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昨天。”说着,他已经背上包大步迈进了高高的草丛之中,“快点儿起来。我们要找到牡鹿,这样我才不必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我从来没说过你必须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我嘟囔道,一边揉着眼睛驱除睡意,一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那要么一剑刺穿你?还是枪决?”
“我想的是安静一点儿的那种,比如说无痛苦的毒药什么的。”
“你只说了我必须杀死你,你可没说怎么杀。”
我冲着他的后背吐了吐舌头。不过看到他这么精神抖擞,我很高兴,我想他能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应该也是好事。至少,我希望他是在开玩笑。
我们沿着西面的小道进入小树林,穿过草地,林中是低矮的落叶松,地上是一丛丛的杂草和红色地衣。玛尔朝着目标行进,他脚步很轻,一如既往。
空气渐凉,有几回,我瞧见玛尔不安地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走。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矮坡。它坡度平缓,下面连接着一片宽阔的台地,地上长满了嫩绿的草。玛尔在坡顶踱步,走到东又走到西。他走下坡,走上坡,然后又走下坡,直到我感觉自己要发出尖叫了。终于,他领着我来到了一堆巨石背风的一面,放下背包,说道:“就是这儿。”
我在寒冷的地上铺开一块毛皮,坐下来等。我看着玛尔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终于,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眼睛盯着台地,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弓箭上。我知道他正想象着它们在那里,设想着它们从地平线上出现。它们白色的身体在渐浓的夜色中闪闪发光,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羽毛般的白雾。也许他在用意念召唤它们出现。这里看起来像是牡鹿会出现的地方——有新鲜肥美的嫩草,小小的蓝色湖泊点缀其间,在落日下,它们闪着光,像一枚枚金币。
太阳渐渐落下,我们看着台地在暮色中慢慢变蓝。我们等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刮过茫茫兹白亚的呜咽般的风声。天黑了,台地上还是空空如也。
月亮升起来,却被云彩遮住了。玛尔没有动。他像石头一样静坐在那里,空洞的蓝眼睛,凝视着台地的范围。我从背包里拿出了另一块毛皮,把它裹在他和我的肩膀上。这里,在石头的背风处,我们不至于直接吹到最寒冷的风,但这个位置还算不上真正的避难所。
随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抬眼瞧了瞧夜空。“要下雪了。我们应该到树林里去的,但我以为……”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本来是很确定的。”
“没关系,”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说,“也许明天就可以找到了。”
“我们的储备不可能永远吃不完,而且我们在这里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抓到的可能。”
“明天。”我又说了一遍。
“我们不知道情况,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兽群。说不定他已经杀死了那匹牡鹿,现在他们只需要追捕我们。”
“我不相信是这样子。”
玛尔什么也没说。我把毛皮往上拉了拉,然后我召唤了很小很小的一点点光。
“你在干什么呀?”
“我很冷。”
“这不安全。”他说道,猛地把毛皮拉高来遮挡那一点儿光,光照在他脸上,呈现出温暖的金色。
“我们一个多星期都没看到别的活物了。而且要是我们冻死了,躲着不被发现也没什么用。”
他皱起了眉头,不过接下来他就伸出了手,让手指在光中晃动,他说:“了不起。”
“谢谢。”我微笑着说。
“米哈伊尔死了。”
光在我手中晃动起来:“什么?”
“他死了,他在菲尔顿被杀死了,还有杜波罗夫。”
我震惊地呆坐在那里。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米哈伊尔和杜波罗夫,但这些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我真没有想到……”我犹豫了,“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问。他凝视着依然在我手中闪烁的光,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们当时很靠近冻土地带,比这里靠北得多,离切纳斯特的前哨很远了。”他轻轻地说,“我们一路追捕牡鹿,几乎要进入菲尔顿了。队长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我们中的几个人应该越过边境,扮成菲尔顿人,继续追踪兽群。这个主意很蠢,简直可以说荒谬。即使我们成功进入邻国不被发现,如果我们追到了兽群,我们又应该怎么做呢?我们得到命令不得杀死牡鹿,必须将其活捉,然后设法带着它越过边境回到拉夫卡。这简直是疯了。”
我点了点头。这听起来确实很疯狂。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杜波罗夫和我都嘲笑这个主意,说这就是个自杀式任务,队长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们还为要去完成这个工作的倒霉蛋干了杯。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应征了。”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
玛尔再次沉默了。终于,他说道:“你在黑幕中救了我的命,阿丽娜。”
“你也救了我的命。”我回应道,不太清楚这和进入菲尔顿的自杀式任务有什么关系。但玛尔好像并没有听见我的话。
“你救了我的命,然后在格里莎的帐篷里,当他们把你带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我就站在那里,任凭他把你带走了。”
“有什么是你理应做的呢,玛尔?”
“我应该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玛尔——”
他沮丧地用手挠挠头发:“我知道这没什么道理。但我就是这样觉得,我吃不下饭、我睡不着觉、我不停地看见你走远,消失。”
我想起了那些夜晚,我在小王宫中清醒地躺着,回忆暗主的护卫领着我走开时我的最后一瞥,那时我看到玛尔的脸淹没在了人群之中,我想知道我还会不会再见到他。我非常非常想念他,可我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玛尔也同样地想念我。
“我知道我们追捕牡鹿是为了暗主。”玛尔继续说道,“我想……我有一种想法,如果我找到了兽群,我就能帮到你。我就能帮你做正确的事。”
他看了看我,眼神交换间,我们彼此都知道,他曾经大错特错。“米哈伊尔对这些一无所知。但他是我的朋友——这个蠢货,他也应征了。接下来,当然,杜波罗夫也一定参加了。我跟他们说了不要,但米哈伊尔只是大笑,说他不会让我出尽风头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一共九个人越过了边境,六名士兵,三名追踪手。两个人回来了。”
他的话悬在空中,冰冷而不可更改。七个人在追寻牡鹿的过程中死去了。而且还有多少人是我所不知道的呢?但即使我这样想着,一个扰乱人心的念头还是进入了我的脑海:牡鹿的力量究竟可以救多少人?玛尔和我是难民,出生在战乱之中,而战乱已经在拉夫卡的边境肆虐如此之久了。如果暗主和黑幕的可怕力量能终止这一切呢?这样就可以让拉夫卡的敌人噤声,让我们永远安全吗?
不仅仅是拉夫卡的敌人,我提醒自己。任何站在暗主对立面的人,任何敢于反对他的人都会包括在内。在暗主有可能放弃一丁点儿权力之前,他会先将世界变成一片废墟。
玛尔用手抹了抹满是倦容的脸:“一切都徒劳无功。天气变化的时候,兽群便会跨过边境回到拉夫卡。我们本可以等着牡鹿回到我们这儿的。”
我看着玛尔,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看到的只有他牙关紧咬,下巴上带着伤疤的样子。他看起来和我熟识的那个男孩完全不同。当他追踪牡鹿的时候,他一直在试图帮我。那也就意味着,我对于他的变化要负部分责任,想到这一点,让我很心碎。
“我很抱歉,玛尔。我非常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阿丽娜。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那些选择让我的朋友送了命。”
我想张开双臂抱紧他。但我不能,不能和这个新的玛尔拥抱,也不能和以前的那个玛尔拥抱,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们不再是孩子了,我们之间没有负担的亲密是过去的事了。我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如果不是我的错,那也不是你的错,玛尔。米哈伊尔和杜波罗夫也做出了他们的选择。米哈伊尔想要当你的好朋友。还有,你不知道他去追踪牡鹿是不是有他自己的原因。他不是小孩子,他也不想被当成小孩子。”
玛尔没有看我,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第一片雪花开始落下的时候,我们依然那样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