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九月六日 星期四

我不属于他们 舟·沃顿 第2页,共2页

“她们主掌经济大权,我帮忙管理不动产。”他说,将烟屁股扔进满出来的烟灰缸里,“她们付我薪水,我跟她们同住,很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

“你从离开我们后就一直住在那里?”我问。

“对。”

“但是她们都说不知道你的下落。我外公还千里迢迢跑来英格兰,找她们问过。”我愤愤不平地说。

“她们说谎。”他回答,仍然没有看向我,“你很在乎我离开你们这件事吗?”

“我自己也无法留在她身边。”我说。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似乎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你外公外婆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他说。

“他们的确是。”我说,“这你不用担心。”

“嗯。”他说。

这时候,我终于恍然大悟,歉然察觉原来我此刻坐在车内,对他而言竟是一个多大的谴责和控诉:首先,他当初抛下的是一对双胞胎,现在却只剩我一人;第二,我是个瘸腿的残废;第三,我现在坐在他身旁,就清楚说明了我受不了那个家,才会离家出走。但是没办法,我非请他帮忙不可——更糟的是,我还必须透过社福机构才能联系到他。所以,显然地,他当初的设想根本一点也不妥当。事实上,此时此刻,我的存在就清楚说明他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父亲;而且说实话,他也的确是。撇开我母亲不谈,抛弃自己亲生稚子本就天理难容——而且实际上呢,光用想的也知道,将婴儿留给她更是不负责任到了极点。但我自己也离家出走,逃离她身边。

“我过得很好。”我说,想起外公外婆,想起谷地,想起家,“真的。我爱那里的一切,没有比那更好的童年了。”

“我过阵子就带你去见我父亲,或许趁期中休假的时候。”他一面说,一面打了方向灯。我们在两株枯萎的榆树间拐了个弯,骨碌碌地驶上一条石子路。是阿灵赫斯特,我们到了。

抵达学校后,我碰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因为化学课和校长起争执。校舍是一栋宏伟优雅的建筑,坐落于私有校地上,庄严巍峨,散发着浓浓的维多利亚风格。但里头闻起来跟其他学校没有两样——混杂着粉笔、水煮甘蓝菜、消毒剂和汗水的味道。校长是名举止高雅又冷漠的女士,她拒绝让我父亲在室内抽烟,一见面就惹他不快。而且她的椅子太矮了,我很难起身。不过要不是因为那张课表,这一切都无关紧要。首先,我们每天都有三小时的体育课;第二,美术和宗教教育竟然是必修课;第三,化学和法文课居然只能二择一,拉丁文和生物也一样。其他的就很好选,像是物理或经济,历史或音乐。

海因莱因在《穿上宇宙飞行服去旅行》中曾说过,值得人类学习的学问只有历史、语言和科学;好吧,事实上,他还有提到数学,但我必须坦承,老天给我脑袋时,忘了把数学的功能放进去。数学天分全给莫儿占去了。不过我们两个都一样,要不就是一点即通,要不就是得用钻子把那些东西硬塞进我们脑袋。“你连长除法都搞不懂,怎么有办法理解布尔代数?”我的数学老师曾这么绝望地问我。但范氏图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长除法却像天书。其中最难的就是那些应用题,怎么会有人在毫无动机的情况下做出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呢?我常常解题解到一半就忍不住分心,思索为什么会有人在乎两辆火车什么时候交会(间谍?),或者对座位的安排有这么多意见(刚离婚的夫妇?);还有——这个问题我至今仍一头雾水——为什么会有人放洗澡水时不放塞子?

历史、语言和科学对我就完全没有这些问题。当你把数学运用在科学计算中时,一切是如此合情合理;再说了,科学课上可以用计算器。

“我拉丁文、生物、法文和化学四门课都要上。”我从课表中抬起头,说,“但不需要美术或宗教教育,所以应该很好安排。”

结果女校长气炸了,因为显然课表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之类的东西,我没太仔细听。“学校里共有超过五百名学生,你要我单单为了你一个人造成所有人不便?”

我那毫无疑问也读过海因莱因的父亲也帮忙据理力争。让我选的话,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一定誓死捍卫海因莱因的立场,不会屈从于女校长的淫威之下。最后,我们做出个折衷的妥协:如果我放弃生物,其他三堂课都可以上,只要重新安排一下课表就好。我会需要和另一个班一起上化学课,但我不在乎,这小小的胜利此刻对我来说已然足够,所以我同意让他们带我去宿舍,认识我的舍监和“新朋友”。

父亲与我吻颊道别,我目送他离开。他一踏出校舍大门,就立刻点燃一支烟。

【注释】

拉丁文,“珍藏”之意。

dyinginside,作者为劳勃·席维伯格,初出版于一九七二年。

havespacesuit,willtravel,初出版于一九五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