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移开,切断了时雨身上的绳子。
“不过啊,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因为从明早开始,我会再次追捕你。而且,因为今天的仁慈,明天我会非常高兴结束你的小命。最好藏得好一点儿,这样才有趣。”
文商起身,一屁股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匕首早已收起来,他擦拭起一只口琴,不再看时雨。时雨的双腿有些麻木,看着那道离自己不远的大门,心里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离开。
“反正我的命此刻也在这个变态手中,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时雨还是打开门,又回头看了看文商,他依然没有抬头。时雨走出大门,轻轻地但又迅速地将门合上,这时心才怦怦跳了起来,是感觉到自己又活过来了吗?
门外月光清冷,万籁俱寂,四下并没有可疑的人影。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以从容的步子穿过庭院。只有路灯还醒着,自己能去哪儿呢?城门已闭,只得找个地方躲到早晨,再想办法混出城。由于担心巡夜士兵发现自己,时雨穿梭在一条条偏僻的小巷子中。脚凉凉的,原来此刻她只穿着袜子,真是狼狈。
不知何时开始,时雨感觉身后有人,好几次回过头,都不见半个影子。她加快脚步,身后的步子也快了,慢慢地,能听到呼吸声。双脚冷得麻木,她强迫自己跑起来,身后的人也跟着跑。当她拐进一条昏暗的巷子里时,那人赶上她,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巴。时雨拼命挣扎,那人伸出另一只胳膊钳制住她的身体。
“安静,我没有恶意。”
说话的是个女人,并不是那个文商。时雨松了一口气,停止挣扎。
“一个叫霜叶的丫头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情。”
才离虎口又入狼窝吗?时雨拼命挣扎起来,低声说:“我才不要见霜叶,她是个坏蛋!”但身后的女人把她抓得很紧,她还要反抗时,那个女人突然在她耳畔低声说:“那我就把你扔下,等到明天早晨文商来杀你,怎么样?你觉得你能够逃得过那个男人吗?”
时雨垂下手,没再说话,也不反抗,任由女人带着她离开。实际上,因为刚刚死里逃生,她确实已经浑身无力了。女人也感觉到时雨的疲惫,柔声说:“没事,可以尽量放轻松,你已经安全啦。”
路上,女人告诉时雨,她叫霍东来,是观风城里的治安官。霍东来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她有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厚厚的嘴唇,眉毛稀疏,但一双眼睛却闪耀着平和而坚毅的光彩,令人心生依赖。较之寻常的女子,霍东来的身形要高大强壮很多,眼下,她搀扶着时雨,也不介意时雨把全部的重量压在自己的身上。
两个人回到霍东来家中,霜叶正在屋子里等候。时雨脸色苍白,似乎很疲惫,胳膊上有些淤青,但看到她完好无损,霜叶也松了一口气。时雨白了霜叶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现在好了,我还是被你抓住了,但我还是会想办法逃跑的!”
“如果我是你,就会把自己的计划藏在心里,慢慢实施。”
“我当然会慢慢实施,还要告诉你,让你也过得不好!”
霍东来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给时雨倒了一杯热茶,对霜叶说:“这小丫头还真会钻牛角尖,真是孩子气,但让人讨厌不起来呀。”
“没错。”霜叶也笑了,但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神一黯,然后垂下头。
时雨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霍东来迅速给她煮了一碗面条,时雨毫不客气地大块朵颐起来。霜叶问:“西舍女王把你打入地牢,那里守卫森严,据说还有她最信赖的手下文商把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时雨故意装作没听见,扭头对霍东来说:“您做的面条太好吃了!”
霍东来笑笑,替她向霜叶回答道:“救她的是月圆之夜。文商虽然是个职业杀手,却有着月圆之夜不杀人的奇怪规矩,时雨撞上他,也算是幸运。”
夜晚在沉闷中过去,其间时雨想了十八种从霜叶手中逃跑的方法,又全部否决了,只留下两个黑眼圈。第二天早晨,经过精心伪装的时雨,和霜叶一起出城。观风城确实繁荣,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房屋墙体都是白色,每家每户门口都有奇怪的装饰物,像抽象画,虽然不明白那代表什么,却吸引了时雨的注意。想来,若不是帮波子的忙,她不会被西舍女王盯上,眼下就能不必乔装打扮,优哉游哉地逛街。这个世界也太可怕了,要想安全地生存下去,比登天还难,时雨不由得感到惆怅。
城门就在眼前了,霍东来突然拉着霜叶和时雨,匆匆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三个人如临大敌,不断加快脚步,却还是被在巷子中等待多时的人堵住。
眼前这个斜倚在墙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们的男人,正是昨晚的杀手文商。他朝时雨咧嘴一笑,说道:“我说过让你好好藏着,真没趣。”十五的夜里不杀人,只为了十六的白天更有趣。就像猫捉老鼠,会把老鼠放走,然后再次把它抓起来。这不过是一场游戏。
时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赶紧挨近霍东来,才觉得安心一点儿。霜叶则在掌心里酝酿着火焰,这小小的动作也被文商察觉,他道:“女巫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呢?您是不是两年前,就该成为我的刀下鬼了呢?您躲得真够久,不过没关系,我会很高兴给您一个迟来的死亡。”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一直带着笑的可怕男人……霜叶脑海中的脸庞与面前的人重合在一起,唯一的区别就是面前的男人脸上多了一条刀疤。那次若不是霍东来搭救,自己确实已经死了。
“快跑。”霍东来说。
时雨和霜叶转身就跑,霍东来则拔剑对付眼前的文商。文商摇头叹息道:“霍大人,您不应该随意插手这种小事,女王大人会不高兴的。”霍东来也不回答他。
巷子另一头也蹿出两个男人来,都是些笨蛋。霜叶将手中的火焰吹向另外两个男人,那两个人本能地闪开躲避。霜叶趁机放出暗器,二人应声倒在地上,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又有两个人冲了出来,文商还真是兴师动众。
观风城有西舍女王亲自坐镇,在这儿闹起来没好处,得速战速决!霜叶紧张得额头渗出细汗来,这时头顶传来小乖那熟悉的声音,接着更加熟悉的聂千行跳出来。霜叶精神一振,两个人默契配合,又是暗器又是虚张声势的火焰,好容易将眼前的人唬住。找准时机,霜叶拉着时雨和聂千行,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巷子。
三人尽量不动声色地出了城门,这才松了一口气。昨天,霜叶一个人悄悄进了观风城,还联系上了霍东来,帮忙营救时雨。而聂千行则留在城外等待,还好,他担心事情有变,跑进城里找霜叶,要不然真不知会不会再次落入文商的手里。
时雨这才知道,原来,霜叶似乎曾经也得罪过西舍女王,并且遭到文商的追杀。
眼下,三个人一路狂奔,翻过山见不到观风城了,才敢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现在应该安全了,时雨则盘算起她的第十九种逃跑计划来。趁霜叶和聂千行在前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的时候,她顾不得满身的疲惫,转过身撒腿就跑。眼疾手快的聂千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说道:“从我聂大侠手里逃跑一次,不可能还有第二次机会,时雨,你就死心吧。”
时雨郁闷得直想跺脚,她愤愤地看向聂千行,忽然一愣。
聂千行的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就像邻居大哥哥一样。好奇怪!霜叶从他身后走过来,微微含笑,从怀里掏出猫脸面具,递给时雨,说道:“我并不想抓你,时雨,但我不能违抗那个人的命令,老实说,我很害怕她。不过,我会给你一次逃跑的机会,带着面具,离得远远的,希望我们再也不要相见了。”
时雨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面具,试探着转身走了几步,霜叶和聂千行并没有追过来,她转头说:“我走了。”
“保重。”霜叶说。
时雨又走了两步,两个人还是没追过来。她犹豫了一下,又转头说:“那我真的走了。”霜叶朝她挥了挥手。时雨说了声“谢谢”,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个女巫如果不能和她的宠物交流,是不是意味着她不再是女巫了?”
霜叶点点头,说道:“差不多可以得出这个结论,让女巫能够与动物订立契约、心灵沟通的是力量。”
也就是说,西舍女王没了力量,却又千方百计想要掩盖这一点?她还真是会自欺欺人啊。时雨加快了脚步,走了很远很远,转头时,已经看不见霜叶和聂千行,这下总算是安全了。不过等等,接下来该去哪儿呢?西舍女王是不会帮她的忙了,要怎么回家呢?
想到这个问题,时雨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啾啾的鸟鸣声,一只嫩黄色的漂亮小鸟停在了她的手臂上,她认得这是霜叶的信使小乖。她取下小乖爪子上缠着的一封绢信并展开,只见信上写着:
若要回家,去露生城找沼泽女巫。
时雨记得,沼泽女巫是梦幻大陆上与西舍女王齐名的了不起的女巫,既然霜叶这么说,想来沼泽女巫必然有能力帮助她回家。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沼泽女巫要经营马戏团呢?
想到沼泽女巫,时雨突然想到因她而失去双目的司徒诚。司徒诚临别时曾经提到,沼泽女巫和她的马戏团最近在北边巡回演出。看来,他们现在就在霜叶所说的露生城。
不知司徒诚现在怎样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司徒诚的面庞,还有霜叶、聂千行、龙女洛离的面庞……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脚底传来“咔”的一声脆响。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踩在一团冰上,但现在正是夏天,气候炎热,林子里不应该有冰块。
此时,时雨并没注意到,身边不远处的草丛里,还有一团团移动着的小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