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阳召唤 李·巴杜格 第2页,共2页

“我没有暗示什么。”他申辩道,“我只是说出了我当时看到的事情!”

“这并非不可能。”一个身材魁梧的格里莎说。他穿着马蒂莱尔基的紫色凯夫塔,是物料能力者序列的一名成员。“据说——”

“别胡扯了。”女孩大笑,声音中充满了轻蔑,“这个人的脑子已经被涡克拉搞坏了!”

人群中爆发出大声的争执。

我突然觉得非常疲倦。我肩膀上涡克拉爪子扎入的地方隐隐作痛。我不知道制图师或是艇上的其他人,当时看到了什么。我只知道这完全是某种糟糕的错误,等到这场闹剧演完,我会是那个丢脸的蠢货。想到这一切结束后我会受到的嘲弄,我害怕得想躲起来,希望这件事能够很快结束。

“安静。”暗主几乎没有提高声音,但这个命令像刀一样穿透了人群,大家都静了下来。

我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他或许不觉得这个笑话有多好笑,我只希望他不要迁怒于我。也许我不应担心自己被嘲弄,而更应该担心会被流放到兹白亚,或者更糟。伊娃说,暗主有一次曾经命令一个科波拉尔基治愈者永久性地封住一个叛徒的嘴巴。那个人的嘴唇被接在了一起,后来饿死了。那时候,阿列克谢和我大笑着没理她,觉得这是伊娃又在发神经。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追踪手,”暗主轻声说,“你看到了什么?”

人们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玛尔,他不安地看了看我,然后转回去看暗主:“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女孩就在你旁边。”

玛尔点了点头。

“你一定看见了些什么。”

玛尔又看了我一眼,他的样子充满担忧和疲惫。我从没看到过他这么苍白,我想知道他流了多少血。我感到一阵无助的愤怒涌上心头。他伤得很重,应该在休养,而不是站在这里回答这些荒谬的问题。

“只需要告诉我们你记得的事情,追踪手。”拉耶夫斯基命令道。

玛尔稍微耸了耸肩,脸上的肌肉因为来自伤处的疼痛而抽搐起来。“我仰面躺在甲板上。阿丽娜在我旁边。我看见涡克拉俯冲下来,我知道它是冲着我们来的。我说了些什么,然后——”

“你说了什么?”暗主冷酷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房间。

“我不记得了。”玛尔说。我看得出他的下颌显得有点儿僵硬,我知道他在撒谎,他记得。

“我闻到了涡克拉的气味,看见它向我们猛扑过来。阿丽娜尖叫着,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只是……在发光。”

“所以你没有看到光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拉耶夫斯基问。

“阿丽娜……不是……她不可能……”玛尔摇着头。

“我们来自同一个……村子。”我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停顿,孤儿的停顿,“如果她能够完成类似那样的事情,我会知道的。”

暗主看着玛尔,目光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到了我身上。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说。

玛尔张嘴好像还想再说几句,但暗主抬手制止了他。愤怒掠过了玛尔的面孔,但他闭上了嘴巴,嘴唇抿成了阴沉的一线。

暗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做了个手势,士兵退后,留下我单独面对他。帐篷里寂静得有些诡异。缓缓地,他走下了台阶。

当他停在我面前时,我不得不抑制住想要后退、离他远一点的冲动。

“现在,你怎么说呢?阿丽娜·斯达科夫。”他亲切友好地问。

我咽了咽口水。尽管喉咙干涩,心脏一下一下不受控制地跳,但我知道我必须开口。我必须让他明白,我和这一切毫无关系。

“这里有点儿误会。”我声音沙哑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暗主似乎在考虑我的话。之后他交叉双臂,头偏向一边。

“好吧。”他用迷惑为难的声音说,“我了解在拉夫卡发生的一切事情,我愿意这样认为。那么如果在我自己的国家住着一个太阳召唤者,我也应该知晓。”

人群中发出了轻微的声音,表示赞成,但他靠近我,仔细看了看我,并没有理睬他们。

“但是某种强大的东西阻止了涡克拉,拯救了属于国王的那些沙艇。”他停下来等着,希望我能帮他解开这个谜团。

我固执地扬起下巴。“我什么都没做。”我说,“什么也没有。”

暗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好像在强忍笑意。他用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两遍。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当作某种物品打量,这物品奇特、闪着光,它被冲到岸上,惹人好奇,而他看过之后就可能用靴子把它一脚踢开。

“你的记忆和你的朋友一样出了错吗?”他问道,头向玛尔那边摆了一下。

“我没有……”我支吾起来。我记得什么?恐怖,黑暗,疼痛,玛尔的血。在我的双手之间他的生命在从他体内流走。想到自己在无能为力时我怒火中烧。

“伸出手臂。”暗主说。

“什么?”

“我们已经浪费够多的时间了。伸出手臂。”

我一阵胆寒,惊惶地环顾四周,但没什么能帮到我。士兵们直视前方,面无表情。沙艇上的幸存者们看起来既害怕又疲惫。格里莎们用猎奇的眼光看着我。那个穿蓝衣服的女孩还在得意地笑。玛尔苍白的脸似乎变得更白了,但他担忧的眼神里没有答案。

颤抖着,我伸出了左臂。

“把袖子卷上去。”

“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原本想要响亮地说出这句话,来宣告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但我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音量也非常小。

暗主看着我,等着。我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他伸开双臂,恐惧掠过了我全身,因为我看见他掌中生出某种黑色的东西,它们在空气中融合、盘卷,就好像墨汁在水中的样子。

“现在,”他用同样轻柔、聊天般的声音说,好像我们正坐在一起喝茶,好像我没有站在他面前发抖,“我们来看看你能够做什么。”

他双手一合,雷鸣般地一声巨响。从他扣紧的手中放出了黑暗,蜿蜒倾泻,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浪潮,凌驾于我和人群之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房间不见了,所有一切都不见了。我感觉到暗主的手指扣住了我裸露的手腕,我恐惧地大叫起来。突然之间,我的畏惧消失了。我的恐惧依然存在,像动物一样退缩在我的体内,但它被某种冷静、确定、强大的东西推到了一边,那是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我感觉到一种召唤响起,传遍了我的全身,令我惊讶的是,我也感觉到体内产生了某种东西进行回应。我把它推开,把它压了下去。不知怎么地,我知道如果那个东西不受约束,它会把我摧毁。

“没有东西吗?”暗主低声说。我意识到在黑暗中他离我非常近。我慌乱的思维抓着他的这句话不放。没有东西。对,没有东西。什么也没有。现在让我自己待着吧!

那个在我体内挣扎的东西似乎偃旗息鼓了,没有回应暗主的信号,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没这么快。”他轻声说。我感觉某个冰冷的东西压在了我前臂内侧。在我意识到那是一把刀的瞬间,刀刃已经割破了我的皮肤。

疼痛和恐惧席卷而来,我大声地喊叫。我体内的东西咆哮而出,向着暗主的信号迅猛前进。我无法制止自己。我回应了。世界爆发出了强烈的白色光芒。

黑暗像玻璃一样在我们四周碎裂。一瞬间,我看到了人们的面孔,他们因为惊讶而张开嘴巴。他们惊讶于帐篷忽然被耀眼的阳光充满,惊讶于空气中有种东西带着热量微微闪烁。暗主松开了手,之前控制住了我的那种独特的确定感也随之消失了。耀眼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了普通的烛光,但在我的皮肤上,我依然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和它那无法解释的闪耀。

我双腿一软,暗主一手把我拉了起来,让我靠着他的身体。他的手臂出乎意料的强壮。

“我猜你只是看起来像只老鼠。”他对我耳语道,接着招来了他的一名近卫兵。

“把她带走。”他说,说完将我交给了那个伸手来接住我的奥布里奇尼克。我像一麻袋土豆一样被拎了过去,我感觉到自己因为这种侮辱而涨红了脸,但我太虚弱,也太迷惑,无力表示反对。从暗主给我留下的伤口中,血顺着我的胳膊流了下来。

“伊凡!”暗主喊道。一个高个子的摄心者急忙从平台上冲到了暗主身边。

“把她带到我的马车上。我要她时时刻刻有武装护卫严密保护。送她去小王宫,路上不要因为任何事情耽搁。”伊凡点头。

“还有,找个治愈者看看她的伤。”

“等等!”我抗议道,但是暗主已经转过去要走了。我抓住他的手臂,不理会旁观的格里莎们发出的惊呼,“你们搞错了。我没有……我不是……”暗主慢慢地转向我,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弱,他灰中隐隐透出蓝色的眼睛,悠悠地看向我的手拉住他袖子的地方。我松开手,但我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我不是你认为我是的那个人。”我绝望地小声说。

暗主靠近我,用低得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怀疑,你对自己是谁这件事,毫无概念。”然后他向伊凡点了点头。“走吧!”

暗主转过身,背对着我,快步走向了升起的平台,在那里他被幕僚和大臣包围了,他们所有人都在大声而急促地说着话。

伊凡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快点。”

“伊凡,”暗主说,“注意你的语气。她现在是格里莎了。”

伊凡脸上微微发红,鞠了一躬,但当他拉着我经过走廊时,他加在我胳膊上的力量并没有变小。

“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大喘了一口气,因为他步子迈得很大,我好不容易才能跟上他。“我不是格里莎。我是地图绘制员。我甚至不是个好的地图绘制员。”

伊凡没有理我。

我回头看去,在人群中来回寻找。玛尔在和艇长争吵。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在看着他,他抬起头,遇上了我的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我像照镜子一样看到了我自己的惊惶和迷惑。我想向他大声呼喊,我想向他跑去,但下一刻他就不见了,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注释】

原文为bloodletter,摄心者的别称。

原文为oprichniki,即奥布里奇尼克(oprichinik)的复数形式。因为该词在后文多以单数形式出现,为了和格里莎兵种名称作出区分和便于理解,统一译为“奥布里奇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