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斯内克贝特和斯托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低声说着话。从弗勒无意间听到的一些片段来看,他们正在谈论“重生日”那天彼此的经历。弗勒和他的伙伴也经常围坐在篝火旁分享彼此的故事。他想起了黛西,想她蜷起双腿抵着下巴的样子,想她说起醒来发现自己、另外二十个小孩,还有一个成年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的情景时那严肃的表情。

天哪,他很想她。

佩妮坐在角落里冥想,她闭着眼睛,双手做成杯状,放在腹部前方。

梅丽莎坐在其中一张床上,双腿盘进脏兮兮的白色连衣裙里,仰头向后。

“你在你的世界上演的那个是什么故事啊?”弗勒问,“就我看到的片段来看,比我在我的世界上见过的任何事都有意思。”

这个问题把梅丽莎逗乐了。她答道:“这是莎士比亚写的一部关于私生子的戏剧。从前我一直想当一名演员,所以当时我就觉得我的机会来了,因为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记得戏剧。在一个所有人都被抹去记忆的世界上,你只能靠剽窃莎士比亚的作品侥幸逃脱了。”

尽管奥基德们提供了舒适的床垫,但他们还是在日出前就醒了,可能是因为太饿了。

“梅丽莎,”斯内克贝特问道,“在掉下来之前你认识我吗?”

梅丽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抱歉,不认识,以前的世界很大。”

斯内克贝特耸耸肩:“我就问问。应该对我们在那个世界上的身份没什么影响。”

“鉴于你身上的伤疤和战斗力,你的身份毫无疑问,你是名军人,可能还属于精英部队。”

“显然你还是位大厨,”弗勒补充道,“我永远都忘不了你在佩妮的公寓为我们做的燕麦炖火腿。”

斯内克贝特笑了:“你现在肯定很想吃。”

“等等,”梅丽莎说,“斯内克贝特,失忆之后你在口袋里发现过钱包吗?这也许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斯内克贝特从背包里翻出了那个破旧的黑色钱包,扔给梅丽莎。梅丽莎抽出一张覆膜卡片,端详起来。

“你住在马里兰州的贝塞斯达。那是一个军事重镇,你的孩子可能就在那里。”她从钱包中间的隔层里又抽出一些卡片和一张折叠着的黄纸,“哇,有了,”她把纸平铺在床上,“你的名字叫罗伯特·哈乔,那个时候你请了假去看望临终的母亲。”梅丽莎从纸上抬起头,“我敢打赌这就是你在那个镇上的原因,你的母亲住在那里。”

斯内克贝特饶有趣味地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马里兰州,贝塞斯达。这是我故事的开始,谢谢你!”他转身问佩妮:“佩妮,你呢?‘重生日’那天你有在口袋里发现什么吗?可以让梅丽莎看一下。”

佩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摇了摇头:“我当时穿着一件连衣裙,没有口袋。”

门上的锁咔嗒一声打开了。一群奥基德示意他们出去。他们被带去的地方曾经是一座华丽的建筑,外面的喷泉已经干涸,地板上铺着的紫红色地毯也发霉了,只剩下两堵残缺的墙壁和一根光秃秃的支撑梁。在较为干净空旷的地方放着几个破烂不堪的轮盘和几张桌子,还有一些五颜六色、四四方方的机器。

“赌场。”弗勒咕哝着。

两根绳子从支撑梁上垂下来,已经系成了绞索。一个囚犯一看到绞索便大喊大叫,拼命挣扎;另一个囚犯则无声地凝视着前方。

两个囚犯被带到一张桌子跟前,桌上的碗里放着一个轮盘。另外一百个奥基德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试图看个究竟。

“轮盘赌。”斯内克贝特自言自语道。弗勒和他的想法一致。

一个奥基德——据她的徽章可知,她叫布莱克·伯德——指着她左边较为镇定的那个囚犯说:“你选几号?”

“28。”她用颤抖的声音答道。

布莱克·伯德指着另一个囚犯,她只是摇了摇头。

“这至少是个机会,”布莱克·伯德说,“你宁愿一点儿机会都不要?”

“我做不了选择。”那个女人被吓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做不到。”

“行,”布莱克·伯德说,“我来给你选,就选0。”

她抓住轮盘,让它旋转起来,接着朝着相反的方向将钢球沿着碗壁掷进碗里。

在众人无声、着迷的注视下,钢球渐渐放慢速度掉到轮盘上,一阵咔嗒咔嗒的响声之后,卡在了数字“3”上面的洞里。再有两格就到数字“0”了。

所有人立刻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嗯……”在喧闹声中,布莱克·伯德竭力提高音量让大家听见她说的话,“运气真不好。”她指着临时搭建的绞刑架说,“把她们吊起来。”

三个奥基德不得不把那个吓破了胆的囚犯拖到绞索下,而另一个囚犯则自己走了过去。

绞索紧紧地套在她们细长的脖子上。站成一排的奥基德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仪式,她们捡起每根绳子松弛的一端,拉着绳子从绞刑架边走开。

两个囚犯被猛地拉到空中,双腿乱蹬,脸色一点点变紫。奥基德们把她们一直拉到距离赌场地板十几英尺高的地方才停下,然后将绳子系在一根从吧台底部伸出来的黄铜管上。

先是左边的女人不再动弹了,又过了一小会儿,右边的女人也停止了挣扎。她们眼球突出,软塌塌的身体悬在空中,在绳子另一头轻轻地摇晃着,不知怎的却和地面呈现出细微的角度。

弗勒的同伴,包括斯内克贝特,都移开了目光。忽然间弗勒感到十分羞愧,因为尽管自己不喜欢,可他依然盯着死去的两个人。最后,他看向别处。

简直不可理喻,这些明明都是生活在天空另一端的一个女人的副本,却在这里毫无缘由地互相残杀。

弗勒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奇怪的是,悬在空中的她们和地面呈现出某种角度,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弗勒动了动双脚,他感到身体有些不稳,并且很不舒服。

“怎么回事?”斯托姆问道,“你看到了吗?她们就像被什么东西拉着一样。”

在弗勒右边,佩妮正抓着斯内克贝特的前臂,好像是为了稳住自己。那两个被绞死的女人和地面的角度是不是更大了?这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但看起来似乎是真的。

弗勒看向左边,并且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地面似乎是倾斜的。好像倾斜的并不是被吊着的女人,而是地面。

“弗勒,斯内克贝特,”布莱克·伯德说道,“选择一个数字。”

恐惧像一把利刃刺穿了弗勒的身体,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们什么也没做。”

布莱克·伯德耸耸肩:“你是个危险分子,不可信赖。选一个数字。”

弗勒身侧的一个奥基德在他朋友的抗议声中,用手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选数字,弗勒!”布莱克·伯德环顾四周,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了微微倾斜的地面。

压在弗勒太阳穴上的枪管又加大了力道。他看看桌子,又看看桌子后面那两个死去的女人,歪曲倾斜的角度令他十分不安。“28。”

“斯内克贝特呢?”布莱克·伯德问。

“都给老子滚!”斯内克贝特答道,语气中的敌意一如往常。

“行,”布莱克·伯德厉声道,“弗勒的数字是‘28’,斯内克贝特的数字是‘都给老子滚’。”

说完她转动轮盘,然后让钢球在碗沿飞速转动。最终它弹起来,落在了数字“3”上。与“28”隔了三个卡槽。

“真倒霉啊。”布莱克·伯德说道,声音盖过了越来越大的、困惑的嘀咕声。

轮盘赌桌上的钢球突然从卡槽中弹出来,越过“35”和“12”,在数字“28”那里停了下来。

人群中的一个奥基德喊道:“怎么回事?”

现在可以确定了:赌场的地板正在倾斜。人群也并非垂直立于地面,每个人都在向绞刑架倾斜。

“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斯内克贝特低声问道,“梅丽莎,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一切看起来都在倾斜。是不是比刚刚更严重了?奥基德们一边跌跌撞撞地离开,一边尽力抓住任何可以抓的东西,以便稳住她们的身体。三个奥基德手拉着手,一面慌慌张张地从他们面前跑过,一面低声催促着彼此。

在大街上,一辆装满砖头的货车滚了过去,没人去拉它,结果它撞到了马路牙子,翻了个底朝天,车上的砖块撒得满地都是。

街对面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呻吟(尖叫)。那两个被绞死的女人似乎在空中飘起来了。

“我们得离开这儿,”斯内克贝特说,“趁她们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时候,赶快去找到我们的背包。”

街对面的一幢建筑轰然倒塌,砖块如雪崩般涌进街道。空气中尘土滚滚,碎石乱飞。弗勒听到了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轰隆隆的声响。如果地面继续倾斜下去,没有建筑能够幸免。

奥基德们朝着不同的方向逃窜。一个奥基德匆匆经过,大喊着方向,看起来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斯内克贝特抓住她的手臂问道:“我们的背包在哪儿?”

她试图把手臂从斯内克贝特的手中挣脱开,但没有成功。当她转而去拔手枪的时候,斯托姆抢先一步夺过手枪并拿它指着她的头。

这个奥基德大声呼救。一瞬间,有十多支枪瞄准了斯托姆和斯内克贝特。斯托姆放下手枪,斯内克贝特也松开了奥基德的手臂。

“把他们带回监狱去。”弗勒看了看说话的人的徽章:上面有棵黄色的树。

几个街区之外,又有一栋建筑倒塌了。

拿枪指着斯内克贝特的一个奥基德跨出一步,放下手枪,然后匆匆跑开了。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撤走了。不一会儿,拿枪指他们的人都不见了,赌场里空荡荡的,奥基德们在四散奔逃。

“哦,天哪,”梅丽莎说,“他们找到了地图,现在乌戈有了奇点,这些都是他搞的鬼。”

“做什么?”弗勒问,“让整个世界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