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普照,小威走出车站,他不仅穿了衬衫,还打了领带,看起来比平常更年轻,像个高中男孩。不过我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丹尼尔善解人意地载我们去阿克顿布鲁内城堡,那是座城堡的遗迹,此时已爬满了早春的青草与藤蔓。
“这里半个人也没有。”下车后,小威这么说。
“现在才二月,离游季还早。”丹尼尔说。
小威不解地挑了挑眉。“我是指游客。”丹尼尔说,“夏天时很多游客会来这儿参观。你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往后走,路程差不多有一英里多。莫薇娜,如果走累的话,就打公用电话回来,好吗?城堡大门旁边就有个红色电话亭。”
“好。”我咕哝回答。不用说,他是指我的腿疾复发的话。我真的不该对好心体贴我的人这么无礼,太不知好歹了。
城堡外墙已然崩塌,护城河内也长满了荨麻。如果你曾经参观过一座有模有样、保养得当、一切都标示得清清楚楚的城堡,像是彭布鲁克城堡或卡菲利城堡,就会约略知道城塔的构造。这里到处都是妖精,想也知道,所以我才会提议来这儿。
我以前就发现会来城堡参观的人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那种会说“啊,这里就是放置热油的地方,那里就是长弓手驻守的位置”,另一类则是说“这里是放长椅的地方,那里是挂画的地方”。小威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属于第一种类型。他以前校外教学去过康威和博马里斯,所以对城堡有一定的了解。他甚至等到我们打了一场精彩的胜仗(还有在背风处的角落搂抱了几次)后才问起妖精的事。
“这里到处都是。”我说,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拐杖让给他,这样他才能看见妖精。我从十字形的箭孔望出去,方框中的景致如此迷人,高压电塔的电线沿着平整的希罗普郡原野往外延伸,红色的电话亭就在我们下方。
小威和我并肩而坐,我的拐杖横躺在他大腿上。一时间,我们只是静静地注视妖精,它们似乎没留意到我们的存在。我和莫儿年纪还小时,妖精会和我们一起玩,大部分是捉迷藏,或者是其他的追逐游戏。城堡里的妖精似乎也玩着类似的游戏,众多身影在房里穿进穿出,不想被彼此看见,一溜烟地钻过残墙,在入口前方的门廊一闪而逝。当然了,我没有拐杖也看得见它们,所以我和小威便坐在那儿,一面猜一面聊它们在做什么。其中一名身材高挑——异常高挑——长发间夹杂天鹅羽毛的女妖精匆匆掠过坍塌的墙壁。它看见我们,顿时停下脚步。我对它点头致意,它皱起眉头,走上前来,站在我们面前。“哈啰。”我说,然后又用威尔士语说了声“午安”。
“走。”它用英文回答我,“需要。在——”它伸手指出方向。
“谷地?”我问,早已习惯和妖精玩名词猜猜乐的游戏。“埃布尔达?煤铁矿坑那边的山谷?”
我可以感受到小威注视我的目光。
“属于。”它说,同时指向我。
“我来的地方?”我问,“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走。”它说,“加入。”然后它看向小威,脸上浮现微笑,垂下手臂抚摸他脸庞:“美。”好吧,他的确是很美。说完,它随即快步离去,转眼消失在门口。一队长满疣瘤的灰色地精穿过墙上的洞口,尾随它离开,看也没看我们一眼。
小威呆若木鸡地瞪着它离去的背影。“哇。”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你现在了解我说很难和它们交谈是什么意思了吧?”我问。
“难如登天,没错。”他说,“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对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瞎猜。”他说得恍恍惚惚,而且仍凝视着它离去的方向。“它的确好美。”
“它是在说你。”我说。
他哈哈一笑:“你开玩笑吧。不是,你是认真的?天啊!”他又向它看去,但妖精已消失在视野之中。
“你是很美啊。”我说。
“我脸上长着痘子。”他说,“刮胡子又割伤了自己,还打着这愚蠢的领带。而它——”
“你有读过《费芮儿》吗——《汤姆·庞巴迪历险记》里的那首诗,书里最后那首?你现在就是这感觉。”
“托尔金写得太贴切了。”小威说。
“我认为他见过它们。”我说,“我认为他见过妖精,然后把它们转化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我认为它们是他筛选、浓缩过后的剩余物。”
“或许他在小时候见过它们,从此念念不忘。”小威说,“我真希望自己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你说得对,它们不是鬼魂,或该说不单纯只是鬼魂。也绝对不是外星人。它们虚无又缥缈,当它抚摸我的时候……”
“它们有时候也不那么缥缈的。”我说,想起万圣节时葛罗芬多在我身旁的温度。
“它是什么意思?走、需要、在、属于、走、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