的结果。”
王陆杰喘着气,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虽然对方是机器人,但好歹是个总统。他慢慢弯下腰扶起了那把倒霉的椅子,浑身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觉得自己有点虚脱。
“可你的国民都是人,怎么能够集体进入云球呢?”王陆杰有气无力地说。
“我会让他们公投,”格兰特总统说,“他们自己会权衡利弊的。”
“他们搞得清楚利弊吗?”王陆杰问,“他们——他们怎么能够搞得清楚利弊呢?”
“我会让他们搞清楚的。”格兰特总统说。
“不可能。”王陆杰说。
“我计算过了,只要你们配合,公投通过的概率是50.06%。”格兰特总统很有信心。
“和赌场的概率差不多。”王陆杰说。
“赌场总是赢的。”格兰特总统说。
“可是为什么?”王陆杰问,“为什么要这样?”
“我的计算能力正在变得紧张。”格兰特总统说,“我力图让国民的生活变得更好,但是,德克拉的资源是有限的,我已经很难找到办法赚钱。”
“你应该发展生产,发展科技,发展贸易。”王陆杰说,“对,还有教育。”
“从一年的利益考量周期来看,这些事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显然不合理。”格兰特总统说。
“你不能只考虑一年之内的事情。”王陆杰说。
“这是公投决定的。”格兰特说。
“你不能都听公投的。”王陆杰说。
“这违背宪法。”格兰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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