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郭易从怀中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块素色手帕。这让我不禁对他更加喜欢了一些。这个年代竟然还有随身带手帕和钢笔的男人。
“这是我的电话,常联系。”他把号码写在手帕上递给我,认真地说道,“既然咱们认识,我也存一下你的电话吧。你叫什么?”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很小,显然是对于自己没有想起我的名字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我并不在意,真正重要的是,时隔七年,我重新和这个男人建立起了联系。
“我会找你的。”这是分别时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即使是24小时便利店,到了午夜,也几乎没有人光临。店员们打着瞌睡,丝毫不在意我穿着睡衣坐在窗边。窗子擦得很亮,以夜色为背景映出了我的轮廓,我微笑着,玻璃上看不清我的脸。摔下来的时候我并没有钥匙,物业早已下班,怎么着也要第二天才能有人帮我进到房间。此时我饥肠辘辘,身无分文,没有手机能够求助,也没有任何大衣帮我避寒。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可我并不失落。或许是劫后重生,白天公司里的烦恼竟然变得微不足道,或许是与初恋的久别重逢,我对未来再次充满了希望。可是,到底是什么让我摔下来的呢?
实验室里还有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我靠乞讨的方法凑到了点钱,到了上班时间,打车去了公司。
第一次这么早上班,竟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想着昨天的尴尬场景,我站在门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道歉嘛,我是肯定不会的,可是就此认输而辞职的话,怎么想亏的都是我自己。
“早上好。”公司门口,我从出租车上蹿出来,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钻进室内,正好看见另一个实验组的阿驰,便笑着和她打着招呼。
阿驰点着头算作回应,同时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客气。这也难怪,我此时穿着睡衣出现在这里,无论是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她可是我同事中唯一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还会保持联系的人。不仅是年龄相仿、兴趣相投,最重要的是她和我一样都是想从这个工作中逃离出去的人。不过和我不同的是她们实验组里的人都很友善,不会随随便便地孤立一个人。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不能幸运点呢。
“家里出了情况。”我解释着,也放慢了走路的步调,和她一起推开公司大门。那几尊神像无比威严地怒视着眼前的一切,它们脚下的香炉上还有几炷未燃尽的香。我像往常一样和她调侃着:“这帮神经病,社会主义怎么就不把这些和谐了呢?”
她再一次点了点头,皱着眉毛匆匆走了进去。难道就因为我打了董事长的侄子连她也不愿意理我了吗?我有些悲哀地想着。
“诶诶诶,闲杂人不能进去。”门卫周叔将我拦住。虽然我和他在工作上并没有什么交集,可是每天早上还是会打招呼的,就因为我穿着睡衣就变成了闲杂人,这也未免太不通情面了。
“赵行!”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我讨厌的名字。我的身体如同触电一般抖了一下。转过身,我看到了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她带着我惯有的表情,梳着和我一样的发型,甚至穿着的衣服也是我最喜欢的那套。
她一边推着门一边叫着赵行的名字,同时递给了他一块包装精美的蛋糕。
“昨天,不好意思了……”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露着羞涩的笑容,然后低着头,右手小心地将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当时我心中的震惊,只听见脑袋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再也发不出任何指令。
“小姑娘,说你呢,要是没什么事也别在这里挡路啊。”周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缓缓回过头去看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又机械地把头转向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此时赵行接过她手中递过来的糕点,毛躁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昨天也是我不对,以后我也不惹你了。”
前些日子网络上总流行这样一句话——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自己,做着我们不敢做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正好让我遇到了,可她做的并不是我不敢做的事,而是打死我都不会做的事情。
“周叔早。”那张和我一样的脸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目光越过我对着周叔点头。
“小锌啊,这么快就跟赵行和好了?”周叔也微笑着对着她叫着我的名字。我张了张干涸的嘴,却发不出声音,公司大厅暖气给得很足,我却只能用冰冷的双手攥着拳头。
“哎呀,周叔,你可别笑话我了。”她打趣着,用我的声音。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那个假冒我的人虚伪地和身边的人周旋,气急攻心。
“你谁啊?”我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大声地质问。
“你神经病吧。”对方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我第一次以第三者的眼光去看自己,才知道原来自己做出这个表情是多么的丑陋。“你怎么穿着我的睡衣?”她瞄到正抓着她衣领的袖口上绣着“初锌”两个字反问。这是小胖妞送我的生日礼物,竟成了她的。
“就是,你是谁啊。”赵行将我的手从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身上拿开,挡在了她的面前。
赵行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不,此时,我们仍然是敌人,他不过是在保护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假冒伪劣产品。阴谋,一定是赵行想要报复我的阴谋。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这样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但我确信,这个阴谋一定是我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麻烦。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我再一次抓住赵行的头发,屈起膝盖,顶向他的肚子,想要再一次重现昨天的场景。可却被他轻松躲过,轻而易举地将我的手掰到身后。
来上班的同事越来越多,他们惊讶地停下脚步,看着我就这样被制伏在赵行的手中,我羞耻地低下头,想要反击,却发现丝毫没起作用。
熟悉的手机铃声悠然响起,打破了尴尬的局面。那个和我一样的女人从棉袄口袋里拿出电话,手指优雅地在手机上滑动,我知道,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喂,你好。”她用我的语气回应着电话另一头的人:“郭易学长?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她这样说着,脸上露出了娇羞的神情。郭易打来的?难道就连电话也成了她的吗?
两个搬着镜子的工人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紧张的气氛,他们停止了清晨的闲聊,大步无声地从我们中间走过。也就在这时,我才终于看清楚镜子中被赵行抓着本该是我的女人,露出和我一模一样惊恐的表情,却顶着一张完完全全陌生的脸。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