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珂听妈妈柳霖说起过,她小时候最盼望夜晚降临。到了晚上,结束一天的劳作,家人可以围坐在一起吃饭。若是夏天,还可以在院子里纳凉,在星空下聊天。柳霖的父亲知道很多故事:勇士们的冒险、少男少女的相思、国王的阴谋、女巫的嫉妒……每晚的故事都不一样,因此每个白天都有盼望,每晚都会收获惊喜。日子平淡如水,但不乏细节上的感动。
妈妈一家人,以前住在城西山坡下的村子里。现在,村子不见了,那儿种植着许多密连,柳霖就在那片地里劳作。工作时,她总会抬头望着天空,想象着当时的月色如何。
同一轮月亮下,母亲长大,与父亲结婚,鸣珂出生。之后父亲过世,连停云的夜晚只剩下黑云和噩梦,已经十多年了。鸣珂才十一岁,从来没见过真实的月亮,一直憧憬着母亲讲述的月光下的故事会,向往着母亲记忆里的那片宁静。
因此,她总会梦到自己和爸爸妈妈或熟悉的人,一起坐在广袤的星空下,没有黑云,没有噩梦,大家可以一起唱歌、聊天,或跳舞,累了便倒在青草地上睡觉。密连的香气不远不近,闻着很舒服。
有时候,梦里的她也睡着了,会再做一个梦。梦里的梦里,只有温馨与团聚,还有迟迟难以实现的梦想终于实现的喜悦。她甚至能结识来自停云之外的人,她离开这儿探望他们。
没得到女王承认的人,夜里都会被噩梦缠绕,但鸣珂是个例外,恐惧从不曾出现在她的梦里。
不过,她看起来和同龄孩子没多大区别。白天,她也不得不早早起床去地里干活。每片土地都有士兵监督,若稍微做得不好,眼尖的监工便会拿鞭子抽人。鸣珂的朋友迎萱说过,监工的父母暗地里从事反抗女王的活动,和城外的反抗者有联系,监工举报了他们,亲自将他们送进牢里。监工的心狠手辣得到女王的赞赏,也得到更大的权力继续压榨其他人。
“最讨厌她这种人,诅咒她不得好死。”迎萱一次次恨恨地说。
鸣珂也讨厌监工,却不到诅咒的程度。她曾把迎萱的话告诉母亲,妈妈对她说:“对于大家来说,要在这儿生活下去都不容易,无论我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过是被环境逼迫。阿珂,你不能这样恨着那个监工的女孩,说不定她每夜都为举报父母哭泣。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痛苦,我们要学会包容。你明白吗?”
鸣珂点点头,又问:“城外真的有反抗者吗?”
“不过是我们的期望,有谁敢反抗她呢?他国之人,不会轻易干涉的。”
“听说女王占领停云时,有不少人逃了出去,后来陆陆续续也有人逃走,还有不少以前归属停云的村镇,一直在反抗。”
“就算有,也是过去的事了,十几年了,反抗者的信心也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吧。”
第二天,鸣珂把母亲所讲的告诉迎萱。没想到迎萱冷笑一声,说道:“你妈妈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她妹妹也是监工那伙人中的一员。她当然要维护她!”
鸣珂的两个姨妈,其中一个在女王控制停云之前便去世了,红颜薄命,却也免受了噩梦与暴政;另一个姨妈柳夜,十年前投靠了女王。因此,听了好友的话,鸣珂觉得,对方说得似乎很有道理。那天回到家中,她对妈妈说:“您不过是想维护姨妈吧,她们的做法是错的。”
“我没有说她们是对的,但是,若不是你的姨妈,你觉得我们母女俩能够生活得下去吗?”妈妈反问道。
鸣珂不知如何回答,对与错的问题搅得她头晕,就算分出谁对谁错,又能怎样呢?每个人依然会被噩梦控制啊。
也只有母亲知道,鸣珂从未被噩梦困扰,每晚安稳地滑入美梦之中。白天,停云和其他地方相同,所以谁也不知道,夜晚准时到来的黑雾,至此来自何处。
柳霖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她受了太多苦,不自觉地把女儿幸存下来的美梦,和那若有若无的希望相连。有时候,柳霖会因为劳动来到城墙下,看着那高达二十米的城墙,想象着有一天墙壁倒塌,她会拉着鸣珂的手走出停云,跨过护城河,走进没有噩梦的世界里。有时候,她甚至会祈祷着,有一位举世无双的大英雄打败女王,赶走黑雾,把自由还给大家。这时她便会笑起来,嘲笑自己,已经被黑雾折磨十几年,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妄想。
“都是因为听父亲讲了那一大堆故事,我才变得这么不现实吧。”柳霖想。
当然,其实也有办法得到解脱,一是死亡,二是归顺女王,成为她的士兵。人本能害怕死去,大家都选择尝试第二种方式,但被选中的人少之又少。噩梦控制了所有人,没有士兵的监督,大家也不敢反抗吧。
若是认识在女王手下掌权的人,总能找到机会。
不久前,妹妹柳夜到家中来看望自己和鸣珂,像往常一样,把母女俩住的破屋子贬得一文不值,她再一次向姐姐肯定,她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姐姐,你就听我的话,到女王手下做事吧。”柳夜又说。
原来,女王的某个厨师生病过世,空出位置来。柳霖的厨艺很好,只要在柳夜的安排下,她准能填补那个空缺。不过柳霖拒绝了。
“你怎么不想想你的女儿呢?你忍心让她一直跟你干重活吗?”
但柳霖就是不答应,被问得急了,她愤然道:“她不过是个篡夺王位的坏女巫!”
“她也是我们的主人!”
鸣珂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根据一个人从事的职业,断定那人是善良还是邪恶?难道能够因为一个人是厨师还是工匠,就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迎萱也经常暗暗诅咒女王,顺便诅咒所有女巫。鸣珂也讨厌女王,她夺走了鸣珂的夜晚,让她不能和母亲一起看星星月亮,但她并不想把这种讨厌扩大到所有女巫身上。女巫也是人,有好有坏。记得小时候,她听邻居家的爷爷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女巫漂亮迷人又善良。
“你还是那样死板,那样冥顽不化!”临走之前,柳夜抛下那句话。
柳霖只得苦笑,依然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繁重的体力活固然辛苦,但不会束缚人心,可屈服于噩梦与女王,不就是认输吗?
不过,噩梦确实可怕。在梦里,柳霖一次次看着父亲死去,看着污血从他的眼窝里涌出来。很多时候,与父亲一同死去的,还有她的丈夫。她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出失去丈夫的痛苦,但噩梦一次次地把她重新拽入痛苦和无助中。不过,只要有鸣珂,即使做一辈子噩梦,一次次在梦里痛不欲生,她也能坚持下去。
每天早晨起床后,柳霖都会把鸣珂叫到床前,轻声说:“给妈妈讲一下你昨天晚上的梦。”
懂事的鸣珂便会乖乖开始描述她的梦境,她从来没去学校念过书,但她总能找到合适又美丽的词形容梦中的事物。那些梦境总是那么远,因而那么动人,它们支撑着这对母女。
最近,鸣珂的故事里,一只蓝色兔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梦中的她在花田里,那只兔子会帮她举着花篮;她在屋子里看书时,兔子会帮她倒茶;在花园里和朋友们捉迷藏时,兔子会把大家藏在哪儿告诉她。那只兔子成为她的朋友,它讲着只有鸣珂能听懂的语言。一天早晨,鸣珂讲完自己的梦,梦里她和小兔子一起采蘑菇,之后她叹了口气,说道:“妈妈,我能养一只兔子吗?”
“恐怕不行,停云没有兔子。”
鸣珂沮丧地垂下头,妈妈也不忍心再告诉她,不仅没有兔子,猫啊,狗啊,鸟儿啊,虫子啊,青蛙啊,这城里都没有。这儿只有人类在苟延残喘。
“女王到底想怎么样呢?”鸣珂问,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让我们每个人被噩梦折磨,她觉得很快乐吗?除了女王之外,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都以折磨人为乐?”
“恐怕女王只是想让我们害怕她,然后我们才能受她控制。至于乐趣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因为我永远也体会不到。”
“那您说,有一天我们会自由吗?”鸣珂抬起头来望着母亲,“昨天的梦里,我还和那只兔子一直走啊走,走了好些日子,来到海边。外面的世界有海,对吗?海水亮闪闪的,是咸的,我尝过。大海雄壮辽阔,当海浪朝我涌来时,我感觉自己似乎也变成了海浪,一直随着海上的风飘来飘去,自由自在。”
“会的。”鸣珂的妈妈是在安慰女儿,也是安慰自己。
“还有啊,那只兔子告诉我,它的名字叫阿戾。真想养一只兔子啊。”
鸣珂不再说什么,她叹了一口气。
夜晚再次来临,于鸣珂而言,梦里的一切似乎更加真实。昨天晚上阿戾告诉她,下次它会带着她去一个好地方。
今天在重重叠叠的山中,小溪曲曲折折流过。停云城中也有山,不过都是低矮的小丘。站在山坡上,可以望见内城的城墙,女王住在城墙那边,她从来没有出现在外城过。传说每天夜里,她都会赶着马车离开停云。马儿和车都是冰雪凝成的,女王的心也像冰一样冷。她会让马儿一直跑,跑到最北边的冰天雪地中。据说,女王是雪妖的孩子,只有把自己埋在雪里,才能沉沉睡去。
鸣珂四处寻找阿戾,也不知过了多久,看到阿戾在河对岸朝她挥手。面前的小溪变成汹涌的大河,水流湍急,河上也没有桥。
“没关系,这是你的梦。只要你相信自己能跨过来,水流也不能阻拦你。”阿戾说。
自己是这儿的女王。鸣珂闭上眼睛,试探着迈出脚步,果然没有掉进水里。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脚稳稳地停在水面上,于是她欢欢喜喜地顺利过河。
阿戾已经不在河边,而是钻进了树林里,继续朝着鸣珂招手。鸣珂一路追赶,始终无法靠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