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颜徊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我害怕他变心了,不再喜欢辛雉了,那样我再变成辛雉的样子就是自讨苦吃。有很长的时间,我都陷入了类似的懊恼和悔恨之中。
幸好有孙悟空他们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时刻缓解着我焦急不安的心情。为了让他们能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我谎称待我成人后可以带领他们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永生国度。现在想来,也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大概两千年左右。我的身体开始膨胀起来,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可是距离变成人还有最后一步。
我必须要在活人的身体里待上一段时间,学习人类的行为习惯,比如走路,比如眨眼。于是我让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悟空把我带到一个有活人的地方。
在这期间,为了不让颜徊知道,悟空把我带到了几千公里外的莫河。接着便有了后面的事情。
有人突然闯了进来,玻璃外面那个世界瞬间被打乱了秩序。那是个失声的世界。我看着他们有的因为惊讶而张大了嘴巴,有的人因惊慌失措而摔倒在地。董明光拼了老命抓着那个不速之客的身体。董春雨一个回旋踢,不小心踢到了想要过去帮忙的钱杰。
一切如同慢镜头一般放送着。我爬下供台,走到郭易身边,俯身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随着玻璃的破碎,世界突然还原了声音。
来人一脚踢倒了唱着咒语的蒋建国,推翻供台,扳倒了那些神像,他跑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虫子军队随着咒语的停止而溃散。
“你有毛病啊。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又跑来坏我的事。”蒋建国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脑袋上的帽子已经歪到脸上了。
“难道你自己还没尝到永生的苦。还跑来害人。”说话的人正是颜徊。
我看着眼前的混乱,忽然感到噬骨的寒冷。蒋建国,那个方士,怎么会永生呢?我在仪式中,并没有选择与他置换基因啊。
蒋教授将帽子扶正,大骂道:“妈的,老子还没活够呢,我就知道每次有机会挣大钱的时候,你都会插手。”
颜徊不再理会那个秃头,却把脸转向我,目光犀利,让人无法直视:“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参与董明光的试验吗?”
我的思维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搅得稀碎。难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办法能让人永生?
董春雨在我回答之前代替我说:
“那可是你儿子,你想让他死吗?”
“就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才不会让他得到什么永生,生死有命,他就是死了,那也是他的命!”
颜徊是郭易的爸爸,是那千年女尸的丈夫,是我爱的人。我早就知道的,这也是董明光计划的一部分——我一定会参与实验的理由之一。
可是现在,当我想起一切的时候,这些都变得无比可笑。
我回头看了一眼董春雨,又看了一眼董明光。忽然觉得他们有些可怜,把如此短暂的生命用来追求错误的答案。
我将手从颜徊的手中抽离出来,环顾四周,那些员工们的眼神里带着渴望和好奇,原本他们是打算一起见证奇迹的吧。
“其实,已经没用了。已经不会有人再因为我而永生了。”我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董明光。
“不可能。一个物种就算再怎么进化,他的本质不可能变化,你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人。”董明光由于脸上的伤疤已经做不出惊愕的表情。可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
“是的,我不可能成为人,我只是有一个人的样子。为了这,我用了两千多年。但是我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可以和人进行置换的永生基因了。而永生基因一旦和人体原本的基因结合便永远不可能被置换。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一直以来董明光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执着地验证了这条道路的错误。当年在莫河森林里时,我几乎已经拥有了辛雉所有的基因。但是我还是无法变成人类,因为那是我只有人的外貌,其余一切都必须依靠后天学习才可以。也就是说那时的我,和人类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连人类最基本的眨眼、走路都不会。所以,我必须找一个孩子,在她的身体里,和她一起成长。
于是我计划以永生来作为诱饵,让来林子里的人将我带进人类的生活。董志就是第一个上钩的人。
董志是那个方士的后人,而方士又一直活着。所以董志对永生这件事深信不疑,就像现在的董明光一样。
我让熊瞎子将永生的秘密透漏给董志。让他想办法将我带出去,帮助我寻找新的宿主。可是还没等成功,他就由于兴奋过度而猝死了。我又消耗了一些力气帮他的尸体保鲜,后来那片林子成了禁区,很少有人再去了。现在想想,那段日子的等待要比之前的两千年更加煎熬。
后来我只好派熊瞎子进村捣乱,以吸引人注意。于是我终于等到了董志的儿子,也就是董明光。在熊瞎子把他的尸体还给他儿子后,不久董明光再一次进山了。显然他也对永生的事情有非常浓厚的兴趣。这或许是他们那个家族的共性吧。那个时候我需要一个人类作为器皿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于是我被董明光带到实验室中研究。直到后来董明光的一个同事带了两岁的孩子来到了实验室。
我产生了一个新的灵感——既然每个人身上都有我想要摒弃的地方,为什么不自己培养自己的人格呢?
于是我催眠了董明光,让他把我取出来,喂给了那个孩子。同时,我在他的脑子里设定了一系列的试验计划,包括人格定向培养。这样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彻底脱离我的身体之后,就可以成为一个我想成为的人。
接下来的二十五年,我和那孩子一起成长。直到最后一次我和那孩子处理事情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于是我知道,我已经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在这所有的过程中,董明光好像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他为了我的成人计划,奉献了他的一生。接下来我还要将这个残忍的真相说给他听。
“所以说,通过我来实现永生是不可能的。”
我骄傲地站在人群中间,如同最后的大赢家一般宣布着事实。我得意地看着人们交头接耳,得意地看着董明光脸上的表情由平和到扭曲,得意地看着蒋建国,用眼神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这个时候,之前没有在意的那一丝丝痛苦,已经蔓延全身,我感觉心脏如同炸裂一般疼痛。我捂着胸口,呼吸困难。
啊,这个所谓的真相,还有被我忽视掉的另一面。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孙悟空他们会说如果我找回了从前的记忆会非常痛苦。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抛弃曾经所有的记忆。
在此之前,我已经确定自己想要成为辛雉那样招人疼爱又坚强的女人。所以我费尽了一切心机,只为把自己培养成和她一样的人格。可是考虑到如果我是辛雉的话,一定会对自己为达到目的而伤害别人这件事非常痛苦,无法接受。所以我抛弃了曾经的记忆。却忽略了辛雉的性格中还带有极强的好奇心,一定会重新找出真相的。
是啊,原来董明光所做的一切恶事,起因全在于我的催眠。如果我没有迷幻董志,如果我没有让董明光设计这个培养人格的实验。那么也不会有大兴安岭的那场大火,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遭遇横祸,更不该有那些被实验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志愿者。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历尽千辛万苦,只为变成人这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边,付出得越多,就越想要得到,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爱慕,如同滚雪球一般,滚了两千多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为一己私欲,没有经过颜徊同意便给了他永久的生命,害他尝尽爱人离去之痛,相思之苦,却还要变成他爱人的模样,时时刻刻揭开他的伤疤。
我以为,变成了人,我终于可以得到幸福。可这却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错了,一切都错了。
“不,不可能!”董明光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这个夜里,和我一起崩溃的还有他。他用尽毕生精力,到头来不过一场乌龙。董春雨连忙过去搀扶。
“你们,你们别愣着,把她抓起来继续研究,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董明光指挥着那些个日日夜夜为了这个不存在的“永生”项目而忙碌的员工们。他语无伦次,气急败坏。可是大厅能产生心理暗示的神像已经东倒西歪,控制人心的磁场渐渐散去,大家的立场变得不那么坚定,他们忙着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人心涣散,他们议论纷纷,并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你去!”董明光见没人回应自己,便将女儿推了出来。
董春雨踉跄了两步,站直身体,她看着我,目光犹疑。几秒钟后,她转过身对着董明光:“爸爸,别了,该到放弃的时候了。”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
“不是我不听您的话,您年纪也大了,何必再这么操心下去呢?”
“那个叫瑶瑶的女孩最近好像在考研究生……”
“爸爸!”董春雨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爸爸,她的眼睛瞪得太大了,这样好像很方便眼泪流下来。
“还有你们……难道你们就这么相信她的一面之词?我们努力了那么久,难道就这么放弃最后一丝希望?”董明光站起身来,用手捋了捋头发,义正辞严地号召着。
这个时候,蒋建国逆流而上,走到董明光面前,大力地给了他一拳。
“行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刚接到电话,big集团已经打算撤资了。”看来阿驰最终还是选择了说服她爸爸。
蒋建国望了望乱作一团的职员们,大喝:“都停手吧。没用了。”
董明光眉头一皱,冲了上去,还给了蒋建国一拳,丝毫不像平日里那样在意长幼尊卑这件事情:“你说得倒容易,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坚定不移地研究这个项目。你倒是长生不老了,我呢?我他妈的就这短短几十年的寿命,还有我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全搭在这上面了,我讨个说法不行吗?我为我自己讨个说法!”他吼叫着,好像把这一生都要呕吐出来。
“你和一个连死都死不了的东西较什么劲呢?靠时间都能把你给靠死。”蒋建国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连挣扎的动作都懒得做。
董明光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个活了两千多年的祖先。他几十年的执着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彻底化解。
“怎么会……怎么能?”他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那些虫子重新集合了起来。它们如同海啸一般飞快地占据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发出“咔咔”的声音,整齐而有秩序。
原本向我奔来的员工们瞬间被虫子逼退。他们逃命一般地向外跑去。
在我愣神的时候,有人拉住我的手,是颜徊,他带我飞快地奔跑着。
跑出人群,跑出研发中心,最好可以跑出这个世界。夜风迎面扑来,我睁不开眼睛。我假装自己还有心跳,假装感受逃跑带给我的刺激,假装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丝毫不在意。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研发中心后面的山丘顶端了。脚下是悬崖峭壁,再往下,就是我每日生活的地方。我站在那里,俯瞰着那个曾经拥有了无数谜团的地方。大楼雄壮宏伟,拥有着世界最前端的科技力量,每天发生着很多故事,成就了很多个厉害的科学角色。却最终只是一个用来观察我,以我为实验中心的空壳。
我望着那幢我曾经工作过的大楼,回忆着这段日子的种种,心中五味杂陈。
顷刻之间,大楼轰然倒塌,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着颜徊,可他并不为所动。
“郭易!郭易还在里面。”
“没事的。他……前两天已经死了,今天这个只不过是董明光用来糊弄你的假人。”想到董明光,我便替他可悲。本来蒋建国告诉他还有一个亘的时候,他已经重新振作,可如今所有的研究都随着那栋大楼毁于一旦。
“你不要紧吧。毕竟是你的儿子……”我偷偷地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
“嗯。”他淡淡地发出了一个音节。许久,他说:“其实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他。如果我那天没有回去给他妈妈一个交代,他妈妈也不至于那么疯狂。”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企图给他最妥当的安慰。
我几乎可以想象,一个女人,从青春活泼到潘鬓成霜,从不问世事到历尽沧桑,她的情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痴”,她的一生也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孤”。无数个午夜梦回,她一定为那个抛弃自己的男人找了千万个理由。可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时,自己只是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普通妇女,而他仍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他消失了近三十年,才想起回来看看她。而那原因和自己并无半点关系。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他的回归只不过是偶然看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存在人世,一时兴起。
他被那个偷偷生下自己孩子的女人惊到了。他说他没爱过她,也没想伤害她。
女人为了保持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她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可内心的仇恨已经深入骨髓。
微笑着送走了男人。
灯光中,她看着病床上躺着的熟睡的儿子。他前两天刚受了刀伤,伤口有点感染,消炎吊瓶还滴着药液。她感到疼。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疼。那疼痛一直在扩散,后来她的世界就只剩下疼。而这疼,就是恨的生理反应。
她的大脑是空白的。她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下午的时候她刚用它为儿子削了个苹果。
她把刀插到儿子的身上,拔出来,血溅了满脸,她感觉不到,她机械地刺着躺在病床上熟睡的年轻人。这个根本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年轻人。
“不过没关系了,我活了太久了,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真的已经麻木了。”颜徊笑着摇了摇头,他的话打断了我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
夜风轻盈地流动在这个世界,当一个默默无言的过客。
我凝视着他,麻木是最大的苦难。他本不该这样的,一切都是我的杰作。
颜徊伸出手,覆盖在我的脸上。他的目光很深邃,声音很低沉,他说:“你别这个表情,这样就和她不像了。”
我知道,他明明深情地看着我,其实是在看别人。
接着,我听见他说:“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谢谢你给了我永恒的生命,让我能够遇见辛雉……只是,现在,我真的好想去找她啊……”
永恒的生命?这世界上哪里有永恒的生命呢?我们当然会死,只是自己结束不掉它而已。
这是本是个秘密,我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颜徊。
谁知那臭方士突然出现,他头上光溜溜的,帽子挂在脖子上,身上的术士袍满是尘土,一看就是刚从研发中心逃离出来,他抢先说道:“我知道有个人要你死的话,你就一定会死。”
“是谁?”
蒋建国神秘地笑了笑:“一个宇宙无敌超级倔的傻小子。”
我看着他,觉得那笑容无比熟悉,可到底是谁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在他笑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主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