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罪难逃

永生 郭炸炸 第2页,共2页

不管是谁都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同行,或许对于别人来说我也是烈士或者小丑。于是沉默成了我唯一的回应。

原本这些是不足以激怒我的。毕竟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发生,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这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有种控制不住自己体内洪荒之力的感觉。

赵行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变本加厉。我不知道他这天到底是抽哪门子的疯,竟然当众脱下袜子,向围观的人展示了一圈,好像魔术师变魔术的前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脱下袜子,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到大家掩鼻嫌弃的表情可以那么开心。

直到他将袜子放到我的鼻子下面,又企图顺势塞进我的嘴里。

“这就是你最喜欢的男人味儿!”他邪恶地笑着。

我受到了史上最严重的侮辱。

怒气顺着脚底往上冲,有种灵魂和身体分开的感觉。

或许我不该这样沉默寡言地生活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实验记录本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上下打量着赵行。他个子不高,精瘦,常常穿着紧身衣裤,奔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人形的鸡翅膀。他的头发最近好像有些长了,特意喷了发胶,做了造型。想到这里,我猛地抓住赵行的头发,屈起膝盖本想顶他的肚子,无奈我的个子也不高,最后只好顶了他胯下那个软软的东西。一下,一下,再一下……

赵行的脸由于痛苦而扭曲着,我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而是继续攻击他其他的弱点。随即拿起桌子上那个闲置已久的铁架台,凶狠地向他的脑袋砸去……

“杀了他!”

“不,我不能杀人!”

心底涌现出了两个声音。

最近这种情况越发严重了。那个来自于身体中却非我自己本意的声音日渐猖狂。

“干什么呢!”主任带着两个保安冲了进来。

我这才想起,阿干早就在事态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尖叫着跑出去告状了。那声音凄厉而尖锐,一点也没有辜负他“娘炮”的名声。我常常私下里和阿驰说他是赵行的狗腿子,如今看来绝对不算是污蔑他。

赵姐站起来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生怕我动作太大伤到她。

两个保安赶在我下手之前,拉住我的胳膊,把铁架台抢了过去。我看着赵行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竟笑出声来。

这个时候,主任身后的阿干冒出来,用手指着我,歪着头,大声控诉着:“初锌先动手的,我都看见了。”

这时赵姐也走了过来拉着我,苦口婆心地告诉我:“小初啊,你太冲动了,人家就是跟你闹着玩儿。”

赵行在地上躺了许久,终于缓过神儿来,想要还击,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具,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对于这个局面我早已习以为常,曾经我也不止一次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才让大家这样孤立我,前思后想终不得答案。而无论我怎样强颜欢笑地讨好着他人,大家也只是离我越来越远。是啊,谁愿意冒着被其他人孤立的风险去和我产生友谊呢。

“赶紧送医院!”主任厉声命令阿干,同时目光直视着我。

主任原来是军人出身,据说以前也是在军队中研究什么生命科学的。他身材高大魁梧,言语间给人一种无法违抗的压迫感。

我不想像小学生一样告状,只好默默地看向别处。

“初锌,你这脾气可得改改了,这是社会,不是你家,你知不知道你这叫暴力,人家赵行是可以报警的。”眼前的主任做足了领导派头训斥着我。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解释,但是我现在要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就算不喜欢我,也别来惹我。”

大家沉默了,和往日的我一样。

赵行嬉皮笑脸的样子总是挥之不去,我还是沉浸在无比愤怒的情绪中,其中还夹杂着委屈和无辜。我需要发泄。于是,我砸了眼前能砸的所有东西。

事后我每每回忆起这个场景时仍然热血沸腾,觉得自己帅得一塌糊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临走时门摔得不够响亮。

尽管把公司搅得天翻地覆,我的怒火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一点儿。我妈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那会儿我刚刚冲出研发中心,坐上出租车,手上拎了一堆最近这些天的实验数据分析报告。可是我妈有个毛病,如果她打来电话,我没有马上接到,那么她就会锲而不舍地一直打下去。

“宝贝,最近工作怎么样啊?”电话接通时,我妈的声音充满了喜悦,看样子心情不错,可这偏偏让我觉得有点不爽。我总是这样,越是不开心的时候,越受不了亲近的人开心,好像被背叛了一样。

“不怎么样,我要辞职。”我刻意调节了音调,方便我妈能马上感到我的不开心。

“又怎么了?”我妈有些惊讶,声音里的喜悦退去了一半。她的“又”字说得好像我经常这样无理取闹,这让我更加不爽。

“还能怎么样,总是和这些恶心的人在一起,我怕我自己也会变得恶心。”如果我妈能看到我此刻的表情,那么她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同事赵行捏着我的脸,大声笑话我的牙齿那夸张的表情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你总不能每次遇到麻烦就放弃吧。”我妈的语调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的兴奋,家乡的口音也暴露出来了。说话之前还加上了一段沉沉的叹息,好像特意叹给我听一样。然而此时所有的劝慰对我来说都是火上浇油,所有的鼓励都是隔靴搔痒,而我想听的,不过是一句“你做得对”这样的假话。在此之前,我已经辞掉了一份工作,那份工作也是我爸妈花了大价钱找了各种关系把我硬塞进去的。想到这儿,我便被深深的愧疚包围。可是,我的一生可不能白白地葬送在这愧疚上面。

“你不就是怕我这次再辞职还要回去啃你们的老吗?你怕你们这次把我弄进来的钱又白花了,还怕你们的人情又白搭了,怕丢面子,怕别人说你们的女儿没有正事,就是个废物?”我听见自己这样说着,司机师傅抬起眼睛从镜子中看了我一眼。我觉得羞愧,这不是我的真心话,可是这却是即将发生的事实。我并不是想要用恶毒的语言去伤我妈的心,只是替他们当父母的不值,养出我这样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女儿。

“你个小白眼狼。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反省,明天你要是不跟我道歉,看我怎么收拾你。”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我坐在出租车上泣不成声。

我没有资格怪别人,路都是自己走的。我只恨我自己如此没用,连拒绝自己讨厌的事的能力都没有。

冬天的夜总是来得那么匆忙,我打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只手寻着灯的开关,双脚着急地为对方把鞋子脱下来。灯开了,房间瞬间被光芒覆盖,我听见电流的声音转瞬即逝,出门前碰掉的杯子还躺在地上,早晨来不及整理的床铺还留有我挣扎着爬出来的痕迹。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洗碗池里面装着我拥有的所有碗筷。

我站在房子中间,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中充满了悲凉。

戴上胶皮手套,打开水龙头,或许我还有力气收拾我这糟糕的生活。

碗池里是囤积了一个星期的碗筷。上一次蒸的鸡蛋羹已经生出了灰色的菌落,盘子上面那些曾经光鲜亮丽的食物的残渣早已干瘪,油渍挂在精致的汤锅上面嘲笑着我。屋子里只有水流和那些瓷器碰撞的声音,我机械地做着清洗的动作,像是长期在流水线工作的工人。

“啪……”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前一秒我还条件反射地弯腰低头,企图抢救那只我下了狠心花了八十八块钱买的杯子。可下一秒钟,我能做出的反应只有暴躁地踢开那些玻璃碎片,狠狠地摔下手套,转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小心磕到了门框。

“操!”我咒骂了一句。比起普通女孩子们那一声声娇滴滴的“哎呀”,似乎这样粗鲁的词语才更容易从我的嘴巴里跑出来。可是我在骂什么呢?

最近家里的虫子越来越多,我会猜测它们在我这房子里的某个角落疯狂地产卵,卵变蠕虫再变蛾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或许我没喝完的汤水中包含它们的足迹,或许没倒掉的咖啡中有它们的尸体,这就是这个家里的生态平衡,我饶它们不死,让它们帮我消耗这屋子里多余的氧气和空荡。我并不是仁慈,只是希望生活中能有个人对我也如此手软。

对面的楼盘还在施工,时时传来工地上特有的敲打声。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倚着落地窗观察着地面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指甲好久没有修了,食指的指甲劈了,就那样凑合着重新长成丑陋的样子。上一次化妆还是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早上出门太匆忙,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袜子穿得根本不是一双。

好好的生活怎么就被我过成这样了呢?我想发火,想迁怒,想推卸责任,想找一个替死鬼,狠狠地抽他,质问他,为什么把我的生活弄成这样。然而,连个可以怪罪的人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和自己生气。死了吧,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最近常常产生这样的念头。一向没心没肺的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死。自从我的人生变得不堪入目之后,这个原因似乎变得清晰了许多。

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或许这天的情绪太过低落,我竟然思考起这样深邃的问题。打开窗,冷风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一句该感叹什么呢?正这样想着,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量,整个身体便从窗子中折了出去。

身体摔在地上的时候,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向我袭来,汽车的鸣笛,红绿灯转换,人们的私语。我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或许已是深夜的原因,路上行走的人不多,并没有人注意到从高处突然跌落的我。视线中的霓虹灯光由模糊变得清晰。我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双手支起身体,缓缓起身,这公寓大楼这么多个灯火通明的窗子,哪一个是属于我的那扇呢?

天空忽然飘起雪来,一大片一大片的,整个世界在街灯的映衬下竟有种童话般的色彩。

几个大胆的年轻人看到坐在地上穿着睡衣的我,拿出手机大胆地拍了起来。我想要大声制止,嗓子却好像被什么堵上,发不出声音。或许是几个小时没有说话的缘故吧。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大难不死的另一个意思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