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夜里,研发中心灯火通明,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员工站在大厅的两侧。我走进来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是个超级明星。
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第一次这样万众瞩目,出门前小胖妞给我的这衣服上没有口袋,于是无处安放的双手让我无比懊恼。
最后董春雨带我来到了专为志愿者提供的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窗户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郭易。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呼吸着和我们不一样的高级氧气。
“二十七刀!他妈也真够狠的了。”说话的是董明光,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妈”到底是个语气词还是指郭易的妈妈。
“可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好像是从网上看到了一个视频,前两天不是有个小子冬泳然后被冻在冰里了吗。据说他长得和郭易特别像,他妈非说那是郭易的爸爸,这怎么可能呢?我倒是没看过那个视频,但是据说是个比郭易还年轻的小伙子。”董明光不以为意地解释着。
我和董春雨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颜徊。
“后来他妈好像真的见到了那个小伙,回来就发疯了。”董明光继续说道。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消逝掉的年轻生命,有些心疼。那些天的感情到底是真也好,假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要让他活下来。
董春雨的话听起来的确无懈可击。她告诉我,我只要坐在那里,看着郭易,想着永生这件事就可以。我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郭易会渐渐好转。他们已经做好了实验的精确预算,绝对不会有人突然脸部烂掉,也不会有人的身体支离破碎,更不会有人因此而死去。
好像只是需要我帮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就可以拯救一个人的生命,甚至改变整个世界的命运。
这时,阿驰穿过人群,直直地向我走来。
“我……”我想和她解释,却被她打来的耳光堵了回去。
那个耳光格外响亮,我捂着脸偷偷地环顾四周,看到的都是因意外而惊愕的眼神。我从惊讶到愤怒,从愤怒到委屈,从委屈到平静。在那一瞬间,我的心理活动可以绕地球一圈。我本想还手,像对强仔的老婆一样。可最终,我连手都没有抬起来。我害怕我还了手,挨的这一下子就不委屈了。经历了这么多,最后的结局总是我理亏。
“你说话怎么跟放屁似的?我问你你前两天怎么跟我说的?”阿驰气急败坏地骂着。那因失望而怨恨的声音,让我无力反驳。她如今骂我的语气和当时骂那些莫名其妙的同事一样,我深刻地知道她有多么恨我。我为我自己而羞耻,我一想到前些天我拍着胸脯跟她说自己绝对不会配合董明光的表情,就觉得尴尬无比。
董春雨从我身后走过来挡在我面前,接住了她再一次打过来的巴掌:“闹也不分场合。”她严厉地看着阿驰,声音不大,却具有足够的震慑力。
然而阿驰丝毫不为所动,仍然瞪着我,脸鼓鼓的:“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她命令着,呵斥着。她知道此时已经无力回天,却偏偏要靠增大声音来挽回这场争执。
“我们现在需要她救人,你懂什么。”董春雨说完,回头喊了一句,“保安呢?都干什么吃的?给她拉走。”
周围的人群终于有了骚动,他们看得正起劲儿,并不愿意插手这件事。
“我看谁敢!”阿驰将董春雨推到一边,瞪着过来的保安,然后抓着我,“你回去,你不能因为救一个人,害了更多的人。更何况这一个人也不见得是你能救得了的。”
董春雨还要说什么,我示意不让她再插手。
“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不救他,他必然会死,我要是救了他,或许还有活的希望。我知道我违背了和你的承诺,可是眼下,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
“之前给你看的那些都白看了吗?你看看那些人都变成什么样了?你难道还觉得这个实验是个正常的实验吗?”阿驰苦口婆心地说道,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尊诡异的神像,“你看看那些东西,一会儿你就会被他们弄到那里,然后一帮术士围着你跳大神。你还觉得这是科学吗?”她指着周围的这些人,“他就算是死,也是这些人害的。有病有伤得看医生,你以为你自己是天神下凡吗?你今天参与到这个实验项目,然后救了他,他活了,他很有可能也变成之前那些实验品一样,那种半人不鬼的样子,那活不活还有什么意思?最主要的是,一旦这个实验成功了,那个人没有死,还获得了永生。有了这个先例,就会有更多的人遭殃。永生啊,死不掉的,那还是人吗?那是妖怪吧。所以,不要管他了,千万别因小失大。”
“又是一句因小失大,又是一个放弃小我成全大我。你怎么能和董明光、董春雨一样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呢?现在不救他,就等于杀了他。这不是杀死一个人拯救千万人的事,我也不会为了救他而伤害其他人。我只做眼下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其他的随便你怎么看。”
“哼,你倒是问心无愧了,却不管别人的死活。我真是看错你了。”阿驰冷笑一声,失望地离开了。
我下定了决心,对着她向外面离开的背影继续说道:“后面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极力挽回的。听说我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大不了救了他以后,我死呗。”
“说得倒是容易,你死得了吗?”她怨恨地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还有反悔的机会。重新回忆这段日子,生怕漏掉了什么,再被他们当傻子耍了。
可再看一眼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郭易,真的很难做出决定。原来对抗自己这么困难。
迟疑之际一个秃头走了过来:“都准备好了,开始吧。”
我看了一眼,正是传说中的蒋教授。这是我第一次和他真正地正面接触。他很瘦,感觉只要我轻轻一推,他就会断掉。他的眼神很缥缈,完全没有一个大学教授该有的气质。最重要的是,我认识这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
“是你!”
他没有理会我,直接叫董明光带着我走到大厅地板上那副五行八卦图的正中间。
站稳后,董明光按下了手中遥控器的按钮。天花板上缓缓降下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将我、蒋建国、生命垂危的郭易以及那几尊让人极度不舒服的神像装到了里面。董氏父女和其他员工站在外面,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像在观赏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
我心中无比镇定,我看着蒋建国,淡淡地说道:“这么多年,没想到你所追求的一点儿也没有变。”
“人不爱财,天诛地灭。”蒋建国笑了笑,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亦如两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焚香、供台。
蒋教授穿上术士的袍子,指引我坐到高高的供台上。
在那声梵音响起的时候,时间好像静止了。
四面八方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虫子,它们随着术士抑扬顿挫的音调,有节奏地行动着,最后覆盖了郭易的身体。
这一次我没有惊慌失措,那些看客也没有大惊失色。一切都是永生的环节。
那些久远的记忆,终于一点一点地重回我的脑海。我是谁,来自于何方,要到哪里去,这些终于有了答案……
“你不许是她!”这是上次见面,颜徊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啊,难怪他一直那么想杀我,不仅仅是因为他想死,而是因为我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啊。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回忆都是以另一个视角展现的了。那是因为我不是初锌,不是辛雉,我是那个活了上亿年的亘。
在我第一次有意识,可以感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而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类这个物种。地球太博大,孕育了各种神奇的物种,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人类也是地球上神奇的物种之一。他们虽然寿命短暂,却懂得传承。从他们出现的三百多万年来,靠着一代又一代传递下来的经验来增进智慧,直到现在把他们的世界打造得如此动人,实属不易。
而我不同。我活了上亿年,天地孕育我,却要靠我自己一点一点地感受自己,感受世界。就连亘这个名字,都是人类给的。
我的同类很少,其中绝大部分都才只有几千年的生命,还不足以成长到拥有智慧的阶段,更不可能像人类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文明。我们不能像动物一样移动,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待在出生的地方。于是即使我知道了同类们的存在,也无法相见。于是,从我有意识起便是一段冗长的孤独。
起初,我沉浸在冰冷的深海之中。每日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鱼在我身边游来游去,他们吃掉我,又将我排出体外。
后来,我在泥土之中,我看着那些在我身旁生根的草啊,花啊,树啊,从枝繁叶茂到枯枝败叶,看着它们生机勃勃到化为腐朽。
风云变幻,斗转星移。后来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人类,我便看着他们建立文明、开疆拓土。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忠实的观众。我看着一切萌生,成长,繁荣,衰落。我活了太久,一直在经历着沧海桑田,却永远不得参与其中。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他。
那是我存在以来,第一个和我产生互动的人。
他将我从泥土里挖了出来,放在篮子里,带回家中。
于是我日日听他念书,听他讲天下大事,讲国家抱负。
我可以感知他的一切,却无法给他回应。我第一次大胆地设想,要是我也是人类就好了。
其实变成人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置换作用。置换的科学定义就是指一种元素把某种化合物中的其他元素替换出来。而基因置换就是用正常基因通过体内基因同源重组,原位替换细胞内的其他基因,使细胞内的dna完全改变。永生这个生理特征是存在于我基因中的一部分。所以在人们需要永生时,只需要将我身体上关于“永生”的dna片段取出来,转嫁到人类的身上。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会从人类的基因中寻找比较好的基因片段换回到自己身上。从而帮助人类实现永生同时,也为我自己变成人做好铺垫。
可是要想完成置换只有两种方法,第一触碰,第二靠其他媒介来进行传播。第一种触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人类吃掉我,然后我一点一点地与他的基因进行置换。但这种方法太过局限,我对于变成人的样子拥有很高的追求,如果被一个人吃掉,那么我只能变成他。所以这种方法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选择了第二种,就是利用最有权力的人。
传言当时人类的君王贪婪暴虐,滥用刑罚,视天下苍生为刍狗。最主要的是,他不惜一切代价追求长生。
他是人,我长生。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在那个年代,很多读了书的人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使命感。书生也是其中的一员,他胸怀天下,反对君王暴政,适逢当地官员欲去皇城觐见。书生便一同前去,愿为国家贡献一己之力。
当时我的身体虽然只是一个肉球,却可以挥发出催眠的分子,使人产生幻觉,并在一瞬间内改变自己的想法。这种能力原本是进化出来为了防止被动物吃掉的。家中来了小偷。我便借这个机会,控制了那小偷的思想,让他将我带走,并放出我为长生不老之药的传言。
果真没多久,一个想发财的方士便重金将我买走,献给了皇帝——也就是秦始皇。
当然,在人们眼里,我能让人长生也只是传言。皇帝也没有那么傻,更不会先拿自己来当实验品。他找来了大量的死刑犯,让方士作法。而我正需要他的权力来聚集更多的人,好让我能从众多基因中择优而选。
基因置换的第二种方法就是传播。自然界中传递基因的方法有很多种。我效仿植物,召唤了亿万昆虫,利用它们把我和人类的基因进行传递。所以,那些成千上万的虫子并不是在袭击人类,而是在帮我完成这项冗长的工程。
方士拿着拂尘,烧着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周围几尊高大的神像,表情各异,神像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对心里产生暗示。这是一场求长生的仪式。之前董春雨提到过,将人们的精神注入到仪式之中,加快愿望实现的速度。也就是靠强烈的意念,利用宇宙的磁场,促使事情达成。
整个仪式中的动作、语言以及那些神像摆放的角度,所有的一切缺一不可,同时各个环节必须保证完全的精确度,这样才能产生特定的磁场,对虫子起到强烈的心理暗示,促使它们分泌特定的体液,最终萃取人体内的基因片段。
然而基因互换的时候,并不完全顺利。很多时候由于人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基因,只能单方面把长生的基因转移给他们,导致大多数的人都产生了排异反应。有的人胸腔爆炸,有的人四肢分离,有的人七孔流血。这是我不曾想到的。为了减少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轻易不再置换。
在整个仪式中,偶尔有野兽途经附近。若是我觉得它们身上有可用的基因,便会控制昆虫让我们之间的基因进行置换。
就这样这个所谓的永生实验延续了几年。
皇帝求长生的愿望异常强烈,试验品送来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有一天,那书生也在其中。
秦始皇因为毕竟是一国之主,还是一个统一了六国的君主,个性自然有些自大。他高高在上,听不得一丝批评之声。这也怨不得他,就连普通老百姓听到讲自己不好的都要破口大骂回去,别说一介草民不讲究方法直言犯上了。
书生就因为这个被打入大牢。适逢挑选长生不老的实验品,也就这样入选了。
仪式进行的过程中,定然痛苦无比,我已经习惯了那些人的哀号和惨叫。
这一次我格外留意那书生。他和他人不同,他身体笔直地坐在人群之中,没有一丝乞求之意。
我当然会选择他。那一瞬间,我觉得其实一直以来就是在等他。若是书生也能永生,那么等我变成人的那天,便会永远和他在一起了。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可是尽管有虫子们帮我传递基因,又有方士作法进行催化。可我变成人这件事进展得仍然很慢。
后来,秦始皇死了,他的子孙不怎么相信长生这个事情,再加上当时世道很乱,我重新回到了书生身边。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得到变成人的足够条件。可是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他也是。
再后来,书生不再读书了,他开始练剑。却还是给自己起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叫颜徊。
他开始用武力施展自己的抱负,带兵打仗,征战沙场。可是书生不敢杀人,后来他便放弃了,开始在民间惩恶扬善。这样比较自由,不用杀人,还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其实他自己的生活很好,可他不满足,他总是想让别人和自己一样也过得好。有时候其实我觉得挺多管闲事的,可还是愿意和他在一起。
书生打架并不是每次都赢,常常有被坏人打败的时候。我藏在他身上的锦囊中,偶尔还可以催眠一下对方,帮帮他。每次若是能帮上他,我便会开心好久。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再后来,书生的身边多了个女人。
她叫辛雉。
辛雉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好像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过分。总之书生看她的眼神总是痴痴的,就连我也很喜欢她。
辛雉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我知道他很爱她。可惜辛雉活不长了,她的病很严重。
于是他开始寻找我,为了给辛雉治病。
在那些个寻找我的日子里,他不眠不休,我也看到了他对辛雉的真情。
再一次碰到那个方士也是在这次事情以后,颜徊苦苦求他用我帮辛雉续命。可是辛雉的身体状况真的很不好,这个时候她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基因置换。
于是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然辛雉是书生的爱人,那么日后我就变成辛雉的样子吧。
于是,在方士举办交换基因的仪式之前,我催眠了辛雉,让她吃了我。在她的身体里,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点一点地吸收她的基因,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她。
这样他也会爱我,很爱我。
辛雉死后,颜徊哭得像个孩子。他把她的死全部归因于自己,他以为辛雉是因为吃了我才死的。所以后来他也恨我。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想得到一个男人的宠爱而已。
就这样我在辛雉的肚子里待了很久很久,我每一天都在幻想自己变成她的样子,得到颜徊的宠爱。可是那一天并不是那么容易到来的。毕竟亘变成人,物种差了太多太多。
颜徊在墓穴里守了大概几百年,有时候会出去一会儿,找来外面新鲜的玩意儿,讲给辛雉听。有时候好久好久也不说一句话。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待辛雉醒来的那一天。他强迫自己相信永生必先经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