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弗勒抱起双臂:“整个世界在因为我们而倾斜?”
“因为你。如果他找到了地图和奇点,他就不需要你活着了。他想让你死,尤其是在他不知道你被抹去记忆的情况下。我只是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我们分头去找背包吧。”斯托姆提议道。
他们能想到的地方只有沿街的这些建筑——大多数奥基德似乎都居住在这里——以及她们举行第一次会议的大仓库。
“我们去仓库看看。”梅丽莎拽着斯托姆的胳膊,拉着她就走,“你们三个去住宅区。”
斯托姆看了一眼弗勒,眼神让人难以捉摸,接着便和梅丽莎一起离开了。
弗勒、斯内克贝特以及佩妮则出发去寻找有住宅分布的街道。“有人知道怎么走吗?”过去的几天,他们一直被人领着四处转悠,弗勒并没有太注意方向。
“这边走,”佩妮说,“她们住在列克星敦。”
弗勒不记得有条叫“列克星敦”的街道,但他跟着佩妮,因为她似乎十分笃定。
幸运的是,他们走的是下坡路。弗勒浑身疼痛,但他没有理会,而是努力跟上佩妮和斯内克贝特的步伐。在向下倾斜的街道上奔跑的感觉很奇怪。佩妮两次绕道避开倒塌的建筑物。不久之后,弗勒认出了他们刚落地时经过的一家电影院的正面。
奥基德们慌里慌张地东奔西走,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既惊恐又困惑,还对彼此大喊着方向。现在的地形严重倾斜,眼前的大街仿佛变成了陡峭的山坡,矗立在街道左边的建筑正倒向弗勒,似乎要挣脱地基倒在他身上。
“咱们分头行动,一个人去一栋楼。”斯内克贝特说,“我不知道背包是在壁橱里,还是在外面放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看样子希望渺茫,”弗勒说,“我们连该去哪栋楼找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找得到背包?”
斯内克贝特环顾四周,发现一个奥基德正从一栋公寓楼里跑出来。“嘿,打扰一下。”他向她跑过去,在她匆忙跑上人行道时,追上了她。如果她有武器,那么她的手枪应该是藏起来了。也有可能是她仓促间忘在了大楼里。
弗勒盯着那排完好无损的七八幢楼。他可不想进到楼里面去。
“真是见鬼了!”佩妮说,“如果它一直倾斜,我们怎么办?”这可是会把我们给活埋了的。
一阵动静引起了弗勒的注意。远处街道边的电影院正在无声无息地倾斜,直到它一声巨响撞到旁边的大楼。这栋楼被砸中之后,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掉了。它倒在旁边的一排被炸毁的低矮商店的屋顶上时,碎木头和水泥块儿四处喷涌。
斯内克贝特回头朝他们跑过来。他跑动的时候,身体垂直于斜面,步伐笨拙且不稳。“有可能是这两个。”他指着那排房子尽头的两栋公寓楼。
位于尽头的那栋公寓楼脱离毗邻的公寓楼倒下了。
“当心!”斯内克贝特对一个沿着楼旁的人行道匆匆逃命的奥基德大喊道。太晚了,她抬起头,举起手的工夫,大楼便轰然倒塌,将她彻底掩埋。弗勒不禁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奥基德的面孔。他真希望梅丽莎没有把他们分开。
“该死,噢,该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佩妮说。
一阵“咔嚓”的声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路边的一棵树倒了,压坏了一辆货车,它上面的树枝盖住了停在街对面的一辆卡车。
“我们必须找到掩护。”斯内克贝特环视着四周说道,“结实的东西可以保护我们不受坠落物体伤害。”
弗勒也环视了下四周。没有安全的地方。无论远近,空气中都充斥着建筑倒塌时的咔嚓声和轰鸣声,其中还夹杂着人们的尖叫声。在街道另一头的那个街区,大部分建筑都消失了,只留下一排被奥基德们清理过的地基。从他所在的位置,他可以看到一个下陷的地基,那里曾经有一个地下室。
“那里!”他说道,“那个地下室。”
“我看到了,”佩妮说,“我们走吧。”
再也不可能全速奔跑了——落差太大了。于是,他们半跑半跳地来到了一个三四米深的水泥地下室里。多亏了奥基德们的挑剔,地下室完全空了。还有水泥台阶通往下方。一在凹陷的地面上站定,弗勒感觉好多了,更安全了。
他们注意到一阵轰隆声,转眼便看到一辆半拖车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山上滚下来砸向他们。
“当心!”弗勒喊道,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钢铁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
弗勒连忙俯下身体。
钢质拖车砰的一声在他头顶三英尺高的地方突然停住。
“大家都没事吧?”斯内克贝特在附近喊道。
佩妮大叫着她没事。弗勒爬向地下室的高墙,那堵上升的铁墙让他的头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拖车的一头挤进地下室里,牢牢地抵住远处的墙壁,另一头则仍在地面之上,如此一来形成一个披棚。
佩妮躲进披棚里,抬头说道:“完美。”
他们靠着墙蹲下来,等待着,除了不让自己被压死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地基倾斜得如此严重,以至于当弗勒用双脚撑着水泥地时,他的膝盖与臀部是平行的。
不知道什么东西落进了半拖车里。当水泥块儿如密集的雨点般落在他们的临时披棚周边的时候,弗勒被吓得跳了起来。他希望斯托姆此时可以安然无恙,或者已经到了世界边缘并且做好了跳伞的准备。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设想不太可能。如果世界继续倾斜下去,他想象不到没有降落伞的他们要如何从眼前的险境中安然脱身。
一声尖叫把他拽回了现实。弗勒蹲下身子,从拖车下爬出来,身后跟着斯内克贝特和佩妮。楼梯被碎石堵住了,但他设法爬到那辆一部分被压扁的半拖车的侧面,然后跳到驾驶室旁边剧烈倾斜的地面上。
街上躺着三个奥基德。其中两个一动不动,第三个人试图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但她的腿看起来像是骨折了或者被压碎了。还有一个人站立着,牢牢地抓着一根灯柱。此时此刻倾斜的角度之大,一旦她站不稳摔倒在地,那么就会一路滚下街道,不撞到什么东西的话是停不下来的。
街道顶上,一棵树倒下了,被它挡住的一辆黄色校车顿时没了阻碍,如脱缰的野马沿街翻滚而下,撞到商店的废墟后弹了起来,朝奥基德飞去。看到迎面而来的校车,她趴到地上,拼命地往一旁爬,试图躲开它。
“这边走。”弗勒喊道。奥基德向他们跑去,看起来就像在墙上奔跑。她飞奔过来的时候,如果佩妮和斯内克贝特没有从两边抓住她,奔跑的惯性恐怕会让她直接掉进满是碎石的地下室。
当他们把她带进避难所时,弗勒最后看了一眼四周,希望能看到其他的幸存者,也希望斯托姆和梅丽莎能够出现在某栋建筑后面。碎石从天而降,一栋建筑雪崩似的轰然倒塌,场面十分骇人。
弗勒跳上了半拖车,一撑手跃到地下室的地板上,然后猫着腰钻到拖车下面。他明白,这是不会停下来的。如果这确实出自乌戈·伍尔科夫之手,那么他低估了他在另一个人心里所埋下的仇恨。这一切真的是因为他吗?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实际上,他根本不信。出于某种原因,梅丽莎想让他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死亡,他难辞其咎,想让他带着愧疚自寻短见。但他不相信也不会这么做。没有人会为了杀他而搞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
“我去去就回。”斯内克贝特从拖车下面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安全带回来了,是从卡车驾驶室里割下来的。斯内克贝特用他一直揣在身上的刀割掉了安全带上的金属扣,把安全带滑到墙根的管道后面,然后用它绑住奥基德。他的这套动作重复了多次,直到每个人都固定在墙上为止。
他们别无他法,只有耐心等待,并祈祷世界停止倾斜。弗勒看着他的同伴。佩妮则紧紧抓着斯内克贝特。
“对不起,佩妮。”弗勒说道,“对不起,害得你麻烦缠身。”
“不,是我自作自受。”泪水盈满她的眼眶,“我不该插手的。”
“不插手什么?”
佩妮摇了摇头:“已经不重要了。”她抬头看着他们低矮的铁皮屋顶,“他知道我在这里。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弗勒皱起了眉头,试图弄明白她的话:“谁不在乎?”
佩妮把脸埋进斯内克贝特的肩膀,斯内克贝特搂住了她。
一股对斯内克贝特的爱戴之情突然涌上弗勒心头。他抬手朝斯内克贝特敬了个礼,斯内克贝特看到他的手势之后,也举手回礼。
此时此刻墙壁差不多成了天花板,而地板则成了墙壁。外面已经倾斜到了某个临界点,物体坠落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就像天上在下砖头、树木、汽车,还有人。
当弗勒从地板上滑落下来的时候,系在腰间的安全带越来越紧,直到不能再紧为止。拖车则嘎吱作响,它无拘无束地升起来,然后翻出了地下室。刹那间,钢铁、阴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明晃晃的蓝天。
奥基德试探着转向弗勒,用双臂搂住他。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抱在一起的佩妮和斯内克贝特,也许只是在世界末日时寻求安慰的本能需求。弗勒伸出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
他们把腿缩向墙壁,避开从头顶落下的钢铁、木头和石头。有些正好落在他们的避难所之外,并滚到了远处。大部分落在了远处墙边堆积如山的垃圾上,然后被反弹回去。
要不是系上了安全带,他们一定会和墙上的其他东西一起从这个世界滚下去的。
“怎么回事?”奥基德问道,“你们有人知道吗?”
“不完全知道。”弗勒说道,“我们的朋友认为一个邪恶的科学家想要通过颠覆你们的世界来杀死我们,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他想起了梅丽莎,不禁暗自咒骂她带走了斯托姆。他想跟斯托姆说再见,告诉她他爱她,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别人的副本。
不一会儿,他们就悬在了各自的安全带上,脚下是无垠的天空。
不远处,一个奥基德从她一直抱着的东西上掉了下来。她极速坠落,大声尖叫。还有别的人也在坠落,分散在卡车、树木和碎石之间。弗勒突然想到,斯托姆可能就在那下面的某个地方。如果他头下脚上,双臂紧贴在身侧一路落下去,他或许能抓住她。至少他们可以死在一起。
“我要割断安全带了。”既然他已经把这件事想透了,他可以感觉到每过去一瞬间,斯托姆就离他远一点儿。
佩妮诧异地看着点头默许的斯内克贝特。
“你在开玩笑吧。”奥基德看着下面无垠的天空说道。
“欢迎跟我们一起啊。”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世界依然有可能正回去,如果你们掉下去了,那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
“即使它真的能正回去,”弗勒柔声说道,“也不会剩下什么了,到时候我们都得饿死。”
奥基德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恳求道:“请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弗勒伸出手,用指背摩挲着她的脸颊:“对不起……跟我们走吧。”
他对斯内克贝特点了点头,斯内克贝特麻利地用刀割断了弗勒头顶的安全带,接着弗勒快速地坠落下去。
下面的天空布满了大块大块的建筑、车辆、岩石,还有拼命挣扎、尖叫的奥基德们。有的奥基德仍然牢牢地抓着她们世界的碎片……
弗勒先是在空中翻滚,随后头朝下俯冲,双臂紧贴在身体两侧,竭力让自己落得更快一些。斯托姆一定在下面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