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原来是我们的‘天才’来了呀。”伊莎贝拉看起来很高兴,只是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她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摊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受控制地一下弯曲,一下又张开。
确诊后才过了八天,她就这样了?朊病毒来势汹汹,很快她全身都会变成这样。朊病毒会逐渐让伊莎贝拉与自身的神经系统脱节,再过一个月,她的神经系统就会完全失控。
泪水在彼得的眼眶中打转,但他还是保持微笑:“嗨,神剑女王,感觉怎么样了?”
“像屎一样,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就像一大袋不新鲜的屎。”
彼得笑了起来:“抱歉啊,生病并不好笑,只是觉得你这么形容生病的感觉很搞笑。”
“继续啊,你这个浑蛋,竟然嘲笑一个病人。”伊莎贝拉说着伸出手,彼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想让他握着她的手。
“有趣的是,死亡会给你带来巨大的改变。”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清楚这句话,“我不是一个爱动情的人,也不太容易被感动,但现在我却觉得怎么爱都不够。”
彼得握紧她的手,对她说:“或许是因为其他一切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你身边的人。”床单下,她的脚趾也在不住地伸缩,彼得不敢想象在一周之后、一个月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看吧,这就是我希望你来看我的原因。别人都会说:‘你不会死的,别说那样的话。’但你不会。”她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如同心跳一般,“甚至连梅丽莎也会那么说,她一般在下午过来看我。好像我提及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想的事情会让他们觉得尴尬似的。”
“他们是不愿去想没有你的日子,况且讨论死亡确实会让人害怕。”
“你也会害怕吗?”她问道。
“肯定啊。”彼得说,“我一直都不擅长克制恐惧的情绪,其他情绪也一样。”
伊莎贝拉大笑起来。对彼得而言,这就像是取得了一次小小的胜利。除了像现在这样握着她的手,他能为伊莎贝拉做的就是让这样的时刻不那么难熬。
“我看你抢了我的诺贝尔奖还不够,连我妻子都要抢啊。”乌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彼得没有听到乌戈进屋,他张开手指想松开伊莎贝拉的手,但伊莎贝拉反而把他的手拉得离她更近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等着乌戈握住它。在彼得对面的床畔落座之后,乌戈叹了口气,活像个漏气的垫子。
“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之后,你该怎么做呢?”彼得尽力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你需要找那些为医学和生理学发展殚精竭虑的人聊聊。”
“你是说我没有为这项工作做出重大贡献?”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啊。”彼得舔舔嘴唇,他的嘴巴都说干了。他们已经围绕这个话题讨论了两周,实验室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乌戈,我不是委员会的成员,如果能和你共享这个奖项,我自然乐意,但我真的没有发言权。”
乌戈撇撇嘴,考虑了一下:“你是说我确实做了足够大的贡献,这一切都是委员会的错?”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乌戈就是想一步步把他逼入绝境。
“两位?我都快要死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讨论工作上的事了?”伊莎贝拉说道。
“对不起。”乌戈伸出手,帮伊莎贝拉理了理头发。
她闭上眼睛,说道:“还有,请不要再讨论这场该死的战争了。”
“好。”乌戈倚身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感觉怎么样?”
“我和彼得说了,我感觉像一袋屎一样。”她瞪了乌戈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看着彼得,欲言又止。
“怎么了?”彼得轻声询问。
“我想知道复制器的工作进展如何了。”
“你刚刚不是还怪我们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吗?”乌戈问她。
“我是怪你们吵架,只不过想说得委婉点儿而已。”她的下巴剧烈地颤抖,接着喉咙突然一阵痉挛。彼得意识到,她在咽口水,这一番大动作只不过是为了咽口水。“工作进展得如何了?”
彼得耸耸肩:“挺好的。”
“你说过老鼠安然无恙地通过了复制器。”
“是啊。”
一只金翅雀落在了乌戈挂在窗外的喂食器上,伊莎贝拉看着它从里面啄食种子。“它们从复制器里出来的时候会有相同的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