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一举两得之事,怎么这时才想到?这样的话,小青鸟应该也不会那么恨我吧。”
这么一想,白芜心里感到轻松不少,他赶紧朝着旧楼的方向飞去。
又到了晚上,剧场再次满座。第一个值得期待的节目是昨天那场戏的下集,女仆与贵族少爷还会遇到些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毕竟,就算没有浪漫的生活,也期待着浪漫的故事上演,期待着虚构出来的女性,能够得到普通人难以获得的幸福。
第二个值得期待的节目,当然是真正台柱子的登场。那是一只长得像果冻的怪物,不但能像橡皮一样无限延展,还能被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更神奇的是,它还能发出几十种不同的笑声。几天前,果冻怪物出场时,曾被马戏团的巨人拉成一条细长线,然后巨人还用自己那双灵巧的手,把果冻怪编成一张网。这样好玩的果冻怪物,当然是孩子们的最爱。
另外,宣传广告上临时添加的第三个值得期待的节目,由女孩和猫表演,那个女孩能听懂猫的心声。宣传广告上甚至说,大家尽管把自家的猫带来,女孩会帮着解读宠物的心声。
不过刚开场,就有观众抱怨了,因为那只会讲俏皮话的绿鸟没出来报幕。但很快,大家就被一场场精彩的表演吸引了。
贵族少爷罗比变成了狼,他和女仆贝丝的爱情历尽千难万险,最后总算能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表情呆滞的女孩可能是新来的,她确实能听懂猫说话。三位观众将自己的猫抱上台,她便将猫的话翻译出来,甚至还捅出了那三位观众家里隐藏得最深的秘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但那三个人可够倒霉,当众出尽了洋相。后来,压轴明星果冻怪物闪亮登场,不过它今天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怪怪的,行动有些僵硬。今天它的搭档不是巨人,而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自然吸引了女性观众的目光。他应该也是新来的,但比先前那个女孩从容得多。节目的最后,他甚至还变成了一朵飘浮着的云,引起大家一阵尖叫。毫无疑问,他应该是云精灵,整个梦幻大陆的女孩都知道,男性云精灵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做情人的对象。
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坐在剧场二楼角落的沼泽女巫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不过她有些担心,因为今天的果冻怪物,也就是她最喜欢、最亲近的皮皮怪,好像迟迟没将记忆消化掉。皮皮怪每隔三天进食一次,食物是记忆,因此每过三天,女巫就会让马戏团成员们喝下忘忧酒,这样他们的记忆便会和身体分离,皮皮怪就能轻松吞掉大家的记忆。
昨天晚上,恰好是皮皮怪进食的时间,它吃得很饱。可今天上午,又新来了两位身怀绝技的演员,为了更好地控制他们,当然得先抽走他们的记忆。而且,那忘忧酒不仅能分离记忆,也会让喝酒的人上瘾,不肯离开马戏团。曾经遇到过不少情况,有逃跑的成员,不久就又回来啦。
能听懂猫的心声的女孩、云精灵,以及那只会说话的胖黑猫,他们的记忆都被忘忧酒分离出来,馋嘴的皮皮怪把它们都吞了下去。通常,吞下记忆后,皮皮怪会随着那些记忆的性质改变颜色。吞下那个男人和那只猫的记忆还好,吞下那女孩的记忆后,皮皮怪就变成了一只像被不同颜料袭击的怪物。它似乎也不是特别舒服,花了一整个白天,也没能让自己的身体变成正常的无色半透明状。当然,现在它的颜色不再那么杂乱,也要淡得多,但正常状况下,应该不会这样。
所有节目都表演完了,表演者手拉着手出来谢幕,享受着台下观众热烈的掌声。站在最中间的贝丝深深陶醉了,这一刻,也只有这一刻,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这件烦恼的事。
沼泽女巫的目光集中到今天新加入的成员身上,那个男人倒是落落大方;那只猫待在穿着女仆装的贝丝脚边,只能看到一截动来动去的尾巴;至于那个女孩,一双眼睛像新生婴儿那样,好奇地打量着台下的观众。沼泽女巫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女孩也许不那么容易被控制。
这时,离那女孩很远的皮皮怪,身体突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拉伸,再拉伸,观众们显然也被它的古怪模样吸引了注意力,都注视着它。很快,大家明白过来,它正朝着能听懂猫说话的女孩靠近。
“不好!”沼泽女巫大叫着站起来,这时,早有机灵的保安赶紧拉过幕布,在幕布完全挡住皮皮怪的瞬间,沼泽女巫的真眼和假眼同时注意到,皮皮怪的身体似乎正变成墨色。剧场四周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沼泽女巫迈步急匆匆地赶往后台。
沼泽女巫很紧张,长久以来这是第一次。
后台一片慌乱,皮皮怪从脚下开始,慢慢变成墨色,而且一直跟着时雨。不过,皮皮怪似乎也身不由己,它的两条胳膊分开,变成一大堆细细的触手,死死抓着剧场舞台旁边的柱子,可它的脖子继续拉长,依然追随着四处逃避着它的时雨。失去记忆的时雨害怕极了,只得四处逃跑以及哇哇大叫。表演者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几个保安也不明所以,他们只是被沼泽女巫雇来的街头混混儿,身手不错,又以欺负别人为乐。但眼前的混乱局面,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不过他们的头目丁本明白一切:这皮皮怪本来靠吸取记忆为生,它会跟着时雨,是因为它没办法消化掉时雨的记忆,现在,那些记忆想要回到自己主人身体里。此时的丁本,本质上不是丁本,而是白芜。这就是他新找到的寄宿者。
时雨四处乱跑,皮皮怪的身体也四处缠绕,它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那古怪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在这封闭又狭小的后台空间里,所有表演者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只大灰鸟扑扇着翅膀四处飞着,尖叫着,想要制止这一切,不过只是添乱。两个靠得比较近的保安试着抓住时雨,却又被皮皮怪缠了起来。丁本,也就是现在的白芜,悄悄退到角落里,俯身拿起一个瓶子,又打开瓶盖,眼神紧紧锁定皮皮怪。
沼泽女巫总算来了,她大喝一声,按照传统,她的吼声便能让一切恢复正常,可这次并不管用,皮皮怪似乎陷入了暴走状态。白芜屏住呼吸,小心避过沼泽女巫的视线,在那皮皮怪的脑袋终于缠住时雨的瞬间,猛冲上前,将瓶子里的液体倒进皮皮怪口中。
咕噜噜噜噜,咕噜噜噜噜噜,皮皮怪的脖子变得太长,液体流进它的身体里花了不少时间。这几分钟足够让沼泽女巫明白,自己最信任的手下丁本,正将忘忧酒倒进皮皮怪的身体里。
之所以给皮皮怪灌忘忧酒,只是出于白芜的猜想:如果大家都是因为喝了忘忧酒才失去记忆,那让吞掉记忆的皮皮怪喝这种酒,说不定也能有什么反应。总之,他不能让一切朝着和他期望相反的方向发展,他期望的是和时雨一起回到赤月岛,期望着时雨能够变回青鸟。
“丁本,你在干什么?”
沼泽女巫朝白芜伸出手,那软绵绵的杀手再次扑向白芜的脖子。不过这次没有烂泥怪的牵制,他轻松躲过。他掏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刺中了那团恶心的东西,然后有黑色的汁液溅到他的脸上,接着有臭气飘进鼻子里,不仅是那黑色汁液的臭气,还有烂泥的臭气。烂泥怪们跑进来啦,那几只大灰鸟也寻找着白芜。藏在暗处的白芜只得苦笑,说不定眼下这个身体也得舍弃。
皮皮怪的笑声戛然而止,“砰”的一下,它的身体炸裂,四溅的并不是汁液,而像是雾气,而且也不是黑色的,而是变得五彩斑斓,几乎填满了整个后台化装准备间。那雾气像有生命一样蹿来蹿去,包围着后台的演员们,然后消失在那些演员的脑袋里,有些没找着主人的雾气便从窗户以及后门飞了出去。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分钟,而等沼泽女巫反应过来时,丁本,不,白芜,还有江暮云、罗斯贝坦以及时雨,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沼泽女巫开始在地面寻找着什么,她来到了贝丝脚边。不对,现在贝丝想起来啦,她可不叫什么贝丝,而是李南寻,绰号叫十八面。那雾气里便有她的记忆,现在已经回到她的身体里。她想起来,自己有一次看杂耍时遇到了这个古怪的老太婆,当她得知自己能够变幻外貌时说了一句:“多么可贵的技能啊。”之后的事情,她也都想起来了,那古怪的酒,还有一次次表演。
沼泽女巫并没找到她的目标,便指挥着她手下的烂泥怪和大灰鸟追了出去,寻找着“丁本”一行人。吃里爬外的叛徒丁本,把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毁了,放回了所有表演者的记忆,最重要的是,他还带走了皮皮怪。
沼泽女巫气急败坏,连注意力与观察力也大不如前,她没注意到白芜一行人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后台那只巨大的道具箱子里面。女巫离开后,他们才走出来。白芜对那些恢复了自己记忆的人、妖怪、怪兽还有精灵说:“我想,现在大家应该已经明白这一切了吧,我们快去把那个女巫和她的爪牙们追回来。”
大家一拥而出,带头的便是那变成了狼的男孩。李南寻落在了最后,呆呆地朝时雨笑了笑。
“待会儿见,时雨。”她朝时雨眨了眨眼,然后跑了出去。李南寻恢复了记忆,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那些正被噩梦困扰的臣民。她作为贝丝在马戏团里待了多长时间呢?又有多少人因为不堪噩梦的折磨而离开人世?她没办法原谅这个阻碍自己的可恶女巫。
白芜这时倒是清闲了下来,首先关心起时雨的记忆状况来。
“我得感谢皮皮怪。”时雨说,“它不仅吸走了我作为陆时雨这段时间的记忆,也把我封存着的记忆吸走了。不过现在它们都回来啦,所以啊,我想起了一切,我是青鸟。”
关于陆时雨的一切,如同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可是真有些不想醒来,有亲人的疼爱呵护,有朋友的温情陪伴,有幸福美好的童年时光,在温情的滋养下慢慢成长,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这是作为青鸟的自己所无法体会的。纵然拥有悠长的生命,也难免感到某种缺憾。
白芜吃了一惊,没想到歪打正着,让时雨恢复了以前的记忆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外。熟悉的人又回来了,他忍不住紧紧拥抱着青鸟,还原地转了好几圈。等他将青鸟放下时,江暮云也伸开胳膊要拥抱她,说道:“我也同样高兴,所以不能在表达喜悦之情的方式上输给这个家伙。对了,你应该是白芜吧?我看到你的上一个寄宿者死了,现在的身体比上一个有意思多了。”
江暮云只是拥抱了一下青鸟,然后像他对待所有女孩那样,亲昵地揉乱青鸟的头发。白芜这才发现,青鸟似乎不是特别高兴。
“怎么啦?”白芜问。
“没事,只是一下子想到太多事情,脑子一时吃不消罢了。”青鸟淡淡地笑了笑。
“这我明白,”黑猫罗斯贝坦说,“太多记忆肯定会非常沉重,你们瞧,我这一身肥肉,就是由记忆转化的。”
罗斯贝坦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却没有人理会它,这让它有些尴尬,然后毫不留情地抛给大家一个白眼,会翻白眼的猫实在是太酷了。
“瞧瞧这个,我刚刚在地上抓到的,是那个放走了所有记忆的怪物。”
青鸟伸出手来,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捏着一颗奇怪的东西——皮皮怪。原来,它的本体不是半透明的,而是白色的,不过中间有黑色的核。白芜和江暮云都把头凑了过去,江暮云说:“你们觉得,这像不像眼珠子?”
“没错。”白芜说。
“这么说来,吞噬记忆的怪物就是眼珠子?”
“看来这就是她真正的左眼了。”白芜说着,拔出匕首刺穿了眼珠子。
与此同时,沼泽女巫捂着眼睛大叫起来,因为她真正地失去了自己的左眼。表演者们趁着这个机会拥了过来,他们看起来异常凶狠。那些鸟儿和烂泥怪也因为害怕,离得远远的。
“这就是找身怀绝技的表演者的后果,老怪物!”那只狼大声吼道。
表演者们一拥而上,把沼泽女巫包围起来,过了半天他们都散开了,都一脸茫然的样子,因为沼泽女巫本人不知道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