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尾声的冬天温柔了许多。
我裹着棉袄前行,仔细回忆着这些天的细节,思考着接下来所能做的事情。
离开了阿驰,我还是久久无法平静,很多重要的细节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遗忘掉了。或许是我潜意识不愿接受吧。但唯有阿驰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句话,让我怎么也忘不掉——千万不要同意接受实验。
我怎么会同意呢?被董明光当傻子耍了这么久。就连对董明光的恨意,也本该不属于我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想了多久。路上不断地有人超过我奔跑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坐在结了冰的河边上嚎啕大哭。
“死人啦。”
“可别去看,在那冰里冻着呢,可吓人了。”
“都冻冰里了,那得死透啦。”
“孙姐她儿子在滑冰时候摔倒了,正好看见冰里头有个人。哎呀,给那胖小子吓的,啧啧啧。”
人们越涌越多。
一个中年女人过去把那孩子拉了起来,无意间扫到了那冰里的东西,立刻闭紧双眼,火速离开了。
好奇心人人都有,我又向来是爱热闹之人。不仅走过去了,还挤到了最前面。
那被镶在冰里的人的衣服颜色很鲜艳,是熟悉的亮橙色。他平躺在冰里面,双手交叉在胸前,皮肤苍白,隔着那层厚厚的冰壁,他的脸已经扭曲而肿大,他双眼紧闭着,像躺在棺材里的吸血鬼伯爵。
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很爱很爱的人。
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上了静音键。我的腿脚发软,踉跄了两步,正好倒在他的尸体之上。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地敲打着那几十厘米厚的冰面。我好像尖叫了,好像哭嚎了。我也记不得我当时到底干了什么。只知道那种痛苦,像万箭穿心,像千刀万剐,像割肉离骨。
不远处有警车鸣笛。记者们拿着麦,扛着摄影机奔波而来。
人们议论纷纷,自觉地将事故地点围成了一个圆圈。警察们拉了黄线,禁止入内。他们便在那黄线外面指指点点,好像面对的只是一场有趣的舞台剧。
警察们将我拉开的时候,好像问了我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听不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求求你,求求你……”
可是我到底该求谁呢?神灵,还是那些警察?
我希望他们能可怜我,就让我这样跪着,和他们一起敲打这冰面。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是我真的无法静止不动地等待着别人还给我一个尸体。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冰面凿出一个大洞,两个警察跪在冰上,弯着身子,一人抱着一边肩膀,将他从那冰水中拉上来。或许是身体太重,或许是由于对死人的恐惧,两个人憋红了脸,手颤抖着。
呜呜呜……是谁在哭泣?
我确信,那是记忆不是凭空臆想。
灵台旁边,那个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是他。他抱着棺材中的女人不肯撒手。
“是我害了你啊。”他哭嚎着,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什么狗屁长生不老药。吐出来,快吐出来啊。求求你,求你活过来。”他拼命地摇晃着女人的身体。那……好像是我?
就这样阴阳两隔了吗?
突然,那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两个警察吓得将他重新扔回水里。围观的群众有的惊呼,有的逃窜。
这时,那掉回水中的尸体,从冰窟窿中伸出一只手,那手寻了一会儿,摸到了冰边,从中跳了出来。
我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没死,真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那个人怔了一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
第二天网上关于他的新闻和视频铺天盖地——一男子河面凿洞冬泳,体力不支晕厥,群众误以为浮尸,幸得警察及时相助,其女友感激涕零。
很久以后我仍然保留着这段视频,那是我和他唯一的合影。
警察们和围观群众逐渐散去之后,我提议让他找个地方换一身衣服。可他并不以为意,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因浸了水,被冷空气定了型,衣服也变得硬邦邦的,走起路来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怕他冷,想搂着他,给他些温暖,还是被拒绝了。
我和他走在路上,夜色已经慢慢渗透整个世界,街灯并没有让这个世界温馨一点儿,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路上的行人才渐渐少了起来。
“这是第三千九百六十三次。”他的声音不缓不慢,温和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