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为坐在会议室里,正在开会,心里却想着吕青和女儿。
他今天早上又收到了吕青发过来的视频,由于火星和地球的距离太远,无法进行实时通话,吕青只是偶尔发一些留言信息和音频视频过来,不免让人有些郁闷,不过,总比没有消息要好。
在视频中,吕青看起来很平静,脸色也不错,言语像往常一样,温和而坚定,这让任为感到安心。
但是,女儿依旧没有露脸,任为只看到了女儿坐在花圃中的背影,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瘦了一些。
吕青说,女儿的心情仍旧不好,不太喜欢说话,不过已经算是有了很大进步。最近,她迷上了研究那些在派帕尼斯工厂生活区中生长的奇怪的花,从火星土壤中长出来的花。
那些花有什么好研究的呢?况且,如果真的迷上了研究火星花卉,那要研究到什么时候去了?
任为还是盼望吕青和女儿能够在自己身边。他回复了一个视频,告诉吕青,自己很想念她和女儿,希望她们早日回来。
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会议中,王陆杰正在说话。
今天早晨,王陆杰急急忙忙地拉大家开会,甚至把顾子帆都叫了过来。他说,拉斯克斯那边出了些状况,黑格尔·穆勒有动静了,很可能,是对机器真人的某种市场应对。
“我就说嘛,尽管利益考量周期只有一年,格兰特总统也不会同意这件事情,这可是全面放开基因编辑,会惹恼世界上所有国家,killkiller简直是疯了。据我所知,killkiller那个叫格里高利的家伙,一直在德克拉上蹿下跳地到处活动,只是没什么进展。”王陆杰说。
他有点气急败坏,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谁知道黑格尔·穆勒竟然留了一手,搞定了拉斯克斯。那里简单,不用公投,乔瓦尼·阿尔德尼同意就行了。”
“拉斯克斯是个好地方。”顾子帆说,“黑格尔·穆勒并不是刚刚想到了拉斯克斯,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已经布局了很久,在内战中已经动手了。”
“布局了很久?”卢小雷似乎不大相信。
“有可能,提前布局总没坏处,如果用得上最好,用不上也无非就是花了些钱,反正他们有的是钱。”张琦说。
“我相信是布局了很久,黑格尔·穆勒在内战中就支持了乔瓦尼·阿尔德尼。”夏风皱着眉头,“不然,那个耸人听闻的视频里,为什么不用人工心脏,而要用体外血液泵?”
“那个视频确实——”卢小雷说不下去,似乎心有余悸。
“据说是因为心脏周围的血管受损严重。”顾子帆说,“当然,就是骗骗大家罢了。”
任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是一个通过社交媒体在全世界面前展示的医疗场所,里面有八千多人并排躺在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床位上,每个人都没有了心脏,依靠体外血液泵勉强活着。
很难想象那种场景,每个人都开肠破肚,在体外挂着一台有着乱七八糟透明管道的机器,管道里流着鲜血。
视频太震撼了,上传到网络之后立即排在了全世界各种社交媒体的视频浏览量首位。
毫无疑问,这种场景让全世界都充满了对和平的期望。尽管观众不一定搞得清楚那些伤者到底是在哪里,又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一样可怜。
这个场景,正是拉斯克斯新政府特意展示出来的。
拉斯克斯新政府刚刚宣布统一了自己的国家,这本来没什么问题,鉴于他们的实力和在内战中的表现,大家都认为这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今天早上,他们出人意料地发表声明,拒绝加入拉斯克斯旧政府曾经加入过的《禁止人类基因编辑公约》。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禁止人类基因编辑公约》诞生以来,全球所有国家都已经加入了,没有任何例外。拉斯克斯拒绝加入,意味着和全世界所有国家背道而驰。
未来,在拉斯克斯这片土地上,人类基因编辑将是合法的,这显然需要一个说法。而充满了无心人和体外血液泵的震撼场景就是这个说法的一个生动展示。像当年阿黛尔的舞蹈之于德克拉一样,拉斯克斯新政府试图通过这个场景使全世界理解以致接受他们的选择。
控制新政府的党派叫作拉斯克斯绝对民主党,通常被简称为“绝民党”。绝民党的主席就是王陆杰提到的乔瓦尼·阿尔德尼,职业军人出身。不得不说,绝民党和乔瓦尼·阿尔德尼这个人,看起来相当有政治手腕,或者也许,背后有高人指点。
很长时间以来,绝民党武装一直通过各种宣传渠道在世界上宣扬自己在战争中的人员受伤情况——注意,不是死亡情况,是受伤情况。在各种媒体上,绝民党武装极少提及自己的军队或平民的死亡人数,而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受伤人数和展示受伤情况。
战争嘛,大批的人受伤并不奇怪,还有很多人看起来已经注定死亡,却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地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所以,这些伤者的身体都不完整,有的少了腿,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眼睛,有的少了耳朵——自然也有些人干脆少了心脏,依靠体外血液泵生存着。
现在看来,他们这样做有其目的。
对于拉斯克斯新政府离经叛道的选择,有人理解也有人不理解,有人接受也有人不接受,但拉斯克斯新政府显然都顾不上了,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
“拉斯克斯宣布独立以后,绝民党政府向国际社会提出了一个援助要求,为三十多万人提供残疾保障设备,仅仅电子胃就需要六万多个。”王陆杰说,“还要加上手术费用和长期的术后维持费用,显然是天文数字。这种资金需求,任何国家都负担不了,他们不可能从国际社会得到足够的援助。至于他们自己,内战已经毁掉了整个国家,连吃饭都是问题,更不要说医疗了。”
“确实,解决这个困境,最人道的方法,也是最经济的方法,就是放开基因编辑,让那些受伤的人把缺失的器官重新长回来。”夏风说,“拉斯克斯内战中,killkiller真是费了不少劲,保住了那么多人的生命。他们也许算得上是最擅长救人的机构了,可也花了很多钱,这让他们在世界上赢得了很多赞誉。”
“但是他们很聪明,至少是不肯花更多的钱,救人只救到某种特定的程度,然后就不再继续。比如,他们使用简陋的体外血液泵,而不使用更好的人工心脏。”王陆杰说,“现在,他们将要把钱挣回来了,还会有巨大的利润。”
“‘有限伤害武器’这个东西起了决定性作用,”顾子帆说,“不杀人只伤人,拉斯克斯内战的各方势力都在大规模使用,造成了死亡人数减少、受伤人数却大大增加的情况。表面上看起来,‘有限伤害武器’既是一种人道主义武器,又能加倍消耗对方的战斗能力,是个高效的武器,但背后也许隐藏了更多的东西。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是killkiller在推动‘有限伤害武器’的广泛使用?”
“我查过了,”夏风说,“‘有限伤害武器’这个概念,是一个叫作‘人道主义战争国际合作组织’的非营利机构首先提出来的。这个非营利机构的最大赞助人就是killkiller。黑格尔·穆勒确实想得很深远,他不是企业家,他是政治家。”
“人家提出了援助要求,你又援助不了。”王陆杰说,“那人家只好自己想办法了。这会儿,你要再去禁止人家自己想办法,坐视那些可怜的人于不顾,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你们的意思,拉斯克斯今天的情况,都是黑格尔·穆勒特意造成的?”卢小雷说,“这不可能吧?”
没有人回答他。说实话,观点很多,其实却都是瞎猜,卢小雷的问题并不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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