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5点,我们已经站到了黑省哈市的土地上。
自从大学毕业我到辽省工作,就一直没有回来。时隔两年再站到这里,就连冬日里刺骨的寒风,都让人觉得亲切。
“好多年没回来了,哈市还是这个样子。”董春雨一身滑雪装备,看起来格外夸张。她好像自从高中毕业就没有回来过,大学期间一直在南方生活,毕了业先去了广东,后来又去了福建。记得高中的时候,董春雨就很怕冷,到了冬天,除非一早一晚到学校,其他时间无论我和小胖妞怎么威逼利诱都不会出门。那会儿我们学校的厕所还在室外,结果这姑娘为了能够远离室外的寒冷,竟然一天不喝水。所以到了现在,她对黑省的冬天,仍然畏惧三分。
其实沈市和哈市的冬天也差不了太多。真正能拉开距离的是莫河尤其是原始森林那一带,如果只是普通的羽绒衣和保暖内衣出门的话那和光腚没什么两样,寒风轻而易举就可以攻破你的武装。最冷的时候,可以达到零下五十度。
郭易完全和董春雨不是一个季节的,他还是那件亮橙色的冲锋外套,在严寒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哼,典型的臭得瑟。”董春雨斜眼看着郭易,把脸藏在加厚的围巾后面。
“总比你这个女汉子装柔弱强吧。好好一个老爷们儿装什么女人啊。”郭易向来嘴上不饶人,总是挑人最突出的缺点去攻击。
接下来我们还要换乘去莫河。黑省的铁路交通并不发达,再加上全省面积比较大,从哈市到莫河县坐上直达的火车,怎么也得十三四个小时。我的老家就在莫河县附近的农场。既然已经回到黑省,我想应该也不差回家这点时间吧。只是我现在这个模样,想要进家门恐怕还要找个其他的理由。
“既然到了黑省,就回家看看吧。”董春雨看穿了我的顾虑。也不知她是善解人意,还是善于洞察人心:“就说我们是初锌的同学吧。”
“到我家,你还是别说你叫董春雨吧……”我忽然想起我爸对董明光的种种不满以及他们好友之间的陈年往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你放心,我懂的。”她果真什么都知道。
我们三个在火车站附近随便吃了点,坐上了回家的列车,一路向北。
这趟车属于夜车,晚上8点多开,第二天一早到站。乘客一般都是在外面务工的中年男人。他们喜欢几个人凑到一块儿,喝点小酒,吹吹小牛。列车上虽然人不多,可因为他们也尤为热闹。
我和郭易面对面在下铺,董春雨在我上面的中铺,最上铺和郭易那边都没有来人,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三个。
隔壁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时不时娇嗔地对另一个看起来比较阳刚的男人指手画脚。
这年头,男人都比女人会撒娇。
“哎,目测旁边那对百分之百是gay。”身上的八卦因子再次活跃起来。我捅了捅正在铺床的董春雨,示意她看。
“gay怎么了?”她面无表情。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多半是带着负面情绪。
“不怎么啊,这不八卦一下嘛。不然咱们漫漫长路多无聊。”
“你这样谈论人家,想过人家的感受没有。”董春雨那老妈子劲儿又上来了。
“这不是私下里讨论嘛,再说了,我又不是歧视人家同性恋,就是说说。”
“你觉得你是没有恶意的,让人家听到多难堪。本来私下里讨论别人也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这个死板的女人铺好了床,一个翻身,直接攀上了中铺。让我不禁感叹这个女人敏捷的身手。
“真没劲。”我坐在床铺对面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不满地抓了一把薯片。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大家也都疲惫不堪,相顾无言,默默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各自心怀鬼胎。
火车快要出发的时候,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显然差一点儿错过了这班列车。这少年身体瘦弱,一身嘻哈衣服,背后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不协调。
“大姨,看你面色红润,儿子娶媳妇了吧?”他的声音有些尖利,像还没有度过变声期,又有些像过去的太监。总之听起来格外不舒服。
“哎哟,小妹妹,额头真鼓,看样子学习会好啊。咳咳……”他随便扫人一眼,就会长篇大论一番,或许是有病在身,末了总忍不住咳嗽一声。
“哈,大爷,看样子您还是处男啊……诶,大爷您喝您的酒,别动手啊。”
少年一上车,便成功地搅和了整个车厢。
“你哪号?”附近一个大叔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继续作乱。
“且慢!大叔,我要靠我自己的能力去找属于我的座位。”接着少年伸出右手,掐着指头装模作样地算着什么。
“正南方,偏北36.8度。”少年一边振振有词一边走着。
“哎,小哥,给我算一下呗?”旁边那个花枝招展的男人扬了扬手,示意少年过去。
那小子随便扫了一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用说,我都知道你要算什么。”
那娘娘腔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完全无视旁边的男人的拒绝。
“我看你面若桃花,肯定是想算姻缘。小哥,你在爱情中有勇有谋,只要你旁边这位胆子再大些,一定会有好结果的。”少年笑着说。
“我就说嘛,我想干的事,谁拦着也不好使。听见没,你胆子大点,咱俩就在一起怎么着啊,又没碍着别人。你别总听别人瞎巴巴,他们懂个屁啊。”娘娘腔立刻开心地嚷了起来,满意地看着身旁的男人笑着,那笑容很灿烂。
接着,他从钱包中掏出二百块钱,塞到少年手上。我知道,他也不见得是多相信少年的话,只是太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够得到认同了。
我看着这场景,也不自觉地跟着微笑了起来。我看了一眼郭易,戴着耳机的他正面向窗外,周边的嘈杂早已被他少有的安静隔离开来。
列车已经开始运行,窗外的灯火正在加速后退。我看到他沉静的脸映在窗上,还有那块醒目的白色纱布。我脑海中忽然闪过董明光的脸,该不会以后变得像那老头子那样吧。
那少年在车厢上折腾了一圈,终于在我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是郭易的上铺。
“嘿,大家好,茫茫人海,能和各位坐在一块儿真是缘分啊。小弟姓孙名悟空,上不得天,入不了地。偏偏炼就一副火眼金睛,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说,我就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未来老公模样,这位……”
“不买,不算卦,公共场合禁止喧哗!”董春雨已经躺在床上,用她惯有的冷淡语气命令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见没人理他,自讨没趣,卸下行李,在他爬上床铺的时候,胳膊肘正好打在郭易的那半张伤脸上。
原本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着实被惊了一下。
我跳起来,指着那小子破口大骂:“干什么呢?也不看着点。要是碰坏了,我把你的皮给扒下来!”
那小子见我如此生气,腿软一软,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郭易这才回过神,和那少年对视一眼,目光突然凌厉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好像并没有觉得多疼,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别把我这伤变成你的负担。不然我就白挨这一下子了。”他说话的时候摸着我的头发,在享受的同时,我却看到了孙悟空幽怨的眼神。
郭易也扫了一眼孙悟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笑容怪怪的,好像是在炫耀什么。不过那时的我只顾着兴奋,并没感觉有什么不妥。
在他去厕所换药的时候,我终于找到机会释放压抑了许久的兴奋。
我开心地拍着董春雨:“哎哎,董春雨,你信不信以后我俩的孩子肯定又漂亮又聪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脑袋瞬间清明了许多。
可是董春雨只是无奈地推了一下我的脑袋作为回应,然后转过身继续睡去。
“你男朋友?”孙悟空探着脑袋问我。
他的人中又深又长,皮肤苍白,身体干瘦,虽然他很活跃,仍然不难看出他的疲惫和虚弱。
“去,别什么都打听。”我皱着眉对他说教。看他的样子也就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全天下我最大”的年纪。不过,我还是暗喜了一下。
“姐姐,我看那小哥其实就是长得白点,没什么好。”少年终于收拾好行李,坐到郭易的床上,他的动作很迟缓,昏暗的灯光下脸色蜡黄,可却仍然扶着床一本正经地和我没话找话。他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过世的姥爷。
见过爱管闲事的,没见过这么爱管闲事的。
“小屁孩儿,你懂什么?”
“姐姐,男人最了解男人,这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他面相,福薄得很哪。你俩绝对不合,他可不是你真命天子。”少年把脸伸过来,一副神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