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安眠的一晚过后,我很早就醒了,再也睡不着。我上床的时候忘了拉窗帘,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我想过爬起来去拉上窗帘,试着再睡一会儿,但我就是没有那个力气。我不确定是担忧还是恐惧让我一直转辗反侧,又或者是因为睡在真正的床上对我来说是一种陌生的奢侈。之前的许多个月,我要么睡在摇晃的行军床上,要么和坚硬的地面之间只隔着一层铺盖。
我伸了个懒腰,伸出一根手指滑过床柱上精雕细琢的花鸟。在我上面很高的地方,帷幔打开着,露出漆着明亮色彩的天花板,上面画着由叶子、花朵、飞鸟组成的精细复杂的图案。我抬头看着它,数着一只杜松花环上有多少片叶子,开始又有些昏昏欲睡了。正在这时,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我掀开厚厚的被子,把脚伸进小巧的衬着毛皮的拖鞋里,它们就放在我的床边。
当我打开门时,一个仆人正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衣服,一双靴子,一件深蓝色的凯夫塔搭在她的胳膊上。她行了个屈膝礼后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谢谢她。
我关上门,把靴子和衣服放在床上。那件崭新的凯夫塔,我则把它小心地挂在了屏风上。
有一会儿,我就只是看着它。我从出生到现在,所穿的一开始是大一些的孤儿传下来的衣服,然后是第一部队统一发的制服。我真的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我也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会穿上格里莎的凯夫塔。
我洗了洗脸,梳了梳头发。我不确定珍娅什么时候会到,所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来洗个澡。其实我非常想要一杯茶,但却没有勇气摇铃叫仆人来。到最后,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我开始把床上的那一堆衣服往自己身上穿:紧身马裤,用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面料,它非常合身而且可以随身体而动,就好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薄棉长衬衫,束上深蓝色腰带;还有靴子。叫它们靴子似乎不太合适。我有过靴子,但这双完全不同。它们由柔软的黑色皮革制成,非常合适,完美地贴着我的小腿。这些衣服让我觉得有些不自然,它们和农夫乡民穿的衣服很相似,但面料要精美得多,也昂贵得多,昂贵得令农民永远难以企及。
等我穿好了,我看了一眼那件凯夫塔。我真的要将它穿上吗?我真的将要成为一名格里莎吗?这不像可能会发生的样子啊。
它只是一件外套罢了,我责备自己道。
我做了个深呼吸,将凯夫塔从屏风上取下来,穿在了身上。它比看起来要轻,而且和其他衣服一样,非常合身。我系上了前面的小暗扣,退后几步以便在脸盆上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这件凯夫塔是最深的蓝色,几乎垂到我的脚背,袖子很宽。尽管它更像是一件外套,但它如此优雅,让我觉得好像穿着一件礼服。接着我注意到了袖口上的刺绣。像所有格里莎一样,埃斯里尔基通过刺绣的颜色来显示他们的地位与职责:浅蓝色代表潮汐召唤者,红色代表火焰召唤者,银色则是暴风召唤者。我的袖口用的是金色刺绣。我用手指滑过那些闪闪发光的丝线,感觉到一阵被刺痛般的焦虑,差点跳了起来,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很好看。”我打开门时珍娅说,“不过你要是穿了黑色会更好看的。”
我做了一件很有风度的事,就是向她吐了吐舌头,然后赶忙快步跟上她。她快速走过门廊,下了楼梯。珍娅带我来到了前一天下午我们集合列队进入的那间有穹顶的房间。屋里远没有昨天那样拥挤,但仍然是一片嘈杂的谈话声,此起彼伏。各个角落里,格里莎围着茶炊三五成群,或闲靠在长沙发椅上,或在由精美的砖片砌成的壁炉边取暖。其他人在四张长桌上吃着早饭,桌子在屋子中间排成一个正方形。又一次,当我们走进房间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不过这次,我们经过时,人们至少假装还在继续谈话。
两个穿着召唤者长袍的女孩跃到了我们面前。我认出了玛丽,她和谢里盖在列队之前吵过架。
“阿丽娜!”她说道,“我们昨天没有好好相互介绍。我是玛丽,这位是纳蒂亚。”她指了指自己旁边面色红润的女孩,那个女孩冲我微笑着,露出了牙齿。
玛丽钩住了我的手臂,故意用背对着珍娅:“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我皱了皱眉头,开口正要反对。但珍娅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去吧。你属于埃斯里尔基。早饭后我会来接你,带你到处逛逛。”
“我们可以带她参观——”玛丽开了个头。
但珍娅打断了她:“我会按照暗主的吩咐带你到处逛逛。”
玛丽红了脸:“你算什么呀,她的女仆吗?”
“差不多。”珍娅说着,走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太自以为是了。”纳蒂亚非常不屑地说。
“每况愈下呢。”玛丽附和道。
然后她转向了我,笑逐颜开:“你一定饿坏了吧!”
她领着我走到了一张长桌前。当我们走近时,两个仆人上前帮我们拉出了椅子。
“我们坐在这里,暗主的右手边。”玛丽说,声音里透着骄傲,她指了指整张桌子,桌边坐着很多身穿蓝色凯夫塔的格里莎。
“科波拉尔基坐在那儿。”她说道,轻蔑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桌子。桌边,怒目圆睁的谢里盖和其他几个红袍的人在吃早餐。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们是在暗主的右手边,那么科波拉尔基就会在他左边,和我们离他一样近,但我没有提及这个想法。
暗主的桌子是空的,他可能会出席的唯一标志是一把巨大的黑檀木椅子。当我问起他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纳蒂亚用力摇了摇头。
“哦,不会的!他几乎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用餐。”她说。
我抬了抬眉毛。如此计较谁坐得离暗主更近一些,而暗主压根就不会出现,这是争的什么呢?
一盘盘黑麦面包和腌鲱鱼放到了我们面前,我不得不压下了一声干呕。我讨厌鲱鱼。幸运的是,面包很多,而且我惊讶地看到还有切成片的李子,它们一定是在温室中培育的。一个仆人给我们倒了一杯热茶,用的是那些大茶具中的一个。
“糖!”当他把一个小碗放在我面前时,我惊叫了起来。
玛丽和纳蒂亚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羞惭得涨红了脸。最近的几百年间,糖在拉夫卡是定量供应的,但显然它在小王宫中并非稀罕之物。
另一群召唤者加入了我们。在简短的介绍后,他们开始狂轰滥炸地问我问题。
我来自哪里?北方。(玛尔和我从来不在来自哪里这个问题上撒谎。我们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
我真的是个地图绘制员吗?是的。
我真的受到了菲尔顿人的袭击吗?是的。
我杀死了多少只涡克拉?零只。
最后一个答案好像让他们有些失望,特别是那些男孩们。
“但我听说沙艇遇袭时你杀死了几百只涡克拉!”一个男孩表示异议。他叫伊沃,有着像貂一般精致的五官。
“好吧,我并没有。”我说道,然后思考了一下,“至少,我不认为我杀死了它们。我……嗯……有点昏过去了。”
“你昏过去了?”伊沃看起来大惊失色。
我感觉到肩上有人一拍,是珍娅过来解救我了,我万分感激。
“我们可以走了吗?”她问道,并没有理会其他人。
我含糊地说了几声再见就赶快逃走了,我感觉得到他们的目光跟随着我们穿过了房间。
“早餐怎么样?”珍娅问道。
“糟透了。”
珍娅发出了表示作呕的声音:“鲱鱼和黑麦?”
我本来指的是我收到的这番拷问,但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皱起了鼻子:“真恶心。”
我狐疑地看着她:“你吃的是什么?”
珍娅回过头去,确认四周没有人能听得到,然后小声说:“一个厨师的女儿粉刺发得很厉害,我帮她清除了那些粉刺。现在,他们为大王宫准备糕点。她每天早上也会送给我一份一样的,那些糕点是非同一般的。”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其他格里莎也许看不起珍娅,但她有她自己的那种能力和影响力。
“不过不要说出去啊。”珍娅加了一句,“暗主非常喜欢这个理念,就是我们都要吃营养丰富的农民的食物。圣人们啊!他不允许我们忘记我们是真正的拉夫卡人。”
我忍着没有轻蔑地笑出声来。在我看来,小王宫里的生活就像儿童故事书中的农奴生活,它并不比皇家朝堂的金光闪耀更像真实的拉夫卡。格里莎似乎热衷于仿效农奴的生活方式,包括我们穿在凯夫塔下面的衣服都一样。但这似乎有点愚蠢:在镶嵌真金的穹顶下面,吃着瓷盘里“营养丰富的农民食物”。试想哪个农夫会放弃糕点去选腌鱼呢?
“我不会说一个字的。”我保证道。
“好!如果你对我特别好,我也许可以跟你分享。”珍娅说道,使了个眼色。
“现在,这个门通往图书馆和工作室。”她指了指我们面前那道巨大的双扇门。
“那条路是通往你的房间的。”她指着右边说。
“那条路是通往大王宫的。”她指着左边的双扇门说。
珍娅领着我向图书馆走去。
“可是那条路呢?”我说道,朝向暗主桌子后面关着的双扇门示意。
“如果这扇门打开,一定要留心。这通向暗主的议事厅和住处。”
我更加仔细地看了看雕工非常复杂的门,在门上辨认出暗主的标志,它藏在互相缠绕的藤蔓和奔跑的动物之中。我把自己的视线移开,珍娅已经在向穹顶大厅外走去,我赶忙跟到她身后。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另一道巨大的双扇门前。这道门被雕刻得像一本旧书的封面,当珍娅将门拉开时,我倒吸了一口气。
图书馆有两层楼高,四面墙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摆满了一排排的书。二楼有一圈玻璃穹顶的阳台,整间屋子被明媚的清晨的阳光所包围。几把阅读用的座椅和小桌子放在墙边。屋子中间,闪闪发光的玻璃穹顶正下方,是一张圆桌,四周放着环形的长椅。
“你必须要来这里学习历史和理论。”珍娅一边说,一边领着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穿过房间。
“我好多年前就完成了学业,无聊死了。”接着她大笑起来,“闭上你的嘴巴吧。你看起来像条鳟鱼。”
我猛地闭上了嘴,但这没有阻止我继续满怀敬畏地看向周围。对我来说,公爵的图书馆本来已经很壮观了,但跟这里相比,它就是一个茅草棚而已。与小王宫的美景相比,科尔姆森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破旧,但不知怎么的,这样去形容科尔姆森让我有些伤感。如果是玛尔,不知道他会从中看到什么,有什么感受。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格里莎这里可以让访客来吗?玛尔能不能来欧斯奥塔看我?他在他的兵团里有职务,但如果他能请假出来……这个想法让我满心激动。当我想到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在走廊里漫步的情形,小王宫看起来也不那么吓人了。
我们经过另一道双扇门,离开了图书馆,进入了一个黑暗的门廊。珍娅向左拐去,但我仍往右下方瞥了一眼。我看到两个科波拉尔基正从一道很大的红漆门中走出来。他们向我们露出不太友好的表情,然后消失在了阴影中。
“快点儿。”珍娅小声说,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反方向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