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从威廉与玛丽学院旁边经过:黯淡的红砖建筑散布在绿色的草坪上。现在本该是秋季学期的期中,但校园里却空荡荡的。很多学生有的去了西部,有的深入战争前线,有的在东南亚或者北非战斗,还有的牺牲了。牺牲的人不计其数。媒体甚至无法准确估量出有多少美国人在战争中丧生。人们只知道有数百万人。数百万人。
他把车停在长长的车道上,透过栅栏可以看到游泳池区域的灯亮着,喷泉向天空喷射出一道水柱。太阳下山之后,他们的邻居打着手电筒读书、下棋的时候,会从他们昏暗的屋子里看到这幅奢靡的景象。他感到非常内疚,因为他们有一台发电机,并且能够获得驱动能源驱动眼前的这一切。但拿出来炫耀就不好了。
大多数人认为彼得的薪水支付了他们大部分的房贷,但事实是梅丽莎比彼得赚得多。彼得每个月是会领到薪水,但是他觉得做科研赚很多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而梅丽莎的作品总是很抢手,尤其是迷你高尔夫球场,在迪士尼世界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都有陈列。
他走上前的时候,梅丽莎来到了门廊。
“我们是要开派对,还是要干吗?”彼得开玩笑地说道。他吻了她一下。他们分开时彼得注意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怎么回事?”彼得问。
“进来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种声音。”他跟着她走了进去,穿过一个有着高高的天花板、铺着大理石地板的门厅,一路穿过大厅来到外面的阳台上,从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游泳池,他们的厨师兼管家达莉亚已经安排好了三人的用餐位。
“我以为今晚只有我们两个。”彼得说。
“我就想说这个。你先喝一杯,我再说。”
彼得停了下来,问道:“为什么?谁要来?”
梅丽莎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他不知道你会来,我告诉他你要在实验室里……”
彼得的心跳开始加速。
梅丽莎拂去脸上的几缕头发,说道:“对不起,我骗了你。这是我能想到的把你们聚在一起的唯一办法。”她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腰窝上,透过宽敞的拱形门洞向大厅望去,“他是我们的家人。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们得把它解决了。”
门铃响了。彼得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趁梅丽莎应答的时候从后门溜出去,但他不能那样对她。他和乌戈只需要互相容忍一顿晚餐的时间,他们可以讨论一些中性的话题,比如音乐、优质巧克力。
乌戈洪亮的男中音和抑扬顿挫的斯拉夫腔调使彼得觉得局促不安。梅丽莎带着他走过大厅时,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几星期前就应该给你打电话,可是我一直……”
看到彼得后,他停住了脚步。
“乌戈。”彼得尽可能友好地说。
乌戈试图穿上脱下的外套,却被梅丽莎拽着胳膊肘拖到了桌边。“乌戈,来,坐。”乌戈不情愿地被梅丽莎按到了座位上。她看着彼得,说道:“快坐下。”
彼得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梅丽莎坐在他们中间。
“你们做了十年的朋友。你们真想因为一次争吵就放弃十年的情谊吗?”她转头分别看了看他俩。
彼得耸耸肩:“有时候人们就是会渐渐疏远。”
乌戈咕哝了一句,手伸到桌子对面,从银质调酒器里倒了一大杯马提尼。彼得盯着阳台下面三层泳池中央的喷泉。
“还记得你们两个城市男孩决定去野外露营这件事吗?”梅丽莎问道,“那天外面很冷,天也下起雨来,所以你们就摸黑往大路上走,结果迷了路。你们在树下躲了一晚上,被冻得瑟瑟发抖,第二天早上发现你们离公厕还不到三十一米!”她先看了看乌戈,然后再看向彼得,“是这样吧?”
彼得想笑一笑,但就是翘不起嘴角。而乌戈只是盯着他的空盘子。
“我们大家第一次外出的那个晚上,在去酒吧的路上,乌戈和你换了衬衫,因为有只鸟把屎拉在了你的衣服上。”梅丽莎等待着另外两个人的回应,“你们不会抛下那些情谊的。你们不会的。”
彼得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们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梅丽莎转向乌戈,“彼得说你在生他的气,因为他没有公开声明你应该跟他一起获得诺贝尔奖。”
乌戈从一个冰盘里抓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如果他是这么说的,我能反驳什么呢?”
彼得什么也没说。坐在这里假装眼前的局面是因诺贝尔奖而起,看着梅丽莎这么努力地想要修复一些无法修复的东西,他的内心备受折磨。
“当然了,我之前应该更努力地上一些深夜脱口秀,然后哄骗别人邀请我作为科幻大会的嘉宾才对。”乌戈说。
彼得重重地叹了口气:“乌戈,我真败给你了。你是说我获得诺贝尔奖是因为我讨好了科幻界?”
乌戈双臂交叉,说道:“你把自己描绘成一个独来独往的天才,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你背着我做了很多事,但其中却不包括研究。”
彼得努力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试图掩饰自己受到的巨大侮辱。他伸手去拿调酒器,给自己倒酒,一半酒都洒在了桌布上。
“彼得背着你做了很多事?你这是什么意思?”梅丽莎问道。
“没什么。”乌戈厌恶地挥了挥手。
“彼得当然没有故意把你排除在这个奖项之外。你不会觉得他是故意为之的吧?”
乌戈直勾勾地看着彼得:“当然不会,彼得所有的错误都是‘意外’。”
彼得灌了一大口酒,试图掩饰自己剧烈颤抖的手:“我们聊一些愉快的事情吧。”泳池外,梅丽莎的迷你高尔夫球场沐浴在金色的落日余晖之中,他指着它说,“梅丽莎刚雕完她的第十三个洞——巨石阵。”
话音刚落,梅丽莎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们来玩吧!”没等另外两个人说话,她就沿着弯弯曲曲的楼梯走到了泳池边。彼得跟着她,留下乌戈独自坐着喝酒。
梅丽莎递给彼得一支推杆和一个球,然后把两个备用推杆靠在刚完成的球洞旁的长椅上。
彼得的球击中了一块又宽又平的石头,向右边弹去。他转过身,看到乌戈双手插兜,站在离他们三四米远的地方。
梅丽莎打出的球大约超出洞口两米远。
彼得朝他的球走去。
“等等。”梅丽莎举起一支备用推杆,“谁代伊莎贝拉出战?”
彼得整个人僵住了。
梅丽莎拿着球棒站在那里,等着他们中的一个过来接。“我很想念她,我知道你们两个也一样。也许你们没有意识到,但我觉得你们之间的问题一定和她有关。如果她在这里,我想这次争吵就不会发生。”
乌戈放声大笑,他粗粝的声音显然吓了梅丽莎一跳。
“乌戈,这有什么好笑的?”
彼得拿起备用推杆,膝盖剧烈地颤抖着:“我代伊莎贝拉出战,这件事就翻篇吧。”
当他把橙色的球放在垫子上时,他手中的推杆被扯走了。他抬头一看,发现乌戈赫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紧紧地抓着推杆。
“你敢!我告诉过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我没和你开玩笑!”
梅丽莎连忙挤到他们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谁来告诉我,现在!”
那天晚上在他的实验室里彼得应该坚持报警的。当乌戈给他提供了一条捷径的时候,他选择了那条路,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做什么都不容易。
乌戈愤怒地看着彼得:“你说啊,告诉她。我已经厌倦了被自己的朋友当作小人了。”
他想让乌戈闭嘴。他想逃离。
“告诉我什么?”梅丽莎看着彼得,皱起了眉头,满脸困惑。她的脑海中一定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念头,最糟糕的可能是他和她妹妹有了婚外情。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如让‘彼得’来告诉她吧?”乌戈抬头看着彼得,“你为什么不去看看真正的彼得能否过来呢?还是说他病得太重了?”
这些话就像拳头一样狠狠地打在彼得身上。乌戈不可能知道他病了,除了他的医生,没人知道。
梅丽莎先看了看乌戈,又看了看彼得:“乌戈,如果你想表达某种深刻的存在主义的观点,那我就不明白了。”
乌戈耸耸肩:“我只是问‘彼得’是否能加入我们。”
“他就在那儿!”梅丽莎差点儿叫起来。
乌戈摇了摇头。“这不是彼得。”他看着彼得,咕哝了一句,“我以为至少你妻子知道那个秘密。你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告诉她吗?”
乌戈是怎么知道的?奥特罗医生应该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吧?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她告诉的人应该是梅丽莎,而不是乌戈。
乌戈摇着头,好像对彼得很失望。“我妻子得过这种病,你真的觉得我看不出这种病的早期症状吗?”
彼得努力回想着乌戈什么时候见过他。高尔夫练习场吗?在练习场那天,彼得还不知道自己感染了彼得森-扬兹朊病毒。
梅丽莎端详着彼得,视线游走在他颤抖的双手上:“亲爱的,你生病了吗?”
“他没有生病,生病的是真正的彼得,并且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了。”
“闭嘴!”梅丽莎大声喊道,“我在问彼得。”她扭过头看着彼得,眼睛里充满了恳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乌戈在第十三个洞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们从何说起呢?”他扬起眉毛。
“你以为你知道些什么?”彼得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