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章

彼得向他挥手致意。

“这是哪项实验?”乌戈弯下腰,一边检查其中一副肝脏一边问道,鼻子用力地呼吸着。

“‘伪装者’系列的一部分,没有成功,”他带着乌戈朝哈利的实验台走去,“更重要的是,”彼得停顿了一下,想要引起乌戈的注意,“我们有一个完全没有感染tb-8的复制肺。”

乌戈发出一声不寻常的大笑:“健康的?”

“绝对健康。”

乌戈仔细检查完彼得所说的复制肺之后,又在显微镜下观察了肺切片。看到满意的结果后,他抬起头轻声说:“我们做到了。”

彼得举手想要与他击掌,乌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呈握手状。

彼得最终跟乌戈握了握手:“哈利和我刚刚还在说今晚要庆祝一下。你和伊莎贝拉有空吗?”

乌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我得跟伊莎贝拉确认一下。”他拍拍彼得的肩膀,“出去走走?”

还没等彼得回答,乌戈便连蹦带跳地跑回他的办公室取手电筒。彼得跟在乌戈后面,但心情却不像他那么雀跃。显然,步行是他们在塞尔维亚主要的消遣方式,但彼得还是宁愿在大清早的时候开车兜风。

乌戈将一只手电筒递给彼得,带着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乌戈走路很快,步子迈得也大,彼得要费好大劲才能跟上。他一度怀疑那些技术员都会开他和乌戈的玩笑,与其说他们是两位科学家,不如说是一个喜剧团队,因为乌戈长得又高又壮,而他则又矮又瘦。

事实上,就内涵而言,他们也没有什么共同点。乌戈的养父是一位退役军官,而彼得的父亲曾是一名校车司机,并且制作冰毒,后来有一天制毒的时候不小心把他们家炸翻了天。乌戈收藏珍贵罕见的红酒,打高尔夫,还是一位优质巧克力鉴赏家,同时他还听弦乐四重奏,戴巴拿马帽,系勃艮第领结。反观彼得,他爱听死亡金属音乐,穿t恤衫,是一个狂热的云彩观察者。

他们打开手电筒,推开钢质门,废旧工厂里面一片漆黑,蜿蜒曲折,似乎看不到尽头。这些旧工厂大多建在地下,用来抵御空袭。

正是这种折中的方式让彼得觉得每日的步行还有几分惬意:如果要去散步,他希望能在工厂内漆黑的走廊里探索,而不是在工厂外围的小路上绕圈子。这座工厂总能带给人无限的惊喜——今天找到一个地下室,明天又发现一段从未注意到的楼梯。他们下面几层是工厂的主厂房:里面的铁质机器和机车一样大,巨大的轮子从地板上伸出来,银色的管道沿着墙壁蜿蜒而上,最终消失在天花板中。它如同被人遗忘的、过时的东西一般美丽。

“现在我们必须控制住彼得森-扬兹朊病毒,”乌戈一边说一边迅速走进他们常走的那个通向楼梯井底部的更衣室,进入工厂,“我想,我快要弄明白伍尔科夫病毒抑制朊病毒的同时影响记忆力的原因了。”

彼得激动得叫出声。影响记忆?这种病毒会彻底抹去受试者的个人记忆,同时一并摧毁其语义记忆,使它们基本上丧失作用。没错,彼得森-扬兹朊病毒是被强行控制住了,却付出了惊人的代价。朊病毒是一种存在于中枢神经细胞中的蛋白质侵染因子,因此它们会攻击人脑,使得彼得的复制器起不了任何作用。毕竟,人类无法移植大脑。

“我想我可以再用六个月解决这个问题。”乌戈继续说道。

走廊通向工厂车间:里面错综复杂,堆着传送带、挂钩,到处都是油渍,还有一些狭窄的小道。一摞摞纸箱在墙边排成排,里面装满了迫于形势转入紧急封锁状态时用来应急的物资。

身处这样的地方总会让人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曾经的工厂到处都是双手布满粗茧的工人,他们夜以继日地在这里挥洒汗水,和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不辞辛苦地劳作。彼得很喜欢这股韧劲儿。以彼得现在的成就,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为自己闪闪发光的新设备弄来大量资金,但他逐渐爱上了这个地方,这里有来自不同领域的最优秀、最聪明的人物,他喜欢与他们待在一起时的感觉。

一阵低沉的耳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什么?”彼得用手电筒照着墙壁。在林立的纸箱之间,有两个人从毯子下面探出头来,满脸局促不安。

“对不起,这里真不是你们待的地方——”彼得原以为他们是流浪汉,误打误撞溜了进来,然而他话没说完便发现这两个人是门卫杰克·拉格和保安维多利亚·里维拉,“哦,天哪,不好意思。”彼得举起胳膊挡住脸,一边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一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乌戈向两人直冲过来。“把衣服给我穿好!”他双手叉腰,厉声说道,“你们两个都被开除了。”

“不不不,不要开除他们。”两个年过六旬的人还有兴致偷偷溜出来吃“快餐”,一想到此,彼得就想大笑,可他一直竭力忍着。杰克在十年前离了婚,维姬是个寡妇,所以他们的行为并没有伤害到谁。“算了吧,乌戈,你看我脸都红了,我想这里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吧。”

“不,这种事根本没法接受。”乌戈说,“我要开除他们。”

“别那么浑蛋行吗?他们人都很好,工作也很卖力。”

乌戈怒气冲冲地对彼得说:“浑蛋?你刚刚骂我浑蛋?”

“我没有骂你浑蛋,我只是在请求你不要犯浑,这两者区别可大了。”彼得还是忍不住想笑。一定是喝了太多功能饮料又缺少睡眠的缘故。

乌戈离彼得很近,近得彼得都能闻到他早餐吃的香肠的味道。“我是麻省理工学院的高级研究员,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生物科技传承奖得主。别再跟我这么说话!”

彼得举手表示投降:“对不起,我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嘛。”接着他转向那对情侣,“我们这就走,你俩好好待着吧。”

“真的很抱歉,桑多瓦尔博士。”维姬蒙着毯子说道,听起来就像一个被发现早恋的青春期少女一样。彼得只得用手捂住嘴巴,忍住不笑。

“维姬,你是不是又把我的名字忘了?”彼得平复了下情绪,说道,“看来我得不停地做自我介绍才行。”

“对不起,彼得,我们以后不会了。”

“没事,没事,这种事只要你们愿意就行,只不过最好不要在上班的时间,明白吗?”

“您说得是,”杰克说,“谢谢您。”

说完他们回去了,只留下鞋子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踏过的声音。

彼得是不会为了刚才那句“浑蛋”道歉的。他和梅丽莎在高中和大学期间做过无数份杂活儿,他很清楚被别人当作狗屎一样对待是什么感觉,可能仅仅是因为你系了一条白色围裙,或是戴了一个写着“温迪”并且上面有个橘发小女孩的姓名牌。这些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不止一次地想他和乌戈怎么会成为朋友。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拥有过一段不幸的童年。直到被人收养,从波斯尼亚的一家集中营似的孤儿院离开,乌戈的不幸生活才告一段落。战争结束后,乌戈被塞尔维亚人收养,从此过上了优渥的生活。显然这是他们表达和解的一种方式。彼得的童年远不像乌戈的童年那样可怕,然而那些不幸对他的恶劣影响却旷日持久。

在斯坦福上学时,主动交朋友的人其实是乌戈,不是他。在某一次研讨会上,乌戈主动向他介绍自己,并提议一起喝一杯。彼得常常禁不住怀疑,乌戈接近他是不是因为自己前途可期。后来,乌戈遇到了伊莎贝拉,她那时正好到镇上看望梅丽莎。再然后,乌戈和他就成了一家人,他也只能接受和乌戈做朋友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