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八日 星期六

我不属于他们 舟·沃顿 第1页,共2页

格雷格今天早上不在图书馆,我订的书也只到了三本,都不是什么令人期待的小说,感觉有点无趣。我走去书店,铅云压顶,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从四面八方打来,撑伞也没用。不过我一手拄拐杖,一手拎包包,本来就没手撑伞。我循着山坡而下,朝书店和那片小池塘走去。寒风扑面,不断吹落我的帽子。这不是那种别有一番风味的雨日,你只能揪紧五官,默默咬牙忍耐。

到了书店,我看见一名正在浏览童书的红发女孩。我一进来她就看到我,因为店门被风狠狠砸上,她本能地抬眼瞄来。她肩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手上又拎了许多购物袋。“嗨。”她说,朝我上前一步,“我有在读书会上看到你,但没问你的名字。”

“我也是。”我说,努力挤出笑容,展现友善,并克制自己的思绪,不要去想魔法对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什么影响,所以才让她对我有好感。我察觉得到她正在看我。不知道她觉得我是怎样一个人?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外套,少了那件紫色制服外套,看起来总算没那么恐怖。她仍顶着一头狂野的红发,但至少看起来只是有点凌乱,而非油漆工厂发生爆炸。

“我叫珍妮。”她说。

“我叫莫莉。”

“好棒的名字。是什么的小名?”

“莫薇娜。”我说。

珍妮笑了起来:“有点拗口啊。是威尔士的名字吗?”

“对,意思是碎浪。”实际上,就字面翻译应该是白色之海,但它指的一定是碎浪,因为那就是所谓的白色之海;碎浪上的白沫。

我们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气氛和善,但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后来是她先开口:“我是来买圣诞节礼物的。只剩两星期了。”

“我什么都还没买!”我陡然惊觉,“你每个人都是送书吗?”

“我家人大多不爱看书,”她说,“但经过星期二的热烈讨论,我想我会买套地海系列给黛安。”

“你家没有吗?”我问。

“没有,我是在儿童图书馆看的。”她说,“而且我已经明令禁止其他人碰我的东西,所以我不想破坏自己的规矩,把书借给他们。”

“嗯,我也可以买书送我父亲。”我说,“我是一定得替他准备礼物,但又很难知道他已经有哪些书。”

“他喜欢哪类的书?”珍妮问。

“科幻小说。”我回答。

“所以你才爱看科幻小说吗?”

“不是。我不久前才第一次见到他,但已经看科幻小说很多年了。”

“你不久前才第一次见到——”她话说一半陡然住口,转开目光,将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重新开口时,显然是故作轻松地说,“喔,你爸妈离婚了吗?”

“对。”我说。不过实际上,他们现在才正式在办离婚手续。丹尼尔当初完全不顾任何法律问题,就这么消失无踪。

“那很好啊,他也喜欢科幻小说。”珍妮客套地说。

“对啊,这让我们两人至少有话可聊,否则和一个名为父亲、实为陌生人的人相处还真够别扭的。”这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人说起这件事。

“他离开的时候你一定还很小。”

“还是个小婴儿,其实。”我说。

“我爸妈也快离婚了。”她小声地说,口气平静。她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那些书架,“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们一天到晚吵架。我爸已经搬回老家去住,我妈每天就是自怜自艾,以泪洗面。”

“或许他们两个会和好。”我尴尬地说。

“我也这么希望。我爸答应圣诞节会回来过节。我希望他回到家里,看到我们,再加上圣诞节的气氛,会让他醒悟自己爱的是她,而非朵琳。”

“朵琳是谁?”

“他车厂中负责修油泵的女生。”珍妮说,“我爸女朋友,今年才二十二岁。”

“我由衷希望他会回心转意。”我说,“这样吧,不如我们先一起去隔壁坐下喝杯茶,之后再回来这里买书?”

“好啊。”珍妮说。

我们在我常坐的窗边位置坐下。我从没在星期六早上见过其他客人,不知道他们怎么还经营得下去。我替我们两人各点了一份热茶和蜂蜜面包,另外外带两个蜂蜜面包回学校,打算明天一个给我,一个给狄尔丽。“你是怎么知道那个读书会的?”

“皮特告诉我的,就是那个黑发男孩,你应该有看到他。他以前是我男朋友,算是吧;但现在算是分手了,不过还是朋友就是。”她替自己倒了杯茶,一面加糖,一面搅拌。

“那你现在在跟另一个交往吗?”

珍妮哼了一声:“你是说休?开玩笑,他比我矮耶,而且只有十五岁,还在念中四。”

“你多大?”我问。

“十六。你呢?”

“喔,我也只有十五岁,而且任何一所正常的学校都会把那称作中四,但在阿灵赫斯特,我们称作中五初年级。”我玩着自己的茶包,让热水尽量保持原味。淡淡的喝起来还不错。

“我以为你年纪会再更大些。”她说,“以一个十五岁的青少年来说,你看过的书真多。”

“我没其他事好做。”我说,“你是因为皮特才开始看科幻小说的吗?”

“对,不过我本来就很喜欢这类题材。他以前常借我书;好吧,现在还是。读书会也是他带我去的。我妈说科幻小说很幼稚,而且是男生看的书,但根本不是那样。我试过要让她看《黑暗的左手》,但是她本来就不爱看书,就算看,也只看浪漫的爱情小说。我刚替她找到一本新货,叫作《偷来的幸福》,完全就是她喜欢的类型。”说到这,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有多少亲戚?”我问。

“要买礼物的有十六个。”她立刻回答,“三个妹妹、我妈、我爸、四个祖父祖母、两个阿姨、一个叔叔、四个表兄妹;其中一个还是婴儿,我替他买了个泰迪熊。你呢?”

我迟疑片刻:“今年很不一样。总共有我外公、泰格阿姨、另一个阿姨、三个表兄妹、我父亲,还有他三个姐姐,我想——但我不知道要买什么给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