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O年二月二日 星期六

我不属于他们 舟·沃顿 第1页,共2页

看到那么大一叠书,我差点就要后悔了;不过当然了,它们都是我想看,也都是我订的书。今天轮到格雷格值班,他替我盖好借阅章。

“海因莱因出了一本新书。”我告诉他。

“《兽数》,”他说,“四月一到,它会是我订购单上的第一优先。”

“图书馆的预算实在不应该有限制。”我说。

他哼了一声,接过我身后那位女士的书。不过我说得没错,他们为了制造核弹、杀光俄国人花了那么多钱,大可从里面挪用部分的资金给图书馆。跟图书馆相比,拥有独立的核威慑力对英国有什么好处?有些人就是搞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无论同学帮我取了什么样的绰号,我都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但我确实认为参考看看苏联的图书馆预算或许会得到不错的启发。

我走下山坡,太阳闪耀着水润的光泽。我以为自己早到,结果小威已经在店里了。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面吃茶点,一面喝咖啡。无论他在哪儿,永远都是显得那么气定神闲、轻松自在,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高领毛衣,颜色刚好比他的眼珠深一点。我对自己身上的学校制服感到很不自在,不过当然了,我一直都是。他看起来就像个学生,像个大人。我也好想像他一样,却只能穿着这愚蠢的背心裙,戴着这愚蠢的帽子,看起来仿佛只有十二岁。我一如往常地点了热茶和蜂蜜面包。我得承认,我考虑过要不要点些比较成熟优雅的东西,但最后还是抵抗了那诱惑。

我在他身旁坐下,“没想到你真来了。”他说。茶点上的奶油沾得他双唇油油亮亮,我很乐意替他擦干净。我默默在脑中整理想做的事情清单,其中一项是摸摸看他身上那件套头毛衣是不是真有看起来那么柔软。我不是太常需要克制这类的冲动。

“我说过我会来。”我说。

“我以为格雷格会和你说我的事。”

“所以你才要昭告天下?我一直想不透原因。”我还来不及细想,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关于露西那些事?”

“珍妮告诉我的,好久以前就说了。休也提过,不过他比较站在你那边。”女侍送来我的茶和面包。

“休人还不错。”他说,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珍妮认为我罪大恶极。”

“格雷格确实也和我提了,不过说得很含糊。”

“这就是这种小镇的讨厌之处,你毫无隐私,所有人都知道,或自以为知道所有事。我等不及要离开这里,而且绝不会有一丝留恋。”他望向窗外,看也没看地搅动咖啡。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问。

“等我考完alevel检定。明年六月。然后我就可以拿到一笔助学金,去外地念大学。”

“你修了哪些课?”我问。我想吃蜂蜜面包,但又不想嘴里塞满食物,所以小小咬了一口。

“物理、化学和历史。”他说,“你不会相信这一切有多荒谬。他们只需要三科的成绩,而且还试图把人文和科学两类学科隔离开来,实在够莫名其妙的。”

“我为了同时修化学和法文,还要求学校重新安排全校的课表。”我说,“当然了,只是olevel而已,我明年要考olevel检定。所以呢,现在只要每次要在午餐时间上法文课,老师就会怪我,向同学道歉我给大家带来的不便。”

小威点了点头:“那一定是场精彩的争辩。”

“不过我没办法让他们重新安排生物课的时间。而丹尼尔——就是我父亲,也帮着我据理力争,毕竟付钱的人是他。”

“我父母才不管这种事。”

“真希望我们能有像《沙之门》里头的教育制度。”我说,“喔,对了,我带了。”我把小说从那叠从图书馆借的书底下挖出来给他。他拿在手中把玩了会儿才收进外套口袋。在他蓝色毛衣的映衬下,那紫色封面显得特别抢眼。“你知道海因莱因出了新书吗?书名叫作《兽数》。他也借用了那个教育体制的构想:每个人想上什么课都可以,只要修到足够的学分就能毕业。而且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无止尽地一直修课。不过他没在书中任何地方感谢泽拉兹尼。”

小威笑了起来:“美国的教育制度就是那样。”他说。

“真的吗?”我嘴里塞满了食物,但一点也不在乎。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同时又雀跃无比,原来世界上真有这种学制。“他们就是采用这种教育制度?真的吗?我想去那里上大学!”

“你付不起的;好吧,或许你可以,但我是绝对不用妄想。每学期光是学费就要上千块。每学期!有钱人才念得起,这是它的缺点。如果你够聪明,还有机会申请奖学金,要不然就只能贷款。而谁会愿意借我钱呢?”

“任何人都会。”我说,“或者如果这是真的,说不定这里也有那种大学,而且可以免费念。”

“我可不这么认为。”

“想想看,只要是你想学的东西,每种都可以学一点。”我说。

我们无言静坐了片刻,想象那情况。“你怎么会看海因莱因?”小威问,“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他,他简直就是个法西斯分子。”

我气急败坏地说:“法西斯分子?海因莱因?你胡说什么啊!”

“他的小说里充满浓浓的独裁主义。好吧,童书还好,但是你想想《星舰战将》。”

“嗯,那《严厉的月亮》呢?”我反驳,“它可是一个关于反抗权威的革命故事。还有《银河公民》。他才不是法西斯分子!他要强调的是人类尊严与自我负责,还有一些老派的传统美德,像是忠诚与责任,那一点也不法西斯主义!”

小威举起一只手。“冷静。”他说,“我没有要找架吵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像你这么喜欢泽拉兹尼和勒古恩的人也会喜欢他。”

“他们三个我都喜欢。”我说,对他很是失望,“就我所知,这之间又没什么冲突。”

“你真的很怪。”他说,放下他的搅拌匙,专注地看着我,“你那么在乎海因莱因,露西那件事却好像不怎么在意。”

“那还用说。”我说,突然觉得很尴尬,“我的意思是,不管露西那件事真相究竟为何,没有人说你是刻意想伤害她。你们两个都干了蠢事,而就我所知,她甚至比你还要蠢。就某种层面而言,那件事当然重要,但是拜托,小威,不管你从哪个宇宙、哪个角度看,罗伯特·海因莱因都绝对比它重要多了,这还用说吗?”

“大概吧。”他说,笑了起来。我可以看到柜台后的女服务生对我们投以好奇的眼光。“我以前从没这样想过。”

我也笑了。柜台后的女服务生和她的想法又有什么重要?“从半人马星座、从繁衍的角度来看?”

“繁衍的角度有可能。”他说,神色突然认真起来,“如果露西真有怀孕的话。”

“你真的是因为以为她怀孕就甩了她?”我问,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当然不是!我甩她,是因为她没先告诉我就到处宣扬,搞得尽人皆知,而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她跑到boots,买了验孕棒,向她妈和她朋友哭诉。她干吗不干脆买个扩音器,站到市场中央昭告天下算了。而且搞了半天她根本没有怀孕。我甩她的原因正如你所说,因为她蠢,蠢到无可救药,跟白痴没两样。”他摇了摇头,“然后大家就开始防着我,好像我身上有毒一样。他们似乎认为只要我跟她上过床,就该把她娶回家,两个人一辈子绑在一起,就算她没怀孕也一样。”

“你为什么不跟大家解释清楚?”

“跟谁解释?这整座小镇?还是珍妮?算了吧,反正他们也听不进去。他们自以为了解我,但根本什么也不懂。”他一脸寒霜。

“反正你现在有女朋友了。”我打气似的说。

他翻了个白眼:“你是说雪莉?老实说,我跟她也分了。她也是个笨蛋,没露西那么糟,但半斤八两。她在你们学校的洗衣间工作,而且对这种生活十分满意,打算就这么做到自己结婚。她三番两次向我催婚,所以我就和她分手了。”

“你一定受够她们了。”我说,因为实在想不出其他话好讲。

“如果换个聪明点的女生,事情或许会不一样。”他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小威绝不可能看上我。光是当朋友我就已经呼吸困难了。

“走吧,看看我能不能替你找到个精灵。”我说。

他皱起眉头。“算了,不用啦。”他说,“我知道你那么说只是因为——嗯,我问了你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而你当时又吊在那玩意儿上,痛得不得了。而且……”

“不,世界上真的有精灵。”我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因为你得相信它们的存在才有可能看见,我想你应该算是相信。而且你没有穿耳洞,身上也没有任何会妨碍你的东西。只要答应我,如果你看不见,也不要对我冷嘲热讽,从此不理我。”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想。”他说,站了起来,“听着,莫莉,你对我有好感,对吗?”

“对。”我留在原位,小心翼翼地回答。他高高站在我面前,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挣扎起身的模样。

“我对你也有好感。”他说。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幸福得要飞上天了,但随即又想起那个召唤卡拉斯的魔法。是我作弊,他才会有这种感觉。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好吧,或许他是,但他会喜欢我,是因为魔法的关系。当然了,那不代表他对我的好感并非出于真心,但事情绝对因此变得复杂许多。

“来吧。”我说,挣扎起身,穿上我的外套。小威套上一件棕色的旧粗呢外套,走出店外。我跟着他来到人行道上。

我们离开时,正好有名印度妇女推着婴儿车走出书店。她包着头巾,我不由想起娜丝琳,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我们等她走过后才穿越马路,来到池塘边,只见绿头鸭在水上追逐嬉戏。

“你不想谈这件事吗?”小威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我不想告诉他我用魔法召唤卡拉斯的事。而且,如果真是我无意间蛊惑了他,我该怎么做才对?我有些开心,也有些恐惧,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地心引力不如往常强烈,或者有人减少了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之类的。

“我还没见过你哑口无言的样子。”他说。

“很少人见过。”我回答。

他笑了起来,尾随我走进树林。“关于魔法的事,那应该不是你捏造出来的吧?”

“我为什么要捏造?”我不懂,“只是我真的发过重誓,除了预防伤害外,从今以后绝对不再施展任何魔法,因为你无法预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再说了,你很难展现魔法给别人看,因为它非常容易驳斥。你可以说那只是巧合,无论有没有魔法都一定会发生。而至于,呃,精灵——”我不想用“妖精”这个名称,因为听起来太孩子气,“——不是大家都看得见,也不是想看就能看见。首先,你必须真心相信它们的存在,才有可能看见它们。”

“你不能给我个什么护身符之类的吗,好让我可以看见它们?或者告诉我它们的名字?你知道,我又不是那愚蠢的汤玛士·柯佛南。”

“护身符是个好主意。”我说,将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块石头交给小威。他若有所思地拿在指间摩挲。“这应该有帮助。”这石头并不真的会帮助他看见妖精,因为上头有的只是一般的保护咒和特别用来抵御我母亲的魔法,但若他这么相信,说不定真会管用。“我没读过柯佛南那系列的小说;之前有在书店见过,但封面上居然拿它和托尔金相提并论,所以我就不想看了。”

“那不是作者的错,出版社要怎么在书封上吹嘘作品他们也控制不了。”他说,“书中的主角汤玛士·柯佛南是个麻疯病患,生活在一个我们大部分人都求之不得的奇幻世界,但却郁郁寡欢、意志消沉,不肯相信周遭的一切是真的。”

“如果书中的观点是来自一个不相信奇幻世界的忧郁麻疯病患者,那我很高兴自己没看!”

他笑了起来:“书里还有一些很了不起的巨人。而且除非是他脑袋有问题,否则他可是生活在一个真正的奇幻世界里。不过他确实以为自己精神不正常,而你无从分辨。”

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来到树林深处。这儿满地泥泞,正如哈丽叶所说。我看见树上有几个妖精。“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不过握紧那颗石头,往那边看看。”我说,用下巴努了努方向。

小威非常缓慢地转过头,但妖精转眼消失无踪。“我好像瞄到什么东西。”他压低音量,非常小声地说,“我把它吓跑了吗?”

“这里的精灵很怕生,甚至不肯开口对我说话。我在南威尔士老家那里有几个相当熟识的精灵。”

“哪种地方最容易找到它们?它们住在树上吗,像罗瑞安那样?”他飞快扫视四周,但看不见那些悄悄窥探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