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忘忧酒和果冻

传信人 杨翠 第1页,共2页

她只记得最近三天发生过的事,记得她叫贝丝。之前的无数个三天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印象。那个叫陆时雨的女孩说自己叫李南寻、十八面,这是真的吗?十八面,是指自己有十八张不同的脸吗?真实的自己到底拥有哪一张脸呢?

沼泽女巫是个可怕的雇主,但她力量强大,没人敢反抗她,而且,反抗又有什么用呢?每次当贝丝想像夕沉一样逃走时,就会明白自己根本无法逃出她的手掌心,而且没有记忆的自己,离开马戏团,又该去哪儿?另外,虽然一切都是被逼迫的,但贝丝其实挺喜欢在舞台上和罗比搭档表演。

不过,若陆时雨知道自己的过往,贝丝想要试着像夕沉一样冒一次险,她喜欢表演,可不喜欢一直这样迷迷糊糊地活下去。她必须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知道自己的过往。

怪物马戏团除了老板沼泽女巫、五只灰鸟和四个保安外,剩下的二十多名成员都和贝丝一样,痴痴迷迷地活着。对了,这团里还有另外两个属于女巫的爪牙,它们像烂泥一样,总是待在地下,也时时刻刻监视着大家。

其他的成员,有没有像自己一样,想过要逃走呢?还是说,已经习惯了这没有记忆的生活?

睡觉之前,贝丝拿出自己的镜子来照了照,不停变幻着脸,想知道该用怎样的脸去见时雨一行人。这样一直变幻着,她就变成了时雨的模样,这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用来扮演未婚妻的脸庞,就属于那个叫陆时雨的女孩呀。看来,自己准是认识她。

楼下有吵闹声,夕沉又被抓回来啦,和昨天晚上一样。它又会被重重地惩罚,被关在一只狭小的铁笼子里待上好几天,看来明天晚上的表演,这只小青蛙是没办法参加啦。和它一起逃走的小巨人梁愈,在马车刚驶出剧场时,就跟着跑过来。他手长脚长,不喜欢蜷缩在太小的马车上,就一路跟在贝丝身边。贝丝照例是和罗比坐在一起。他是她的搭档,也是她记得的三天里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们俩的能力本质上是一样的。贝丝很得意,因为自己可以变成很多人的样子,而罗比只能变成狼。但也有些遗憾,自己只可以变成人类的模样,连妖精的耳朵也变不出来。

她把时雨一行来找她的事情告诉罗比,罗比也很为她高兴。罗比一高兴就会变成狼,真是奇怪的习惯,他说变成狼时的自己,似乎更加自在。

总之,好好睡一觉,等待明天早晨降临。镜子里的自己,无论变成哪一张脸,都无法掩饰那浓重的黑眼圈,这可不是见旧友的最好的样子。

她收起镜子正准备睡下,名叫瞬的保安找上门来。他是个光头,非常引人注目,为人却低调得很,对大家的态度还算温和,这一点比丁本不知要强多少。瞬手里拿着杯子和酒瓶,说道:“要不要喝一杯?”

不知为什么,贝丝觉得,他似乎不是第一次以这副样子出现在自己的房门前,也不是第一次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突然想喝酒了,说了声“好的”,又觉得这也不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回答他。

鬼使神差般,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我说不用,他会怎么样呢?”她突然玩心大起,准备捉弄一下瞬,她拦住他准备倒酒的手,说道:“还是不要啦,我不喜欢晚上喝酒。”实际上,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这样做。

瞬显得有些惊讶,问道:“真的?”

“当然是骗人的。”贝丝突然觉得面前的瞬有些可怕,她下意识地赶紧接过盛满酒的酒杯,一仰脖喝了下去。

喝了酒之后,贝丝就觉得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回屋后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这三天发生的一切,每一场表演,每一次与同伴们的说笑,每一次自己对过往的探询,相关的画面在她的脑子里如走马灯般快速递进,然后,它们突然聚焦,凝成一团,越来越小,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贝丝睡得太沉,没注意到有一个身体半透明的怪物,拖着自己那圆滚滚的双腿和一条大尾巴经过她的房门口,并朝着里面猛吸了一口气,瞬间,它的脑袋变得五颜六色,但也只是一小会儿,颜色消失了。它转身离开,嘴里还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个丫头拥有的一切,总是最美味的。”

第二天早晨,时雨比早起的鸟儿还要更早起床,洗漱之后又把白芜和江暮云吵醒。要和李南寻见面了,这是二人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正式见面,昨晚的不算。就是这个变幻无常的女孩,把这个世界与一大堆麻烦通通带给自己。经过了这么多波折又离奇的冒险,最初对李南寻的一些埋怨早已烟消云散。时雨现在更想知道李南寻目前的境况,并且希望能帮助她。

坐在餐桌前,江暮云打了个哈欠,问:“罗斯贝坦呢?”

“不知道,说不定昨晚有猫的狂欢会。”时雨漫不经心地回答。罗斯贝坦向来如此,要么十天半个月不出门,整天呼呼大睡,要么就是好些天不回家。她已经习惯啦。

三人来到怪物马戏团落脚的小客栈,这几乎是全城最破的一栋楼,谁让沼泽女巫是远近闻名的铁公鸡呢!好多时候,因为住宿费用太高,她就决定全马戏团一起幕天席地。他们躲在客栈后门旁边的巷子里,隐藏在一堆杂物后面。过了一会儿,一只狸花猫从杂物堆的另一边跳出来,朝着时雨喵喵叫了几声。

“没错。”白芜突然听时雨冲着猫说,这是因为她听到了猫的心声。他认识时雨已经好多年,可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被吓一跳。这时,时雨皱起眉头来,那只狸花猫也离开了。白芜问:“它说了什么?”

“罗斯贝坦被沼泽女巫的人抓起来了,它让这只猫告诉我们,不仅是李南寻,马戏团里的所有成员好像都没有过去的记忆,他们的失忆和某种酒有关。那只狸花猫还说,罗斯贝坦也是它的朋友,它会溜进小楼里替我们打探情况。总之,先等它出来吧。”

这时,白芜听到身边的杂物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有一千只蟑螂正爬来爬去。他觉得浑身发痒,就对时雨和江暮云说:“我们还是到其他地方等吧。”

三人正准备离开时,身后的杂物突然动起来,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杂物堆里出现,刺鼻的臭气扑面而来,令人感觉像是置身烂泥坑里。时雨忽然叫道:“我的天,古鲁怎么会在这儿?”

一堆烂泥顶着杂物,正用那凹陷下去应该叫作眼睛的部位瞪着他们。江暮云说:“应该不是它,是它的同类们吧。”

三个人捏着鼻子准备逃跑,这才感觉脚下软软黏黏,原来是踩在一堆烂泥上,怎么也挣脱不了。这时,后门突然打开,一个长发的保安走出来,说道:“请吧,老板已经等候三位多时了。”

脚下的烂泥怪物消失了,但很快它就和另外两个烂泥怪物围住三人。它们是一堵难以突破,也没有人想要突破的臭烘烘的墙壁。

时雨、江暮云和白芜被带进沼泽女巫的房间里。因为窗户关得死死的,厚厚的窗帘又严严实实地拉了起来,只能借着桌上那盏油灯散发出的昏黄的灯光,看到沼泽女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能听懂猫说话?”沙哑的声音从类似木乃伊的身体里传出来,就像有人在那身体里藏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显然,沼泽女巫正望着时雨。时雨点点头。女巫笑了起来,她的右眼眯成了一道缝隙,但左眼依然圆睁。这就是她的假眼,永远没法闭上。不了解详情的时雨,着实被吓了一跳。

“非常好的技能,我们马戏团里还没有你这样的人才。”沼泽女巫道,目光又转向江暮云,“你是云精灵?”

“是又怎么样?”江暮云漫不经心地回答。白芜觉得,自己这两个毫无心机的笨蛋朋友,轻易就把自己的身份讲出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向沼泽女巫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情况?”

“若要我不知,你们昨天晚上就不该做那些多余的事情。”沼泽女巫发出瘆人的笑声,真眼与假眼都打量着白芜,“至于你嘛,好像没有特别的技能,所以,你存在的意义为零。真可惜,你这种怪物活着与死了,都没有多大差别。”

“你这样说我很生气,不得不为自己辩驳一下,请你仔细了解我,就会明白我活着与死了,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不过,对于白芜的抗议,沼泽女巫显然没有放在心上。这时,敲门声响起,丁本一脸恭敬地走进来,他手中端着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瓶酒和三只酒杯。他倒了三杯酒,分别递给时雨、江暮云和白芜。女巫示意他下去,然后对时雨三人说道:“把这酒喝了,兴许我可以考虑放那只蠢猫和那个会变脸的女孩自由。”

那只狸花猫提到过酒,时雨想,说不定自己喝下这杯酒,也会失去记忆。这可不行,她本来记得的事情与人就不多,还想要找回记忆呢。但如果不喝,罗斯贝坦和李南寻会不会有危险呢?这个沼泽女巫看起来,比蛮不讲理的西舍女王还要可怕三分。

“如果我喝了这杯酒,你会遵守诺言吗?”

“当然不会。”沼泽女巫的左眼里散发出诡异的光,“我刚才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你们好受一点。”

窗外传来鸟叫声,是那些大灰鸟,房间外似乎也有人蠢蠢欲动,想必是沼泽女巫手下的那些保安吧。什么决定权?这根本不是平等的交易。眼下根本没得选,沼泽女巫想把时雨三人变成赚钱工具,说不定今天晚上,他们就会作为新人登台表演。

白芜也想到了相同的结果,同时考虑着应对策略。沼泽女巫身边有一把空椅子,这非常重要。他瞟了时雨一眼,心想,若她还残留着青鸟的一丝丝记忆或习惯,就应该能和他完美配合。即使不行,还有江暮云在。

打定了主意,白芜喃喃道:“听一个老巫婆絮絮叨叨,真是没意思。”说话间,他将杯子里的酒猛地泼向沼泽女巫的脸,接着又举起那把空椅子砸向紧紧关闭着的窗户。“哗啦”一声,窗户破裂了,他扭头冲时雨叫道:“快,坐到江暮云身上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那几只大灰鸟也从窗外冲进来。江暮云已然变回了云精灵的样子,把惊慌失措的时雨裹起来,敏捷地躲过迎面扑来的群鸟,飞出窗户。

白芜也准备从窗户跳下去,丁本和瞬从门口进来,抓住了他的衣服。好在衣服质量不太好,“嗤”的一声被撕破了,他顺利脱身。落地的瞬间,他听到二楼的窗户里传来沼泽女巫那可怕的声音:“杀了他!”接下来他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屁股下面的街道变得松软,是烂泥怪物将他困住了。臭气扑鼻而来,他只得忍着呕吐的冲动不停地挣扎。

沼泽女巫的脸出现在二楼的窗户边,她伸出右手,从她手心里飞出一团稻穗状的柔软物体,扑向白芜的脖子。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撕裂,那东西钻进他的脖子里,切断了他的主动脉血管。

糟了,自己,不,这具身体,肯定血流如注吧。这具身体马上就会死去,得快点儿逃命。

白芜从梅格的身体里脱离出来。白芜的本体像一只长着手和脚的气球,圆乎乎的,呈半透明状,若不仔细看的话,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现在的他没有身体的屏障,若被消灭,就真的死啦。但现在还不能死,他和青鸟、罗斯贝坦约定,要携手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白芜赶紧飘离现场,在空中看到自己使用过四五年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他见多了这样的死亡,就像见到自己一次又一次死去。

沼泽女巫并没有注意到他,白芜赶紧飘得远远的,寻找江暮云,很快便看到那只云精灵被一只凶猛的灰鸟咬住。他想帮忙,但现在没有实体的他比小婴儿还要脆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暮云和时雨一起被带回沼泽女巫的房间里。

“我得赶紧找一具身体寄生,才能救他们。”

白芜匆忙在城中寻找年轻强壮又穷凶极恶之人,侵占这种人的意识,能让他少受些良心的谴责。不过总是如此,想要寻找某种人时,那些人就像从世间绝迹了一样。白芜正想着要不要随便找一个目标时,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