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I章

“我以为咱们要去乐雅茶呢!”坐在梅丽莎的车后座的乌戈说道。

“改变计划了。”梅丽莎说。

“改变计划?”乌戈很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喜欢乐雅茶,还期待着吃他们家的香嫩牛里脊呢。”

“亲爱的,今晚我们不吃荤食哦,”伊莎贝拉拍了拍乌戈的肩膀说,“不会有任何动物因为我们的晚餐而受到伤害,你一定会喜欢的。”

乌戈双手托着下巴叹息道:“真棒。”

彼得伸手捏了捏梅丽莎的膝盖:“可真有你的!”

她撇撇嘴,发出啧啧声——梅丽莎的招牌动作:“也许吧。”

“等等,你们制订了秘密惊喜计划,居然都不告诉我?”凯瑟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惊喜就是要等到最后一刻啊。”伊莎贝拉说。

“我无所谓,反正从现在起,除非这个惊喜是给我的,不然我都要知道。”

彼得回头看了一眼凯瑟琳,她看起来有些严肃,好像很受伤的样子,因为没有参与梅丽莎和伊莎贝拉的惊喜计划。她伸出手敲了两下车顶,这是有强迫症的她才能理解的一套动作:“所以我们要去哪儿?”

“凯瑟琳,这是个惊喜。”伊莎贝拉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什么时候从孟买回来的?”彼得问伊莎贝拉。

“昨天刚回来。这份工作总是在倒时差,我实在习惯不了,真要命!”

“恐怕没人受得了。”坐在后面的哈利说,“我甚至怀疑人的身体是否能够承受倒时差的后果,除非乌戈能培养出一种可以调整人体生物钟的病毒。”

“这可不是我的当务之急。”乌戈说。

梅丽莎掉转方向开上殖民地公路,向詹姆斯敦驶去。h6* * */h6一群人沿着码头走,梅丽莎和伊莎贝拉在前面带路,漫步在月光下的两姐妹看起来截然不同:梅丽莎身形瘦削,走起路来有明显的内“八”字,脸色苍白,还长着雀斑,像极了她苏格兰血统的父亲;而伊莎贝拉却长得娇小,走起路来外“八”字,古铜的肤色则遗传自她地中海血统的母亲。

她们曾经生活在纽约加斯基尔街道边上的活动房屋里,距离彼得大概八百米远,如今从她们身上已经很难看出当年的模样了。他和梅丽莎是在化学课上认识的,因为两个人都是来自乡下的粗人,在整个班级里显得格格不入。在高三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练习,想抹去有关自己出身的一切痕迹,比如,他们不说“流奶”而是说“牛奶”,“我哪儿也不去”也成了“我什么地方都不去”。最开始,只要一听到对方这样说话,他们就笑个不停,觉得像cnn的新闻主播那样说话既奇怪又做作。他们就这样一直练习着,直到有一天迎来了转折点,自那以后,他们反而觉得以前的说话方式很奇怪。不过,只要他们用回以前的口音,仍会让彼此笑得前仰后合的。在高中毕业那天,他们结了婚并搬到了纽约市。梅丽莎原想成为一名演员,而她高中时在后院做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雕塑才是她真正的才能,对此她跟别人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们左边,三艘三桅船随着柔波摇曳,彼得因为以前来过,所以对它们颇为了解。这三艘船分别是“苏珊·康斯坦”号、“幸运”号、“发现”号的复制品,十七世纪早期,它们载着移民横渡大西洋来到詹姆斯敦定居。每艘船的甲板上方都布满了蛛网状的绳索。第三艘船“发现”号已经扬起白色的船帆,梅丽莎和伊莎贝拉在“发现”号的舷梯前停下脚步。

甲板上出现一个蓄着红胡子的男人,他身穿殖民时期的军装,披着一件醒目的红色长斗篷。“各位请上船。”他边说边大步走下船,解开舷梯上的锁链。

彼得一行人排成一列踩着舷梯登船的时候,从船舱里走出六名船员,他们穿着衬衫和高筒袜,衬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船员涌上甲板,各就各位,各司其职,而彼得和他的同伴则被人一路带到船舱里面。曾经,有五六十人挤在这个卧室般大小的空间里熬过了为期四个月的海上航行。如今,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古色古香的瓷器和餐具。粗糙的红色木墙和厚重的金色地板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柔和、惬意的光芒。

身穿礼服的女服务员已经备好红酒和苏格兰威士忌在等候他们了。彼得一一向服务员做了自我介绍之后才终于落座。

“这里比乐雅茶要好吧?”伊莎贝拉问乌戈。

乌戈摆了摆手:“好吧,勉强吧。”但他满脸的傻笑却出卖了他。

“这太不可思议了,谢谢!”彼得捏了捏梅丽莎的膝盖。甲板上传来了指令,船准备从詹姆斯河启程。

“需要苏格兰威士忌吗?”一名服务员问彼得,手里端着一瓶酒。

“好。”他举起酒杯,“珍妮,谢谢。”

彼得环顾桌子四周,发现自己的朋友在热火朝天地交谈。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愉悦的神情,他觉得格外温暖。

尽管此时此刻周遭的环境已大不相同,但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想起了在斯坦福大学研究生院读书的日子。那时六个人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喝酒、侃大山,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而现在,由于伊莎贝拉经常出国,梅丽莎制作雕塑的时间又不固定,他们之间这样欢聚的时刻就一去不复返了。

谁能想到仅仅四年之后他们会相聚在这里?如今的伊莎贝拉已经成为一名外交官,凯瑟琳在总统的公关团队任职,乌戈成了生物技术领域出类拔萃的人物,而彼得也是理论物理领域里的执牛耳者。

彼得看到哈利被梅丽莎的话惹得仰头大笑。只有哈利在个人潜能的发展上摔了跟头,不过他看上去还挺开心的。当年库尔特·冯内古特认为他姐姐原可以成为一个比他更出色的作家,却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创作才华,他姐姐对此是怎么说的呢?她说,在茫茫宇宙当中,并没有一条规则规定人必须完全发挥自身的潜能。不过就哈利而言,他未能获得学位不是自己有意为之,而是因为神经衰弱被迫放弃的。

哈利注意到彼得在看自己,说道:“这地方一点儿也不好。如果这里没人认出你,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我就不能跟着你沾光了。”

梅丽莎转过身来:“你们在说什么?”

“哈利说他沾不到光了,因为没人会注意这里。”

“沾光?”梅丽莎大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通过与有名气或者有地位的人扯上关系来长自己的脸面。”彼得解释道,“就好比二十年前你和碧昂斯读同一所高中,那么当你遇到别人的时候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我百分之七十的脸面都来自我和彼得共事。”哈利伸出手,想要和梅丽莎握手,“你好,我叫哈利·黄,是彼得·桑多瓦尔实验室的高级助理。你认识他吗,那位享誉全球的物理学家?他是我朋友。”说完他松开她的手,“我就是这样做自我介绍的。”

“‘助理’和‘物理学’出现在同一句话中,我敢打赌这对你泡妞没有任何实际效果。”梅丽莎说。

“确实什么用都没有,但这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

服务生婕咪将一份沙拉端到彼得面前,他礼貌致谢之后,拿起叉子准备开动。

梅丽莎没有用沙拉叉而是拿起餐叉开始吃沙拉,彼得见状笑了笑,也换成了餐叉。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得体了?在他们长大的地方,只要叉子干净、尖齿平整,没被制毒师熔掉,就万事大吉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在闪烁的灯光下,他的父亲躺在担架上,因为脸上和手上的化学灼伤而痛苦地尖叫着,整个身体仿佛在熔化一般,在背后,他们的家已被熊熊烈火吞噬……

在桌子的另一边,乌戈一只手拿着杯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弗洛伊德说过,人类最基本的驱动力是性,但他错了,我认为是权力。”

彼得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个世界都得听乌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