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O年二月十九日 星期二

我不属于他们 舟·沃顿 第1页,共2页

午餐后,我搭公交车上山谷。泰格阿姨得去学校开会,七点会跟我在费席多碰面,一起去看外公。我在埃布尔康博伊下车,站牌就在芬诺塞遗址旁。时间还早,我本来打算下午先做些别的事,像是和莫依拉、莉亚和娜丝琳她们碰面。我考虑过要不要打电话给她们,但又想起最后一次在莉亚家派对相聚的情景。她们已经很难称得上是我朋友,只是陌生的点头之交。她们一定会想知道小威的事,但用她们的方式谈论小威,只会贬损我对他的真实感受。

芬诺塞路顶端仍竖立着生锈的铁栏杆,上头挂着块标示,写着:“土地改造计划。米德葛拉摩根郡议会”。我心情一振,因为它让我想起刚铎君主的游行。我们过去把这里称作魔多,而它如今已毁灭崩解,再也没有来自地狱的邪火。几棵树上抽出新绿,四处不见妖精的踪影。我的腿有些痛,大概是这把它们吓得不敢现身。

烟囱冰冷死寂,再也不见一扇完好的窗户。真可悲,一座已毁弃五年的废墟,但又仍未荒芜到成为妖精的乐土。“内有恶犬”的警告标志斜斜挂在铁丝网上,那些狗早已随工人远去——如果真曾有那些狗的话。漆黑的水池仍散发阴森森的邪恶气息,不过池畔已多了野草。我绕到工厂另一侧,在那儿,只要抬起眼,便可看见环绕的群山。我找了个幽僻的角落坐下,想歇息片刻,让腿恢复成平常妖精能够忍受的隐隐作痛。我读起《魅影幢幢》,故事非常巧妙,而且文辞优美,只是内容有些诡异。那是本短篇故事集,我很高兴起码小威送我的礼物中有一本是好看的。

读完后,我没有马上接着看《艾弗之门》,而是试着将疼痛驱离腿部,像针灸那样。那不真是一种魔法,但又真的是。它的力量并不会影响现实、改变事物,一切只发生在我体内。我坐在那儿,心里思索着,这世上所有一切都是魔法。只要使用一样东西,我们就会与它们产生联结;只要存在于世,我们就会与这世界相连。太阳从空中洒落魔法,无论人类或所有动植物都从阳光中吸取生长的养分,影响周遭一切,万物皆是魔法。比起尘世,妖精更属于魔法;人类恰恰相反,比较属于尘世。或许妖精——不是迷失的亡灵那些——是魔法的浓缩与化身?上帝呢?上帝存在于万物之中,运行于万物之间。他是万物创造与运行依循的道理。所以玩弄魔法才会变成邪恶之事,因为它违反天理常道。看着太阳和云朵在山丘后争先恐后地露面,我几乎可以看见天理运行的模式,这也稍稍驱离了一些疼痛,把它们赶到无法伤害我的地方。

第一个现身的是葛罗芬多,其他妖精尾随在它身后。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妖精,就连去年要阻止莉兹时也没有。我带着对于魔法与人世的新领悟凝视葛罗芬多,决定要停止这么称呼它,不再企图将它塞进我从故事中看来的模式当中。那不是它的名字,不真的是,即便名称是非常实用的标签。到处都是妖精,它们包围着我,紧紧环绕在我身旁。没有人交代我要带东西,所以我什么也没带,但我准备好了。

日落西山。葛罗芬多一语不发,默默带领我们走回水池。我早该料到会是在那儿。我驻足池畔,莫儿来到我身旁。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那么遥远,我差点就忍不住要别开目光。她的神情宛如妖精,她还是她,但已不是过去的她,而是又离魔法更近了些。她已经比较像是个妖精,而非人类了。我掏出小刀,准备划开拇指,施展魔法,但葛罗芬多——我还想不到其他名称——摇了摇头。

“加入”它说,“痊愈。”

“你说什么?”

“坏了。”它指向我和莫儿,“在一起。”

给我拐杖的妖精走上前来。

“做,团聚。”葛罗芬多说,“留下。”

“不!”我说,“我想要的不是那样。那也不是你想要的。万圣节的时候,你就已经跟我说过‘一半’。如果我想的话,那时早这么做了。”

“留下。痊愈。加入。”葛罗芬多说。

那名老人模样的精灵触碰我的拐杖,拐杖立刻变成一把刀,一把锐利的木刀。它作势将刀插入我心脏。

“不!”我惊呼,立刻扔掷在地。

“生命。”葛罗芬多说,“属于。在一起。”

“不!”我开始后退,用非常缓慢的速度远离那把刀;因为当然了,它本来是我的拐杖,少了它我只能慢慢移动。莫儿捡起木刀,把它递给我。

“超越死亡。”那老人说,“生活其中,变成,加入。在一起。痊愈。力量,延伸,影响,永远安全,永远强壮,一起。”

“不。”我说,这回冷静了些,“听着,这不是我要的。前个冬天我或许有这念头,在意外发生之后,但不是现在。莫儿知道,葛罗芬多也知道。我熬过去了。发生了许多事,我不再是从前的我。或许在你眼中,我只是残缺的一半。或许你认为我的死亡是一种了结的方式,还能获得更多力量接触现实世界,但我不这么认为。不是现在。我还有未完的目标和心愿。”

“做就做。”它说。这句话现在听来已不如以往令人感到安慰,“帮忙。加入。行动。”

莫儿递出刀子,刀尖向着我。妖精包围在我身旁,那些碰得到、摸得着、具有实体的妖精纷纷使劲把我朝刀尖推去。我知道那把刀是真的,过去几周以来,我都靠它支撑我,和它已经有了魔法的联结,它对我亦然。

“不,我不想这么做。”我坚持,“如果只是要用一点鲜血和魔法帮助莫儿、帮助你——如果真能帮到你的话,没问题,我愿意,但我不想死。”

小威会怎么想呢?更糟的是,泰格阿姨会怎么想?她对妖精的事一无所知,只会以为我只字未留地跑上山来自我了结?丹尼尔呢?“我做不到。”我说。

我试着后退,远离它们。但它们不断推挤,把我朝刀尖顶去。

“不。”我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次。它们紧紧包围着我,刀尖近在咫尺,而它渴望着我的鲜血、我的生命,诱惑我成为一名妖精。如果变成妖精,我就能随时随地看见魔法的模式,再也不会有任何痛苦、任何眼泪。我将完完整整了解魔法,与莫儿永不分离。我将成为莫儿,我们将合而为一。但我们从来也不是那样,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我退开一步,尽可能冷静地说:“不,我不想变成妖精。我不想加入。我想要活下去,当一个人类。我想在这世界上长大成人。”那份镇定发挥作用了,就像对抗恐惧的祷文,因为恐惧也是魔法的媒介之一。而我打从心底的抗拒更是提供强大的抵御,因为这魔法还利用了我一直想成为妖精的心理。那过去曾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祈望。

莫儿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把刀,池水静静躺在她身后。各种形形色色的妖精环绕四方,我伸出手,朝那把刀摸去。无论它是什么,都是用木头做的,而木头热爱燃烧,燃烧是木头的天性。我身旁此刻唯一有的火焰,是太阳的火焰。夕阳要沉没了,但木头仍轰然起火。我也化身为火,成为一具人形的火焰,转眼变成熊熊烈火。这片土地对火焰再熟悉不过。地狱业火曾在此处炽烈燃烧,人们曾在这里加工处理开采出来的煤矿,释放烟尘与毒素。煤炭想要燃烧,它们比木头更熟悉燃烧。身旁的妖精落荒而逃,除了莫儿,躲得一个也不剩。她仍拿着那把燃烧的刀子,透过它,与我相系。我们成为两具巨大的火焰倒影。

我身上没有任何橡树叶,也不在死亡之门附近,但我化身为火,她也化身为火。我掌握了天理运行的常道,而且我深爱着她。她不是我,但她永远在我心中,永远。“抓紧了,莫儿。”我说。尽管她包裹在熊熊烈火内,脸上仍露出了她那真诚的笑容——那个外婆在世时,在圣诞节早晨,我们起床看见气球挂在走廊上,代表圣诞老人来过家里,留下长袜里的礼物等我们拆开的笑容。我在火焰中打开一道空间,一道让死亡回归常道的空间,将她推了进去,连同那把刀子及所有一切,然后关上那开口,跌坐在地,用湿泥浇熄身上的火焰,直到我恢复原本的人形躯体。

我依旧燃烧着,依旧包围在火焰之中,但我知道该如何停止,知道该如何回复我原本的身躯。要忘记很简单,要任由自己淹没在化身之中也很简单。我召唤肉体归来,疼痛也跟着复返。但我毫发未伤,只是伤腿抗议着我自身的重量。

妖精退开了,但仍包围在我身旁。葛罗芬多一脸悲戚,那老人则义愤填膺。“再会了。”我说,缓缓退开几步,朝山上走去。我说话时,夕阳已完全西落,周遭只剩幽微的暗影。妖精逐渐消融其中。我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