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丛丛嫩草,还有一簇簇野花。但随着我们继续往北朝兹白亚走,进入玛尔相信可以找到牡鹿的荒野区域,春天来临的迹象也越来越少。浓密的松树林变成了稀疏的白桦林,然后又变成了大片的草原。
尽管玛尔后悔我们去了村子,但他很快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必要之举。随着我们向北方进发,夜晚变得越来越冷,当我们逐渐接近切纳斯特的前哨,就不能再生火了。我们也不想浪费时间每天去捕猎或者设陷阱来获得食物,所以我们依靠存货过活,不安地看着它们越来越少。
我们之间的隔阂正在逐渐消除。我们边走边说,不像在派特拉佐伊时那样保持沉默。小王宫中的生活,宫廷的奇怪方式,甚至格里莎理论,这些似乎都让他很好奇。
听说大多数格里莎都对国王蔑视,他没有丝毫惊讶之感。显然,在追踪手们中间,对国王无能的抱怨也越来越多。
“菲尔顿人有一种后膛装弹的来复枪,每分钟可以射出二十八颗子弹。我们的士兵也应该获得这种枪。如果国王能在第一部队上花点儿心思,我们就不会对格里莎这么依赖了。但这永远不会发生。”他告诉我说,接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都知道是谁在掌控这个国家。”
我什么也没说,试着尽可能地避免谈起暗主。
当我问起玛尔追踪牡鹿的这段日子的时候,他似乎总是能找到方法将话题转回到我身上。我没有逼他。我知道玛尔的分队跨过边境进入过菲尔顿。我怀疑他们不得不杀出一条路来,我也怀疑玛尔下巴上的伤疤就是在那里得来的,但他拒绝多说。
我们从一排干枯的柳树旁走过,霜雪在我们的靴子下面咯吱作响,玛尔则指着一个食雀鹰的巢。这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希望我们可以就这样永远走下去。尽管我非常渴望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美美地睡一觉,但对于旅途的尽头会出现什么,我感到恐惧。如果我们找到牡鹿,我也获得了鹿角,那会怎样呢?一个那样强大的加乘器会让我有什么改变呢?要是我们能一直像这样该多好啊,肩并肩地走,在星星下面挤在一起睡觉。也许空旷的平原和安静的山洞能庇护我们,就像它们庇护莫洛佐瓦的兽群一样,也许它们也能让我们安全避开那些寻找我们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都是些愚蠢的念头。兹白亚是一个不宜居住的地方,它是个空空的野外世界,冬季苦寒夏季酷热。而我们也不是在黎明黄昏时出来游荡的远古异兽。我们只是玛尔和阿丽娜,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永远领先我们的追捕者。有个阴暗的念头,好几天来在我脑中闪现又消失,现在它终于固定下来。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拖延了太久,没跟玛尔讨论这个难题。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而且考虑到我们两个人冒了那么大的险,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那天晚上,玛尔几乎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这时,我鼓起了说话的勇气。
“玛尔。”我开了口。转瞬之间,他醒了,他坐起来去摸刀,紧张感蔓延全身。“不是的。”说着,我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一切正常。只是我需要跟你谈谈。”
“现在?”他嘟囔着,扑通一声倒下,重新把胳膊甩到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我想就在黑暗中这么躺着,听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在这样的安全之中觉得温暖,尽管是虚幻的温暖。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
“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他哼了一声:“你是说除了擅离军队、翻山越岭、每晚在寒冷的地上受冻以外的事情吗?”
“是的。”
“嗯。”他含混地咕哝着,他的呼吸已经回到了深沉的状态,甚至是睡着的节奏了。
“玛尔,”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们没有成功的话……如果在我们找到牡鹿之前,他们抓住了我们,你不能让他把我带走。”
他完全定住了。不过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心跳。他沉默良久,以至于我开始觉得他可能又睡着了。
接着他说:“你不能要求我做这件事。
“我必须要求你。”
他坐了起来,把我推开,接着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我也坐了起来,把毛皮在肩上裹紧,在月光中看着他。
“不行。”
“你不能就这样说不行,玛尔。”
“你问了,我答了。答案是不行。”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
“如果他把那个项圈放到我身上,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多少人会因为我而死去吗?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不能对那样的事情负责。”
“不行。”
“我们往北走的时候,你一定知道有这样一种可能的,玛尔。”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来,猛地在我面前蹲下,这样他就能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会杀你的,阿丽娜。”
“你也许不得不杀我。”
“不行。”他重复着,看向别处,摇着头,“不行,不行,不行。”
我用冰凉的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头转过来,直到他不得不迎向我的目光。
“行的。”
“我做不到,阿丽娜。我做不到。”
“玛尔,那晚在小王宫,你说过暗主拥有我。”
他的脸稍微抽搐了一下:“我当时很生气。我的意思不是——”
“如果他得到了那个项圈,那他就真的会拥有我了,完完全全地拥有我。而且他会把我变成一个怪物。求你了,玛尔。我需要知道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
“你怎么能要求我做这件事呢?”
“我还能要求谁呢?”
他看着我,满脸的绝望和愤怒,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终于,他点了一下头。
“向我保证,玛尔。”他的嘴抿成了阴郁的一线,下巴上的一条肌肉抽动起来。我讨厌对他做这样的事,但我必须确定。“向我保证,玛尔。”
“我保证。”他沙哑地说。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如释重负。我身体前倾,和他额头相抵,闭上了眼睛:“谢谢你。”
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半晌,接着他向后靠了靠。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看着我。他的脸离我只有几寸远,近得我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我将手放在他胡子拉碴的脸颊上,忽然意识到我们是多么地接近。他凝视了我一会儿,接着猛地站了起来,走入了黑暗之中。
我清醒着坐了很久,盯着夜色看,又冷又难受。我知道他在那里,悄无声息地在嫩草上走来走去,背负着我放在他身上的重担。我满怀歉意,可我也很高兴这件事情完成了。我等着他回来,但我最终睡着了,孤身一人,在星星下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切纳斯特的周边区域,对方圆几英里的地方进行全面搜查,寻找莫洛佐瓦的兽群留下的痕迹。我们尽可能地接近前哨,只要我们敢去的地方都会去。玛尔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低落。他每天睡觉时辗转反侧,几乎吃不下东西。有时我醒过来,会听到他在毛皮下面翻来覆去,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他发现了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折断的树枝,被移动过的石头,要他指出后我才看得出的行为模式——但是唯独没有牡鹿的痕迹。
一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把我摇醒了。
“快起来,”他说,“它们离得很近,我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把毛皮从我身上拿走,往背包里塞了。
“喂!”我半梦半醒地抱怨,徒劳地试图把毛皮拉回来,“早饭怎么办?”
他扔给我一片硬饼干,说道:“边走边吃。我今天想试试西面的路,我有一种感觉。”
“可是昨天你觉得我们应该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