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那么弗勒此时此刻一定会感到万分丢脸:被人推着磕磕绊绊地走在残破的街道上,还要被路人指指点点。那两个男人轮流在身后推着他,龅牙女子则扶着他的肩膀,以免他从推车上掉下去。
要说这里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比弗勒世界里的人更瘦,饿得更厉害;街道也没有那么笔直匀整,它们蜿蜒曲折,随意地交叉在一起。若非如此,弗勒会以为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熟悉的屎尿味扑鼻而来,并随风飘散,四层、五层的楼房鳞次栉比,甚至连垃圾都一样——生锈的废弃轿车、卡车和巴士堆在路边。还有红色的消防栓和棕色的电话亭——每个人都能叫出这些东西的名字,却没有任何用处。
走近一堵又高又长、向两边无限延伸的围墙之后,他们改道右行。这堵墙全是由垃圾组成的,有废弃的汽车、书桌,还有煤渣块,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在弗勒一边看着围墙,一边纳闷儿着它的用途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毛毛雨。冰冷潮湿的雨滴打在弗勒的脸和手臂上,他竟感到有种奇妙的刺痛感。
“该死!”保加快了脚步,弗勒却张开嘴巴去接从天而降的银色雨滴,“我就说这不是什么好点子。”
他们再次向右转,走了几个街区后,眼前的景色突变,令人惊叹不已。在弗勒左边,一座白塔从杂草地上拔地而起,塔身高而细,越向上越细,逐渐变成三角形。在他们右边,绿色的长方形池塘外,一座宏伟的圆顶建筑矗立在一长段大理石台阶之上。整个建筑和塔一样呈白色,上面装饰着一百多根圆形支柱。他们朝塔靠近,一路上推着弗勒的人几乎都没有抬头,在快要到塔脚下时,他们右转沿着另一片杂草地边缘的小路颠簸前行,之后他们踏上最后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矗立着另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建筑的入口处竖着几根圆形支柱。
他们把手推车推到通向前门的半月形长楼梯脚下,然后拖着弗勒向上走。弗勒的脚后跟咚咚咚地撞击着台阶,每一次都是钻心的疼痛。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正等在楼顶的楼梯平台上,他双臂交叉,看着他们上楼。那人有着黑色的头发,脸颊上的痘疤使他看起来像在生气一样,不过不像其他人那样瘦骨嶙峋。
那两个人放下弗勒,接着低声说了几句。最后痘疤男朝门口点点头,胳膊依然交叉在胸前。
保和秃头男将弗勒架起来,带进了房子。他们首先经过气派的前厅,接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枝形吊灯一尘不染,高高的天花板上雕刻着华丽的镶边。弗勒对眼前的华丽景象惊叹不已,他看了保一眼,惊讶地发现保瞪大了眼睛,面露恐惧。感觉到弗勒的目光,保低头看他的时候阴沉着脸,想表现出自己没那么害怕的样子,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他们把弗勒带进一间镶着木板的大房间——屋内有个男人正伏案工作。他们把弗勒放在一张红黑相间的曲木腿沙发旁的地板上。
桌后的人敏捷地将椅子从桌后拉出来。穆恩拉克身形健壮,狮子头一样的脑袋,头发乌黑,眼皮耷拉着。他身上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穿过,第一天从衣架上扯下来一样。
穆恩拉克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打量弗勒。他身体前倾,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两个人的脸离得越来越近,他甚至伸出手指碰了碰弗勒干裂的嘴唇。
“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穆恩拉克问道。
“下坠。”弗勒哑着嗓子说。他尝试着去舔嘴唇,但干巴巴的舌头却卡在了双唇之间。
“下坠?”穆恩拉克拽了拽西服,“什么意思?”
“就是往下掉。”弗勒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他虚弱得连一丝解释的力气都使不上。“可以给点儿水喝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他自己都觉得倒胃口。
穆恩拉克扭头对站在门口的痘疤男说:“给他拿点儿水来。”话音刚落,那人几乎是冲了出去。
接着,他回过头看着把弗勒带进来的人,问道:“你们带他来做什么?”
“他是个间谍。”保连忙回答,“我们在公寓楼顶发现了他,他躲在一张大床单下面。”
“床单?”听起来穆恩拉克似乎已经变得不耐烦了。
“是降落伞。”弗勒说道,“我是掉下来的。”
“从哪儿?”穆恩拉克紧接着问,“你一直说你是掉下来的,那你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从天上。”
穆恩拉克瞥了他一眼,疑惑地撇撇嘴,也可能是厌恶。他抬头看着其他人说:“把他放到沙发上。”先前拖着弗勒穿过院子的那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沙发上,与此同时,他们不停地看向穆恩拉克,想确认他是否满意他们的做法。
“你们从没见过他?”穆恩拉克问道。
保摇了摇头:“没见过,但他肯定在说谎……”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语气一半陈述,一半疑问。
穆恩拉克看了一眼弗勒,说道:“很感谢你们把他带过来见我,你们思虑周全,这一点我会铭记在心。”
听完穆恩拉克的话,保和秃头男识趣地退出了房间。痘疤男端着一个玻璃水壶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还没走到屋子中央,弗勒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一瞬间,疼痛在手臂和后背蔓延开来,没够着水壶不说,整个人还差点儿从沙发上摔下去。痘疤男把水壶放到弗勒手中,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结果把水泼到了自己的衬衫上,没喝上水,却灌了不少空气。他感到非常沮丧,咒骂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