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门通往哪里?”我问道。
“通往解剖室。”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些科波拉尔基、治愈者……还有摄心者。他们必须在一个地方练习,但我不愿去想他们的练习可能会包括什么内容。我加快了脚步跟上了珍娅,我不想独自一个人被困在任何靠近那扇红门的地方。
在走廊尽头,我们在一道浅色木制的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精巧地雕刻着鸟儿和盛开的花朵。花朵的中央有黄色的钻石,鸟儿则有着紫水晶般的眼睛。门把手被做得看起来像两只完美的手。珍娅抓住其中一只,推开了门。
物料能力者的工作室,被设置在可以从东方照进最多阳光的地方,而且墙壁也几乎完全是由窗户组成的。这个光照充足的房间隐约让我想起文档营,不过宽大的工作台上摆放的不是地图集、成堆的纸张以及一瓶瓶的墨水,而是一匹匹布料、一块块玻璃、细细的金丝和铁丝,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块。在一个角落里,玻璃容器中盛放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花卉、昆虫,还有——我看到时颤抖了一下——蛇。
身穿暗紫色凯夫塔的马蒂莱尔基弓背坐着,埋头工作。但当我们经过时,他们抬眼把我看了个够。一张桌边,两个女物料能力者在加工一团熔化了的东西,我想那也许会变成格里莎钢,桌上散布着钻石碎屑,还有一个个装满了蚕的罐子。在另一张桌的旁边,一个口鼻上蒙着布的物料能力者在研究一种浓稠的黑色液体,那种液体散发出焦油的臭味。珍娅领着我经过这些人身旁,来到了一个弯着腰、正在摆弄一套很小的玻璃圆片的物料能力者面前。他很苍白,瘦得像根芦苇,而且极需要去理发。
“你好,大卫。”珍娅说。
大卫抬眼看了一下,眨眨眼睛,随便点了点头,就又埋头去做他的工作了。
珍娅叹了口气:“大卫,这位是阿丽娜。”
大卫咕哝了一声。
“那个太阳召唤者。”珍娅补充道。
“这些是给你的。”他说道,头都没有抬。
我看着那些圆片,说道:“噢,嗯……谢谢你。”
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但当我看向珍娅的时候,她只是耸了耸肩,翻了个白眼。
“再见,大卫。”她刻意地说。大卫咕哝了一声。珍娅挽起我的胳膊,领着我走了出去,来到可以俯瞰草地的木顶拱廊里。
“别往心里去。”她说,“大卫是个很棒的金匠。他可以把刀刃造得非常锋利,让它割入肌肉就像割入水中一样。但如果你不是用金属或者玻璃做的,他就不感兴趣。”
珍娅声音轻快,但其中有一丝可疑的古怪,我瞥向她的时候,我看到她完美的颧骨上泛起了一抹红晕。我将目光转向窗内,在那里我仍然可以看到大卫瘦骨嶙峋的肩膀和乱七八糟的棕色头发。我笑了。如果珍娅这样的尤物会对一个皮包骨头、心无旁骛的物料能力者倾心,那我也还是有希望的吧。
“怎么了?”她注意到了我的笑容,说道。
“没事,没事。”
珍娅满腹狐疑地眯起眼睛看着我,但我闭紧了嘴巴。沿着小王宫的东墙,我们在拱廊里前进,经过了更多扇朝向物料能力者工作间的窗户。接着我们转过墙角,窗户也到此为止。珍娅加快了脚步。
“为什么这里没有窗户了?”我问道。
珍娅不安地瞥了一眼坚实的墙壁。这是我见到的小王宫中唯一一处没有任何雕刻的地方。“我们在科波拉尔基解剖室的另一侧。”
“他们不需要光线来……做他们的工作吗?”
“他们用天窗。”她说,“阳光从屋顶来,像图书馆的穹顶那样。他们更喜欢这样,可以保护他们和他们的秘密。”
“可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我问道,并不完全确定自己想得到答案。
“只有科波拉尔基知道。不过有传言说他们在和物料能力者一起做新的……实验。”
我打了个哆嗦。当我们转过另一个墙角,窗户重新出现时,我松了口气。透过窗户我看到了和我的卧室类似的房间,我意识到我正在看楼下的宿舍。我被安排在了三楼的房间,我对此心怀感激。尽管我本可以不用爬那么多楼梯,但现在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我还是很高兴,人们不可能就这样从房间的窗前走过。
珍娅指了指那个我从自己房间里看到过的湖泊。“我们要去那里。”她说完,又指了指湖岸边星星点点的白色建筑,“去召唤者的馆阁。”
“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对你们召唤者来说,那是最安全的练习场所。我们可不希望某个火焰召唤者兴奋过头,把我们周围的宫殿全烧成平地。”
“嗯。”我说道,“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其实没什么。物料能力者有个研制爆炸粉的地方,远在城外。我也可以安排你去那里参观一下。”她坏笑着说。
“不麻烦了。”
我们下了一段台阶,来到碎石路上,开始向湖泊走去。我们渐渐走近,我看见在对岸有另一栋建筑。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成群的孩子在建筑旁边奔跑打闹。孩子们穿着红色、蓝色、紫色的衣服。铃声响起,他们停止玩耍,涌入了屋内。
“一所学校?”我问道。
珍娅点了点头。“格里莎的才能被发现后,孩子会被带到这里进行培训。几乎我们所有人都是在这里学习小科学的。”
我又一次想起在科尔姆森的会客室里,那三个站在我面前的形象。为什么格里莎考官没有在多年之前发现我的能力?很难想象如果他们发现了我的能力,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会由仆人伺候,而不是和他们肩并肩一起做家务。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地图绘制员,甚至不会去学习如何绘制地图。这对于拉夫卡又会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早已学会使用我的力量,黑幕也许已经成为了过去。玛尔和我永远也不会和涡克拉搏斗。确切地说,玛尔和我也许早已忘记了彼此。
我的目光越过水面,回到学校上:“他们上完学后会怎样呢?”
“他们会成为第二部队成员。许多会被派到那些大宅子里去,为贵族家庭服务,或者被派往北方、南方的前线或黑幕附近,为第一部队服务。最好的会被选出来留在小王宫,继续受教育,随后加入暗主麾下。”
“那他们的家庭呢?”我问道。
“他们会得到丰厚的补偿。格里莎的家庭是不会受穷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从来没有回家去看看吗?”
珍娅耸了耸肩:“我5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了。这里就是我的家。”
看着身穿白金两色凯夫塔的珍娅,我并不怎么相信。我的一生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科尔姆森,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属于那里。而且即使待了一年,国王的部队对我而言也还是这样。唯一曾让我有过归属感的地方是在玛尔身边,不过即使那样的归属感也并不持久。不管珍娅多么美丽,也许归根结底,她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了湖岸边,我们漫步经过了石制的馆阁,但珍娅没有停下脚步,直到我们来到了一条小径前,小径从岸上通向树林内部。
“到了。”她说道。
我凝视着小径深处。它被阴影遮挡着,我只能大致辨认出一间树木掩映下的小石屋。“就是那里吗?”
“我不能跟你一起进去,可不是我不愿意。”
我再次看向小径深处,身上感到了一阵寒意。
珍娅向我露出了同情的神态:“一旦习惯了,巴格拉也没那么糟。不过你不会想要迟到的。”
“对。”我匆忙说道,在小径上飞跑起来。
“祝你好运!”珍娅在我身后喊道。
小石屋是圆形的。而且我担忧地发现,它好像没有任何窗户。我上了几级台阶,来到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回应,我又敲敲门,等了一下。这时我不太确定要怎么办,我回头看向小径的另一头,发现珍娅早已经离开了。我又敲了一次门,然后鼓起勇气,打开了门。
热气像一阵疾风般击中了我,我顿时开始冒汗。在眼睛适应了黯淡的光线之后,我看到一张狭窄的床、一个脸盆、一个炉子,还有炉子上的水壶。屋子中间是两把椅子,大砖炉中还有一团熊熊的火焰。
“你迟到了。”一个刺耳的声音说。
我环顾四周,但没有在这间小屋里看到任何人。接着,一个黑影动了一下。我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丫头,关上门。你把热气放跑了。”
我关上了门。
“好,现在让我来瞧瞧你。”
尽管想转身跑开,但我告诉自己不要犯傻,我强迫自己向那团火焰走去。黑影从炉子后面出现,借着火光凝视着我。
我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老得不可思议的女人,但仔细一看,我简直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巴格拉的皮肤非常光滑、紧致。她的背挺得很直,身体像苏利的杂技演员一般瘦长结实,炭黑的头发没有一丝灰色。不过火光让她的面孔诡异得有点像骷髅,全是突出的骨头和深深的凹陷。她穿着一件陈旧的凯夫塔,颜色无法辨认,她用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拿着平头拐杖,这支拐杖看起来像是从银色的木化石上劈下来的。
“那么,”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就是来拯救我们所有人的太阳召唤者,其他太阳召唤者在哪儿呢?”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
“丫头,你是哑巴吗?”
“不是。”我发出了声音。
“有点意思。为什么你小的时候没有被测试过?”
“我被测试过。”
“嗯。”她说。
然后她的神情变了。
她端详着我,眼神是那样深不可测,尽管屋里很热,我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希望你比你看起来要强壮。”她冷酷地说。
一只皮包骨头的手从她的袖子里钻出来,在我的手腕上扣紧。“现在,”她说,“让我们来看看你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