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工作内容特殊,鲍雪北的工位离大家很远,缩在大厅一角,他也习惯于一个人待着,可以细细地欣赏云球里的文章,有时是一些视频。不过,并不是所有时候那些内容都是赏心悦目的。事实上,很多时候有很多内容让鲍雪北感到心慌意乱。
之前,心慌意乱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关于这个云球操作系统会不会有信仰的问题。那些在内心中忤逆赛纳尔,而又不小心在文字中显露出这些忤逆的人们,为什么会有明显高出普通人的死亡率?这个问题困扰了鲍雪北很久。
这次观察周期启动之前的倒数第二天,他又看到了阿尔贝蒂娜,看到她杀了自己的父亲。不知为何,这个疯姑娘更加让他无法释怀,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亲人。
两天过去,观察周期启动了,而云球中的阿尔贝蒂娜,却已经度过了人生中的二十年。
在前十年里,阿尔贝蒂娜一直待在蒂华纳的精神病院里,唠唠叨叨地说着:“我才不蠢呢!我早就跟您说过,您如果再说我蠢,我就杀了您。”或者,重复着父亲临死前的话:“云计算,云计算。这个星球是一个大计算机,你要学会讹诈。”
后十年,阿尔贝蒂娜的病情明显好转,她离开了精神病院,却无处可去,于是栖身在蒂华纳贝克街的一间赛纳尔教堂中。
那间教堂有着高高的塔楼和宽阔的大厅,非常漂亮,在不同的位置供奉着几百座纳罕的神像,有木制的,有石制的。
在观察周期启动前一天的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鲍雪北调出了影像系统中的实时影像,看了一眼阿尔贝蒂娜。他看到,阿尔贝蒂娜在冰天雪地中,在贝克街拐向蒂华纳国家博物馆的拐角处,抱起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意识到此时还处于演化周期,这一会儿的时间已经是一个月过去了。他调出了新的影像,发现阿尔贝蒂娜已经收养了这个可怜的女婴,也住在教堂中,并为她起了个名字,奥黛特。
半夜零时,观察周期启动了。那时,奥黛特已经六岁了,成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而阿尔贝蒂娜逐渐开始变老,好在她的精神疾病进一步好转,已经变成了一个慈祥的妈妈。阿尔贝蒂娜很爱奥黛特,奥黛特也很爱阿尔贝蒂娜。
不知为何,从此以后,这个观察周期的每一天,鲍雪北都会去观察一会儿阿尔贝蒂娜和奥黛特。
在观察周期中,云球的时间不会悄悄地溜走,只要鲍雪北愿意,他几乎能看到阿尔贝蒂娜和奥黛特生活中的所有时刻,每分每秒。
鲍雪北觉得,他爱那种生活。
阿尔贝蒂娜和奥黛特会让他想起自己的人生。其实,两者并无多少共同之处,自己的母亲虽然也有精神疾病,但和阿尔贝蒂娜的症状完全不同。可是,人生中总有一些事情会莫名其妙地互相联系起来,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今天,他又看了一遍阿尔贝蒂娜杀死自己父亲的视频,忽然就想要写一点自己的故事。于是,他完成了李斯年曾经写过却没有能够写完的火车旅途。
李斯年让他看过所有自己写下的有关他的内容,包括火车旅途,那都是鲍雪北的记忆,李斯年记得一些却很不完整。显然,鲍雪北的记忆要完整得多。
只有去写一些东西的时候,他才能真的平静下来。
“雪北,写的真好!”罗思浩说。
“谢谢。”鲍雪北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太高兴,他想要抱怨,却不知如何表达,“我——”他迟疑着。
“对不起,对不起。”罗思浩显然明白了他的感受,“我不该偷偷站在背后看你写东西。不过,你也太专注了,不能全怪我。”他笑着,表示自己是开玩笑,无意冒犯。
“哦。”鲍雪北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其意不明地应了一声。
“你确实写得很好,我喜欢这样的文字。”罗思浩说着,从身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现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文字已经很少了。大家喜欢爽快一点的东西,你杀了我、我杀了你之类的。”
“谢谢,谢谢你喜欢。”鲍雪北说,“这种文字太古老了,在你们这个社会确实不常见了。”
“什么叫‘你们这个社会’?”罗思浩笑起来,“难道不也是你的社会吗?”
“啊——”鲍雪北似乎惊了一下,“对,对,我们这个社会。”
罗思浩盯着他,他又觉得尴尬,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扭过头,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似乎想要把话题扯开。
“这种文字,确实不合我们这个社会的胃口了。”他说,“你说的对,你杀了我、我杀了你,这样更受欢迎,只是我还不太适应。”
罗思浩扫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云球星。”鲍雪北忽然说,“罗老师,您觉得我要是跟任所长提出这个请求,他会同意吗?”
“去云球星?”罗思浩一愣,“去干什么?你不会是想去解决那里的算力讹诈问题吧?”
“算力讹诈?”鲍雪北没听明白。
“你不知道吗?看来你只关心你的文学艺术。”罗思浩说,“最近十几年,希尔特克联邦逐渐垄断了云计算企业,几乎全世界的算力都集中在希尔特克联邦,等于是被希尔特克联邦掐住了七寸。通过这事,希尔特克联邦可是从各国讹诈了不少好处。”
鲍雪北想起了托尼先生,“是吗?”他问,“这个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最早是大概二十年前,希尔特克有一个总统,搞了一个秘密的战略规划,不过他有严重的肠胃疾病,竞选连任期间死掉了,当然这个战略也就没来得及执行。下一任总统上任后,否定了他的很多政策,但却执行了他的这个战略。”罗思浩说。
“这个战略叫什么名字?”鲍雪北问。
“哈里菲奇战略,就是那个新总统的名字。”罗思浩说。
“这不是剽窃吗?”鲍雪北问。
“嗯,也可以这么说。”罗思浩说,“不过,那个老总统没有执行这个战略,而且在他那个阶段,这个战略还只是个非常粗略的初步计划,没有任何执行细节。哈里菲奇总统细化了这个战略并执行了这个战略,叫他的名字也没什么。”
“瓦普诺斯被控制了?”鲍雪北接着问。
“瓦普诺斯的云计算企业都被收购了,要么就破产了。”罗思浩说,“几乎百分之百被控制。”
“奇尔斯特呢?”鲍雪北问。
“控制了一部分。”罗思浩说,“奇尔斯特和希尔特克关系有点紧张,哈里菲奇战略不太好推进,进展比较慢。现在他们关系就更紧张了,奇尔斯特试图摆脱希尔特克,希尔特克当然不会让他们摆脱。”
“希望不要打仗。”鲍雪北说。
“说不定啊!”罗思浩说,“讹诈嘛,说不定会打起来。所以,要说派个人去调解一下也说得过去,我曾经想给任所长提建议呢。不过我看,如果不调解,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起来,如果真要打的话,恐怕也很难调解成功,除非亮出我们上帝的身份。”
“派人去调解也不是我,你看,我都不了解这些事情。”鲍雪北说,“我不是想要去干什么,我只是想要去生活。”
“去生活?”罗思浩很疑惑,“生活多久?还打算回来吗?”
“不知道。”鲍雪北说。
“云球的生活比较自由,干什么都可以。”罗思浩说,“你不是喜欢那种自由吧?”
“你是说堕落吗?”鲍雪北问。
“也可以这么说。”罗思浩说,“不过,其实地球上有些地方也能那么堕落的,不用非要去云球体验。”
“呵呵,”鲍雪北苦笑了两声,“不是,不是。我只是喜欢那个老旧的时代。”
“嗯。”罗思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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