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别出声,”那个拿刀的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否则我就割裂你们的喉咙。”他有着油腻腻的头发和滑稽的长脸。
我看了一眼玛尔脖子上的刀刃,微微点了点头。另一个男人的手离开了我的嘴,但他继续牢牢抓着我的胳膊。
“钱。”长脸说。
“你在抢劫我们?”我脱口而出。
“没错。”抓着我的男人喷着粗气说,摇晃了我一下。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如释重负,也十分惊讶我们并不是被抓住了,我发出了一声傻笑。
强盗和玛尔看着我,好像我发了疯一样。
“她是不是头脑有点简单?”抓着我的男人问道。
“是的。”玛尔说,用明显在说“闭嘴”的眼神瞪着我,“是有点儿。”
“钱。”长脸说,“拿出来,就现在。”
玛尔小心地把手伸进外套里,抽出了他的钱袋,交到长脸手上,因为钱袋很轻,长脸抱怨着皱起了眉头。
“就这些了?背包里面呢?”
“没什么东西,就一些毛皮和吃的。”玛尔回答。
“给我看看。”
缓缓地,玛尔把背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打开上部,让强盗们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的来复枪,用羊毛毯包着,放在所有东西最上面,清晰可见。
“哈,”长脸说,“这把来复枪可不错,是不是啊,列夫?”
抓着我的男人用一只强壮的手继续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扒拉开其他东西掏出了来复枪。“真是不错,”他咕哝着,“而且这个包看起来像是军队的东西。”我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长脸问道。
“据莱科夫说,切纳斯特前哨有一个士兵失踪了。他好像往南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们会不会是抓到了一个逃兵呀?”
长脸仔细审视着玛尔,我知道他已经在想接下来等着他的奖赏了。他什么都没搞明白。
“你怎么说,小子?你不是在逃跑,是不是?”
“这个包是我哥哥的。”玛尔态度轻松地说。
“有可能。或者我们可以让切纳斯特的队长看看这个,也看看你。”
玛尔耸了耸肩:“好啊。我很乐意告诉他你准备抢劫我们。”
列夫看来并不喜欢这个主意:“我们拿上钱就走吧。”
“不行。”长脸说,依然斜眼看着玛尔,“也许他是逃兵,也许这些东西是他从别的步兵那里得来的。不管怎样,队长都会愿意为这个消息花大价钱的。”
“那她呢?”列夫又摇晃了我一下。
“如果她跟这家伙一路,那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说不定也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就算不是,我们也可以拿她来找点乐子。是不是啊,小妞?”
“不要碰她。”玛尔怒道,向前走了一步。
长脸迅速一动,他的刀柄重重地击在了玛尔头上。玛尔踉跄起来,一条腿打了弯,鲜血从他的头上淌出来。
“不要!”我大叫。抓着我的男人重新用手捂住了我的嘴,放松了我的胳膊。我的机会来了。我手腕一弹,小镜子滑到了我指间。
长脸手里拿着刀,接近了玛尔:“队长说不定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会付钱的。”
他猛地向前一冲。我转动镜子,一道强光射入了长脸的眼睛。他略一迟疑后,举起手去遮挡亮光。玛尔抓住了机会,一跃而起,抓住长脸,把他狠狠往墙上扔去。
列夫放松了对我的控制,想举起玛尔的来复枪。但我一个回旋,转向他,举起镜子照向了他的眼睛。
“什么东西——”他呻吟着,跳了起来。不等他恢复,我就拿膝盖撞在他的腹股沟上。立刻,他痛得弯下了腰,这时我双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膝盖用力往上一抬。那是一声令人厌恶的碎裂声,我退后一步,他倒在地上撞到了鼻子,鲜血从他鼻子里流了出来。
“我做到了!”我兴奋地叫起来。要是博特金能看到现在的我该多好啊。
“快点儿!”玛尔说,将我从喜悦中拉了回来。我回过头,看见长脸躺在尘土中,已经不省人事了。
玛尔抓过背包,朝着巷子的另外一头跑去,远离游行的喧嚣。列夫在呻吟,但他还握着玛尔的那支来复枪。我重重地踢了一脚他的肚子,然后急速向玛尔跑去。
我们一路飞奔,经过空荡荡的店铺和房子,穿过泥泞的主路,接着进入树林,由此来到了树木遮掩的安全地带。玛尔跑得飞快,先穿过一条小溪,接着走过一道山脊,马不停蹄,感觉就这样走了几英里。虽然我个人认为,在任何情况下,强盗都不可能会再来追我们,但我实在喘不过气来为这一点争辩。终于,玛尔速度减慢,最终停了下来,他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气喘吁吁。
我瘫倒在地上,心脏顶着肋骨狂跳不止。我躺在那里,血液涌入耳朵,我感受着树木的缝隙间倾泻而下的午后阳光,努力让呼吸恢复正常。当我觉得自己可以说话了的时候,我用手肘撑着爬起来,说:“你还好吗?”
玛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的伤。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玛尔的脸还是抽搐了一下:“还行。”
“你觉得他们会说出去吗?”
“当然了。他们会看看能不能凭这条消息弄点钱。”
“圣人在上啊。”我诅咒道。
“这个我们现在无能为力。”接着,出乎我的意料,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从哪里学会那样打架的?”
“格里莎训练。”我用戏剧化的语气小声说,“致命一踢的古老秘密。”
“管用就行。”
我大笑起来:“博特金也总是这样说的。‘不花哨,只是带来疼痛’。”我模仿着那个雇佣兵的浓重口音说道。
“聪明人啊。”
“暗主不认为格里莎应该依赖他们的能力来进行防卫。”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抱歉,因为我发现玛尔的笑容消失了。
“另一个聪明人。”他凝视着树林,冷冷地说。一分钟后,他又说:“他将会知道你没有径直去黑幕,他将会知道我们在追捕牡鹿。”他重重地在我身边坐下,面容冷峻。在这场争斗中,我们本来就几乎没有什么优势,而现在我们还丢了其中一项。
“我不应该把我们带进镇子里的。”他阴郁地说。
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我们不可能知道有人想抢劫我们。我是说,谁的运气会那么差呢?”
“冒这个险太蠢了,我应该脑子更清醒一点儿的。”他从林中的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又忿忿地把它扔掉。
“那个小面包还在我这儿。”我没有底气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沾满衣服绒毛的一团。它被烤成了小鸟的形状,预示着春天会有鸟群飞过,不过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卷在一起的袜子。
玛尔垂下了头,他将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了头。他的肩膀抽动起来,有一刻,我以为他是在哭,那真是可怕的一刻,但接着我明白过来,他是在无声地笑。他的整个身体都晃动起来,呼吸急促,他眼中泛出了泪光。“小面包的味道不好可不行。”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秒,担心他被气坏了,接着我也开始大笑起来。我捂住嘴巴想止住笑声,可这样我笑得更加厉害了。感觉好像前几天里的所有紧张和恐惧,现在都发泄了出来。
玛尔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夸张地发出了长长一声“嘘”,而我却倒在地上,依旧咯咯地傻笑。
“我觉得你打断了那个人的鼻子。”他哼了一声,说道。
“那太不友善了,我太不友善了。”
“是啊,你真不友善。”他附和道,随后我们又大笑了起来。
“你记得吗,在科尔姆森的时候,那个农民的儿子打断了你的鼻子?”我笑着,上气不接下地说,“你还什么人都没告诉。然后你的血在安娜·库雅最喜欢的桌布上流得到处都是。”
“你瞎说。”
“我才没有!”
“你就是在瞎编!你打断别人的鼻子,你还撒谎。”
我们大笑不止,直到喘不过气来,直到身体两侧发痛,脑袋发晕。我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笑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确实吃了那个小面包。它上面撒着糖,味道就和我们儿时吃到的小甜面包一样。我们吃完的时候,玛尔说:“这真的是个很好的小面包。”接着我们又发出了一阵大笑。
最终,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拉我站起来。
我们一直走到暮色降临,在一间村舍的废墟旁扎营。因为我们差点被抓住,玛尔认为我们那晚不应该冒险生火,我们只能吃从村子里买的那些食物。当我们嚼着干牛肉和糟糕透顶的干酪时,他问起了博特金,还有小王宫中的其他老师。直到我开始说话,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渴望将我的故事同他分享。他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发笑了。但当他大笑起来的时候,他身上的忧郁、冷淡就会消除一些,他也更像我以前熟识的玛尔。这给我带来了希望,也许那个玛尔并不是永远都回不来。
到了要睡觉的时候,玛尔绕着我们的营地转了一圈,确保安全,我则重新打包了食物。背包里现在比较空,因为我们失去了玛尔的来复枪和羊毛毯,幸好他还有弓箭。
我把松鼠皮帽子放在头下面,把背包留给玛尔作枕头。接着我裹紧了我的外套,在新的毛皮下蜷缩起来。快要睡着时,我听到玛尔回来了,他在我身边躺下,他的背和我靠在一起,很舒服。
在我进入梦乡的时候,我感觉舌头上依然残留着小甜面包上糖的味道,感觉那笑声中的欢乐席卷而来。我们被抢了。我们差点被杀了。我们在被拉夫卡最有权势的男人追捕。但我们又是朋友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今天是我最容易入睡的一次。
夜晚的某个时候,我被玛尔的呼噜声吵醒了。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后背。他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然后将胳膊甩到我身上抱住了我。一分钟之后,他又开始打鼾了,但这次我没有弄醒他。
【注释】
原文直译为“黄油周”(butterweek),原型为俄罗斯的谢肉节。谢肉节别名送冬节、黄油周、薄饼周等,因“黄油周”听起来略显不雅,故根据上下文意从谢肉节别名中另选“送冬节”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