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弗勒跟在斯内克贝特身后,他们绕着凉亭一路狂奔。他发现梅丽莎沿着一条他们来时走过的路跑到了人行道上,然后又抄近路跑到一辆玩具象车后面的狭窄小道上,边跑边回头看着身后。

“等等!”弗勒向她喊道,“我想和你谈谈!”她为什么要跑?她肯定是认出了自己,或者某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这个世界上一定有长得像他并且佩妮不认识的人。他们离她越来越近。她没有领先他们多少,而且她飘逸的白色长裙和配套的鞋子也让她无法加快速度。看着他们在身后紧追不舍,梅丽莎跑上六级台阶,随后穿过一个宽敞的门口不见了踪影。

弗勒飞快地穿过门口,砰的一声撞在了一块玻璃上,然后一屁股摔倒在地。这时他看到十几个梅丽莎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你还好吗?”斯内克贝特抓住他的腋窝,扶着他站起来。

他的半边脸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玻璃,现在一阵阵地抽痛。手一碰,更是刺痛难忍。他的指尖也渗出了星星点点的鲜血。

“我想应该是这样,跟我来。”弗勒伸开双臂,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像迷宫一样的地方。眼前是由玻璃和镜子组成的大杂烩,所有东西上都覆盖着一层相对均匀的灰尘,令人眼花缭乱。梅丽莎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五十个不同的地方,他不知道要去哪个方向找她。

“梅丽莎?”听到名字之后,所有的梅丽莎同时回过头来。“梅丽莎,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他瞥了一眼斯内克贝特,“这是我的朋友斯内克贝特,虽然他看起来有些吓人,但他也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你是谁。”梅丽莎说。

“我是谁?我真的很想知道。”

“梅丽莎?”入口附近的一个声音喊道,“你还好吗?”这时十多面镜子里反射出五六个男人的身影,其中一个是和梅丽莎同台表演的那个男人。

“普兰特?”梅丽莎喊道,“快来帮我。”

“帮你?我和你说了我们只是想谈谈,你不需要帮助。”那些人冲进了迷宫,弗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淹没在他们的叫喊声中。这时拐角处冲出了两个身影,发现了弗勒和斯内克贝特。

斯内克贝特突然举起手枪,指着那些向他们冲来的人:“大家都冷静!”

那些人瞬间僵住了。

“梅丽莎,别动!”斯内克贝特透过迷宫注视着梅丽莎,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梅丽莎被吓得一动不动。

弗勒觉得斯内克贝特不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人,除非有人想要杀害他,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人。“现在弗勒会过去问你几个问题,问完我们就走,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可以吗?”

梅丽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

“谢谢你。”弗勒低声对斯内克贝特说。

“也就低调至此了。”

弗勒在迷宫中摸索着前行,双手一路滑过玻璃,直到那个有血有肉、背对着镜子的梅丽莎站在他眼前。

“求你了,告诉我你觉得我是谁。”

梅丽莎浑身颤抖着,好像弗勒要杀了她似的。

他都忘了那张照片。弗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照片,对梅丽莎说:“你知道这张照片吗?”

站在镜子旁边的梅丽莎朝弗勒迈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骗我吧?”她从他手里接过照片,翻来覆去地查看。

“你认得它?”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她低声说。

弗勒从口袋里掏出玩具伞兵。

梅丽莎用手捂住眼睛,开始大笑起来。弗勒觉得她的笑声里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喜悦,更像是一种发疯似的笑。“我摆脱不了你,你就像不断复发的疾病一样纠缠着我。”她放下双手,“我以为你是乌戈派来抓我的杀手。吉尔和我决定藏在同一座岛上。他们抓到了她,也差点儿抓到了我。”她说话时一直压低声音,显然是不想让别人听见。

梅丽莎端详着弗勒的脸:“还记得吉尔·桑德斯吗?你的同事?”

弗勒摇了摇头。

梅丽莎脸上所有的敌意和虚张声势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不,”她一只手捂住嘴巴,“你被病毒感染了。”

“病毒?是一种疾病吗?”

她哭着说:“是,但也可以说不是。它是一种疾病也是一种武器。”她摇了摇头,“天哪,彼得。”

“我叫弗勒。”他坚持道,尽管心情越来越低落。他根本不想去问接下来的问题,但必须得知道,“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是的,嗯,这是我们在度蜜月的时候拍的,在哥斯达黎加。我们请一个当地人帮忙拍的。”

“我们结婚了?”

梅丽莎苦笑了一声:“不,亲爱的,我们已经离婚了。”

弗勒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想到了正在佩妮的公寓里等着自己回去的斯托姆:“这不可能,你在撒谎。”

“我撒谎?”她举起左手晃了晃手指:“你的戒指呢?”她举起照片,轻拍了一下照片中弗勒搂着她的腰的手,“照片里你分明戴着。”

弗勒不知道戒指和这些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记得所有的事,但我却记不起来了?”

“说来话长。”

他指了指前面说:“来,我们可以边吃饭边聊。”

她没动:“你这样会害了我们的。乌戈一直在找我们——尤其是你——而你还像个傻子一样到处跑。”

他不敢相信梅丽莎就是照片中的女人,她看起来太憔悴了。

“所以我才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让自己或者任何人因此而丧命。如果我在做什么蠢事,那么给我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她交叉双臂,目光看向别处,接着又放下胳膊气冲冲地走了,毫不费力地在镜子迷宫中穿行。

梅丽莎夹在弗勒和斯内克贝特中间,三个人一起返回佩妮家的时候,斯内克贝特把孩子们的照片递给她。

“你见过他们吗?”

梅丽莎仔细研究了每一张照片,说道:“对不起,我没见过。如果他们不在你的岛上,那么他们可能在这上万座(甚至更多)岛中的任何一座上。”

斯内克贝特琢磨这点儿消息的时候面无表情。

弗勒很害怕斯托姆知道她并不是照片中的女人。对于他而言,他正试图弄清楚自己对斯托姆的感情是否会因刚刚得知的消息而改变。有,也没有。新消息并没有改变斯托姆的身份,但知道他们的相聚只是因为他认错了人,这让弗勒感到非常不安。

他和梅丽莎离婚了。而他这么久以来时常对着那张照片发愣,渴望能够找到她;它更是他早些日子里能够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佩妮在,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走到公寓跟前时斯内克贝特问道。

这是个好问题。他们可以把斯托姆喊出来,不让佩妮掺和这件事。但所有路过的人都会看到斯托姆和梅丽莎在一起,这可能会让他们大吃一惊。

“我觉得可以冒个险告诉她真相。”斯内克贝特说。

“佩妮是谁?”梅丽莎问道。

“我们在你的世界上遇到的一个女人。”弗勒说。

梅丽莎只是点了点头。

来到佩妮的家门前时,弗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斯托姆正坐在佩妮对面的沙发上,当他走进去时,斯托姆朝他粲然一笑。而梅丽莎也跟着走进屋的时候,斯托姆瞬间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佩妮看了看梅丽莎,又看了看斯托姆:“这是怎么回事?”

梅丽莎上下打量了斯托姆一番后,只是摇了摇头,仿佛斯托姆的出现并没有让她感到有多惊讶。

“这是梅丽莎。”弗勒开口道,“显然她知道一些事情,并且是个热心肠,愿意讲给我们听。”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佩妮的声音在颤抖。

弗勒举起双手对佩妮说:“佩妮,耐心听我们说。”他转身又对斯托姆说道:“梅丽莎说照片中的那个女人是她。”

斯托姆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竭力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但还是表露出来了,至少弗勒看得出来。

“你确定?”斯托姆问梅丽莎,“你还记得?”

梅丽莎仰望着天花板:“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弗勒走向斯托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尽可能温柔地对她说:“梅丽莎和我离婚了。”

话音刚落,斯托姆就捂着嘴跑进了洗手间。

梅丽莎难以置信地瞪着弗勒:“你爱上她了?”她看上去好像随时会跌倒,似乎下一秒可能就会哭、会笑或者大声尖叫,也可能同时哭、笑、尖叫。

弗勒没有回应。

“你能告诉我们你是谁吗?还有你为什么记得弗勒不记得的事?”斯内克贝特双臂抱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对梅丽莎说道。

梅丽莎的手颤抖得厉害,她把头发捋到脑后,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和弗勒说过,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何不现在就开始呢?”斯内克贝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