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弗勒饥肠辘辘,但他一直保持沉默,唯恐再违反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他不知道的、让人神经过敏的潜规则。

议会大厅是一座巍峨的教堂,穹顶很高,彩色玻璃上的图画上有人在放羊,有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还有的跪在脑袋周围有一圈光的人面前。光环。弗勒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它。在弗勒的世界上,大部分教堂都被废弃了,窗户也都被破坏了;教堂没有任何用处,尽管人们隐约知道它们可以用来与神对话,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应该和神说什么以及如何确认他们在听。

斯图尔特护送斯托姆和弗勒走到前排,让他们在那里等着。随后他匆匆走到后面的一群人中,和他们低声说着话,还不时地瞥一眼弗勒和斯托姆。

弗勒正要开口和斯托姆抱怨被这么多人盯着让他多么不舒服,“奥基德”走了进来。

“噢,不是吧?”弗勒惊呼。

她怀里抱着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儿,腿上的蓝色牛仔裤没有任何补丁,裤腿卷了起来——适应她娇小的身形,脚上蹬着似乎刚从盒子里面拿出来的崭新的鞋子。她和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金边眼镜的白发男人走在一起,男人看起来一副虚情假意的模样。他们在和斯图尔特说话,从斯图尔特弯腰的动作,弗勒看得出“奥基德”的同伴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什么?你在看谁?”斯托姆扫了一眼房间后面,突然,她猛吸了一口气,“等等,那是——”

“奥基德。又一个。”弗勒挤过斯托姆,来到过道上,“我马上回来。”

斯托姆抓住他的胳膊:“你确定这么做好吗?”

弗勒耸耸肩:“能有什么事?我确信她不认识我。我很想知道她和我认识的奥基德到底有多像。”

他一边走近,一边观察着“奥基德”的反应。尽管她睁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他,眼神中或许还带着一丝恐惧,不过她似乎不认识他。她低声对还在和斯图尔特交谈的同伴说了些什么。那个高个子男人扭头看着弗勒。

他的眼睛、嘴巴,甚至鼻孔都张得大大的,嘴里本能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哈”,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如果不是“奥基德”及时抓住他,他可能就会直接从敞开的前门摔出去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白发男人。他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仍然呆呆地看着弗勒,就像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巨型蜘蛛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白发男人的反应让弗勒既震惊又困惑。这个人认得他。弗勒穿过寂静的房间,向他伸出手。

“我觉得你认识我,但我好像没能认出你。”他的声音很大,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那人看了看弗勒的手。他皱起鼻子,就像屋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什么?不是。”他后退了半步,仍然没有和弗勒握手,“我当然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叫弗勒。”他用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手上,看着他的眼睛,“那请问你是?”那个人的手掌上全是汗。

“我叫布鲁斯,市议会的副主席。”布鲁斯提到自己的身份显然是为了重占上风,但弗勒并没有被吓到。或许是布鲁斯对他的反应,或者是有斯托姆在他身边给了他信心。

“很高兴认识你。”弗勒试着从那个人小鸟一般的眼睛里读出点儿什么。布鲁斯松开手,理了理身上破旧却干净的灯芯绒夹克,朝讲台走去。奥基德二号(其实是三号)最后看了弗勒一眼便紧随布鲁斯向前走去。

弗勒回到前排时,双胞胎姐妹已经在斯托姆身旁落座了,斯内克贝特坐在她们后面一排。弗勒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弄明白刚刚增加了他理解宇宙难度的那些令人费解的细节。至少有三个奥基德和三个斯托姆。难道每个世界都是由同一批人组成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世界上的斯内克贝特应该早就死了,因为如果弗勒以前见过斯内克贝特,他肯定会记得。并且他十分肯定他的世界上没有斯托姆。

弗勒审视了大厅中的每一张面孔,除了“奥基德”和斯托姆,他一个都不认识,并且弗勒确信他见过自己世界里的每一个人,虽然次数不多。就此而言,除了斯托姆和另一个“奥基德”,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所以,有些人有副本,有些人没有。

人们纷纷入座,会议即将开始。弗勒不知道他们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他扭头对斯内克贝特说:“有什么应对这种场面的建议吗?”

斯内克贝特向前倾身,嘴巴贴近弗勒的耳朵。斯托姆也靠向弗勒,以便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说谎。”斯内克贝特说。

“说谎?”

“想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感觉不好的解释。只要给他们一点点机会,他们就会开心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并且假装你一直在这里。”

弗勒慢慢地点点头,纳闷儿除了说出事实他还能如何解释。

在讲台上,一个黑发浓眉的男人敲打着被举到头顶的两根木棍维持会场秩序。弗勒闭上眼睛努力思考着——他需要一个理由。

“我是卡尔,这是丹尼……”他继续介绍了在折叠椅上坐成一排的七个男人,接着又一一介绍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可能有一百人),最后才去问弗勒和斯托姆的名字。

“我想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卡尔摊着手,“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大家不认识你们?”

弗勒看着斯托姆,他能想到的只有:我们故意躲着你们。这肯定不是一个好解释,并且要是被卡尔追问他们躲起来的原因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不知道。”斯托姆说,依然看着弗勒。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卡尔问。

斯托姆的回答让弗勒吓了一跳。“我们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怎么可能让他们从眼前的奇怪议会中脱身?

斯托姆双手捂脸,轻声抽泣。弗勒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一边纳闷儿她接下来究竟会说些什么。

“一瞬间我们就在那里了,在那片田野。我不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厅里顿时喧嚣起来。弗勒环顾四周,不确定斯托姆刚刚那番话是否“传播了不良情绪”。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过。斯托姆并没有谈论“重生日”的事,然而仅是暗指也足以让所有人感到不适。但愿可以获得他们的同情。

市议会的议员正在交谈,坐在椅子两边的人凑向中间以便听到彼此的看法。

弗勒回头看了一眼斯内克贝特。斯内克贝特扬起眉毛耸了耸肩。显然,他不知道这番话的效果如何。

突然,艾米莉和苏珊娜也走上了讲台,倾身交谈起来。弗勒听见卡尔叫她们坐下,但姐妹俩却继续说了下去。在满屋子喧嚣的谈话声中,弗勒听不清她们到底说了什么,但能够听出来她们的语气十分坚定。

布鲁斯眉毛紧锁,捏着声音,也说了很多话。他随着卡尔、双胞胎姐妹,还有其他一些人来回打转。突然,不知道卡尔厉声而急促地说了句什么,他们的谈话随即戛然而止。

卡尔咔嗒咔嗒地敲着木棍,直到房间里的嘈杂声逐渐平息下来。“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可知的。”他看着弗勒和斯托姆,“我们不能因此而责备你们,只要你们说话时有礼貌。”他故意看了弗勒一眼,“我们认为这个问题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必要。”

这些人真奇怪。弗勒和大家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布鲁斯,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人群挤在一起走向教堂出口,却与弗勒和三个斯托姆保持着距离,仿佛有个直径一臂长的无形圆圈围绕着他们。看到他们挨得那么近,弗勒感到心神不宁,就像他的视力出了问题一样。

“我能和你谈谈吗?”当他们走下教堂前面的台阶时,斯托姆问道。她抓住弗勒的手腕,领着他沿街走了几步:“苏珊娜和艾米莉让我暂时去她们那里住,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