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她说的每句话都非常和善,但她从头到尾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她的狗吐出来的什么东西似的。”
珍娅大笑起来,暗主的嘴唇也古怪地动了动,看起来像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欢迎来到宫廷。”他说道。
“我不确定我是否喜欢这里。”
“没人喜欢。”他承认道,“不过我们都尽力而为。”
“国王好像很满意。”我提了一句。
“国王就是个孩子。”
我震惊得张大了嘴巴,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担心有人听到这句话。这些人说起叛国的话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珍娅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为暗主的话而不安。
暗主一定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他说道:“不过今天,你让他成为了一个非常开心的孩子。”
“国王身边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是谁?”我问道,迫切想要改变话题。
“那个大教长?”
“他是个牧师吗?”
“算是吧。有些人说他是个疯子。还有些人说他是个骗子。”
“那你觉得呢?”
“我说他有他的用处。”
暗主转向了珍娅:“我想我们今天已经让阿丽娜做了够多的事情了。”他说道,“带她回房,给她量尺寸做一件凯夫塔,让她明天开始训练。”
珍娅微微一躬,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领着我走开了。我激动不已,如释重负。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它依然好像不是真的)再次显现了,没有让我像个傻瓜。我完成了在国王面前的亮相,也正式觐见了王后,而且我将会获得一件格里莎的凯夫塔。
“珍娅,”暗主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那件凯夫塔要黑色的。”
珍娅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气。我看了看她震惊的面孔,然后看向暗主,他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等等!”我没能制止自己,叫出了声。
暗主停下了,回过头来,用花岗岩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要一件蓝色的长袍,召唤者的蓝色。”
“阿丽娜!”珍娅惊呼道,显然被吓坏了。
可是暗主抬手让她保持安静。“为什么?”他问道,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神情。
“我已经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我想事情可能会容易一点,如果我不被……单独分出来的话。”
“你就这么想和其他人一样?”
我扬起了下巴。他显然不同意,但我不会退缩。“我只是不想变得比现在还要显眼。”
暗主看了我良久。虽然我不清楚他是在仔细考虑我说的话,还是想要吓唬我,但我咬紧了牙关,和他对视。
忽然间,他点了点头。“如你所愿。”他说道,“你的凯夫塔会是蓝色的。”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去,消失在了厅堂的另一头。
珍娅看着我,目瞪口呆。
“怎么了?”我心怀戒备地问。
“阿丽娜,”珍娅缓慢地说,“没有任何格里莎被允许穿暗主的颜色。”
“你觉得他生气了?”
“这不是重点!它本可以是你身份的标志,显示暗主对你的器重。它本可以让你就此高居万人之上。”
“可我并不想在万人之上。”
珍娅恼怒地一甩手,接着挽起我的胳膊,领着我从正门进入了宫殿。两个身穿制服的仆人为我们打开了那道金色的大门。我猛然意识到他们穿着白色和金色的衣服,和珍娅的凯夫塔颜色一样,即仆人的颜色。难怪她觉得我拒绝暗主的提议简直是疯了,也许她是对的。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才回到小王宫,这个念头一路都在我脑海中盘旋。夜色已经降临,仆人们点起了碎石路两侧的灯。等到我们开始攀爬通向我房间的楼梯时,我的胃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了。
我在窗边坐下,欣赏着窗外的王宫景色。当我出神的时候,珍娅摇铃叫来了一个仆人。她派那个仆人去找一个女裁缝,还要了一份晚餐。但在让那个女孩走之前,她转头看向我。“也许你更愿意等一等,然后晚些时候和格里莎一起用餐?”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太累了,太不堪重负了,一想到又要被一群人包围就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不过你会留下来吗?”我问她。
她犹豫了。
“当然你不是一定要留下的。”我立刻说,“我很确定你想和其他人一起吃饭。”
“一点也不。那就拿两个人的晚餐来吧。”她专断地说,然后仆人就离开了。珍娅关上门,走到小梳妆台前,开始整理桌上的物品:一个梳子,一把刷子,一支笔和一瓶墨水。我不记得它们中的任何一样东西,一定是有人将这些东西拿到我的房间里,供我使用。
珍娅依然背对着我,她说道:“阿丽娜,你要明白,等你明天开始训练……嗯,科波拉尔基从不和召唤者一起用餐。召唤者不和物料能力者一起用餐,还有——”
我顿时产生了防卫心理:“听好了,如果你不想留下来吃晚饭,我保证不会哭着喝汤的。”
“不是的!”她叫起来,“完全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试着解释一下这里的情形。”
“算了吧。”
珍娅充满挫败感地呼了一口气:“你不明白。被邀请和你一起吃饭是巨大的荣耀,但其他格里莎可能不会赞成。”
“为什么?”
珍娅叹了口气,坐到了其中一张雕花的椅子上:“因为我是王后的宠物,因为他们不认为我做的事情有价值,另外还有很多其他原因。”
我思索着可能有的其他的原因,以及这些原因会不会和国王有关。我想到了大王宫里每个门口都站着的身着制服的仆人,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白色和金色的衣服。被从她自己那一类人中分隔出来,可又不是真正的宫廷侍者,这会让珍娅有什么感觉啊?
“好滑稽啊。”隔了半晌,我开口说道,“我一直以为长得漂亮会让生活容易很多。”
“哦,确实是这样的啊。”珍娅说,随即大笑起来。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女裁缝开始让我们试衣服、量尺寸,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当她完成工作,开始收拾棉布和别针时,珍娅小声说:“现在还来得及,你知道。你仍然可以……”
我打断了她。
“蓝色的。”我坚定地说,尽管我的胃再一次抽搐了一下。
女裁缝离开了,我们将注意力转到了晚餐上。食物没我想象中那么新奇,是那种我们在科尔姆森时会在节日里吃到的食物:小甜豆糊,蜜汁烤鹌鹑,还有新鲜的无花果。我发现自己实在是太饥饿了,我强忍着才没有拿起盘子来舔。
珍娅在晚餐期间一直侃侃而谈,说的大部分都是关于格里莎的八卦。我不认识任何她谈到的人,但我感谢她让我不必插话,所以必要时我就点点头、微笑一下。最后一批仆人带着我们的餐盘离开,我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哈欠,珍娅则站了起来。
“我早上会来接你去吃早餐。熟悉这里的布局要花一段时间,小王宫可能有点像迷宫。”接着,她完美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个淘气的笑容,“你应该去休息休息了。明天你要去见巴格拉。”
“巴格拉?”
珍娅不怀好意地露齿一笑:“是啊。这绝对是对你的奖励。”
我还来不及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就冲我挥了挥手,闪身出了门。我咬住了下唇。明天迎接我的到底是会什么呢?
随着门在珍娅身后关上,我感到疲惫向我袭来。知道了自己的能力可能确实存在的惊喜,面见国王、王后的激动,大小王宫的壮观奇景,都让我不至于精疲力竭,但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和它一起袭来的,还有一种巨大的、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我脱下衣物,把制服整齐地挂在星星屏风后面的钉子上,把闪亮的新靴子放在它下面。我摩挲着外套上的拉绒羊毛,让它们经过我的指缝,希望能找到某种熟悉的感觉,但感觉那面料有点儿不对,太硬了,太新了。我忽然想念起那件肮脏的旧外套来。
我换了一件柔软的白色棉睡裙,洗了一下脸。在我擦脸的时候,我在脸盆上方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也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但我感觉,我甚至比珍娅刚给我收拾完时更好看了。片刻之后,我意识到,我在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而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对于一个讨厌看自己的女孩来说,我有变得顾影自怜的危险。
我爬上高高的床,滑到厚实的丝绸和毛皮下面,熄了灯。远远地,我听到一扇门关了起来,互道晚安的声音,小王宫准备入眠的那些声音。我注视着眼前的黑暗。我之前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间。在科尔姆森,我睡在由陈旧的肖像厅改造而成的宿舍里,边上围着数不清的其他女孩。在部队里,我和其他调查员一起睡在兵营或者帐篷里。我感觉我的新房间巨大而空旷。寂静之中,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向我涌来,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
也许我明天醒来,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阿列克谢还活着,玛尔没有受伤,没有人要杀我,我从没有见过国王、王后或者大教长,也没有感受过暗主的手放在我后颈上的滋味。也许我醒来还会闻到营火燃烧的气息,我会安稳地穿着我自己的衣服,在我的小行军床上,然后我可以告诉玛尔关于这个梦的一切,这个奇怪、可怕但又非常美丽的梦。
拇指滑过手掌上的疤,我听到玛尔的声音:“我们会没事的,阿丽娜。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也希望如此,玛尔。”我将头埋进枕头里低声说,让泪水带着我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