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那只黑猫相当高冷,时雨帮它包扎了伤口,又买了最好最新鲜的鱼。它吃完抹抹嘴,都懒得说一声“谢谢”,反正天下的猫脾气都一样差,时雨早就习惯了当受气包。不过这只猫确实与众不同,比如说吧,它的背上绑着一只小花布包,鼓鼓囊囊的,散发着药味,应该是它在山中采的药草。它非常宝贝药草,即使睡觉时也不把布包解下来。这只猫始终没告诉时雨它叫什么名字,第三天早晨,它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霜叶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看这只猫百般不舒服,但时雨接下来的表现,让她更是浑身不自在。因为与黑猫交流的缘故,更多的猫知道时雨懂得它们的心声,一路上便有了许多小跟班,时雨时不时和它们谈天说笑,引得路人侧目。霜叶明白,大家准是把与猫说话的时雨当成了疯子,老实说,霜叶不太想和这样的时雨走在一起。聂千行倒是觉得无所谓,还经常让时雨帮忙翻译猫的语言,逼迫着一些可怜可爱的猫,用至少十个形容词夸奖他的外貌或性格。
通过与猫的交谈,时雨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情:像她在梦幻大陆上遇到的第一只猫所说的那样,很久很久以前,这儿也有一个能听懂猫说话的人,但那个人早就音信全无了。不知为什么,时雨想见见自己的这个同类,总觉得见到那个人,就能明白很多事情。
又过了两天,霜叶总算是没办法忍耐一群猫的跟随,来到一家饭店里,郑重其事地向时雨提出,希望她让猫们都离开。时雨有些为难,说道:“一般没人能够理解它们,它们想和我交流也很正常,就像十几年没见过别人的人一样渴望表达。对不起,霜叶,我从来都不会赶走任何找我聊天或倾诉烦恼的猫。”
“你喜欢猫太过头了。”聂千行咬着筷子说道。时雨点头表示同意,又说:“所以上天才让我能够听懂猫的语言啊。”
霜叶只得无奈地叹口气,三人离开饭店,走在小镇的街道上。今天恰逢集市,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迎面便有一位佝偻着身子的白胡子老爷爷,畏畏缩缩地走过来,低声对三人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妻子生病了得看大夫,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可不可以请你们支援我一些钱呢?”
霜叶的第一反应是,这老人是个骗子,这片土地上长年活跃着各种各样行骗的人。聂千行高深莫测地一笑,心想:小样儿,我可是专业的,早就看穿你了。只有时雨傻乎乎地掏出自己的钱袋,把一路上卖野果和药草换来的钱,一股脑儿全都交给了老爷爷,还甜甜地说:“希望她早日康复。”老人千恩万谢后就离开了,霜叶便一副大姐姐的表情教育起时雨来,希望她提高警惕,不要被陌生人的外表所骗。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妈妈也教过我很多这方面的知识,在我们那儿,也有许多这样的骗子,不过老爷爷不是。他不过是想和自己的夫人,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可他身上的钱不够,他不想告诉自己的妻子,怕她觉得丢脸。他只想自己一个人丢脸,所以才会想到这个办法。”
“故事编得还挺感人嘛。”聂千行说。
时雨摇摇头,笑道:“不是故事,刚刚我们吃饭时,有一只猫告诉我了,那应该是老爷爷带来的猫。”
霜叶和聂千行都半信半疑,时雨便带着他们俩,跟在老人身后,来到了镇上最好的酒楼里。果然老爷爷用骗来的钱结了账,与他的妻子笑着离开。一切如时雨所说,霜叶和聂千行这才心服口服,霜叶甚至破天荒地说:“能听懂猫说话还不错嘛。”时雨足足高兴了一个下午,也决定让猫儿们都收敛一下,让霜叶也高兴一点儿。不过到了晚上,落脚在山脚小城的客栈里,还是有猫接连出现在窗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时雨聊天,等它们都离开之后,时雨总算可以睡觉了,蓦然发现床头射来的目光。时雨吓了一跳,点燃油灯,发现那是几天前她救过的黑猫,不过背上的花布包不见了。
“你说你是传信人?”黑猫说。
“没错。”
黑猫甩了甩尾巴,又舔了舔胡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又说道:“说起来很丢脸,但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这只猫总算肯袒露自己的心声了,时雨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问道:“告诉我要怎么做,对了,对了,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波子。”黑猫介绍了自己,然后,它想让时雨帮忙做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讲了出来,还讲到了其他时雨不知道的事情。时雨不听则已,一听,惊讶得半晌也说不出话来。第二天早晨,她还没缓过神来,吃早饭时也心不在焉。聂千行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时雨愣了愣,问霜叶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观风城呢?我想回家了。”
“很快,不要着急。”霜叶说,“难道你和我们一起出行不快乐吗?”
时雨摇摇头,低头吃自己的早餐,感觉到波子的目光,从客栈窗户上投过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霜叶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一定要送我去观风城呢?其实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哪有,你很有趣,我很喜欢你!”霜叶笑眯眯地回答,“况且,我也有事情必须去观风城啊,西舍女王作为了不得的风之女巫,也是我崇拜的前辈,我早就想去拜访她了。所以啊,我去观风城主要是为了我自己,顺便捎上你。”
时雨没再说什么,之后三个人继续赶路,快到中午时,来到一个岔路口。但时雨并没有跟着霜叶和聂千行继续走,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霜叶转头看着她,时雨道:“其实我现在选择的这条路,才是通往观光城的路吧?一直以来我都太相信你了,霜叶姐姐,其实你根本不打算带我去观风城,一路上我们都在朝着远离观风城的方向前进,跟着你走下去,走到我老死,我也没办法到达目的地。其实你准备带我去其他地方吧,有人要你带我去那儿。想抓我的人是谁?那个人要抓我,还是说,也把我误认成十八面了?”
霜叶瞬间变了脸色,同时也非常吃惊,问道:“你怎么知道?”但马上她又明白了,“是那些猫,对吧?全世界的猫都是你的眼线,它们听到了我说什么,对不对?”
时雨点了点头,转身要离开,在霜叶的示意下,聂千行追过来。时雨扭头就跑,拼命地跑,感觉眼眶涩得发痛。昨天夜里,当波子把这件事情告诉时雨时,她根本不愿意相信,她说出这些话来,本来希望霜叶会否认。她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这些天来,时雨一直真心把霜叶当成朋友,但霜叶不过是在欺骗她。一想到这儿,时雨又伤心又生气,这些都化成了动力,就连聂千行轻易也追不上她。但聂千行毕竟是男人,又年长几岁,时雨根本逃不掉。好在这时波子从草丛里跳出来,扑到聂千行脸上,刷刷刷几下,抓破了聂千行的脸,聂千行好不容易才甩掉波子,时雨也跑远了,跳上了一辆拉着货物的马车,前往观风城。
观风城人口密集,贸易繁荣,商人与货品来来往往,夜里依然歌舞升平,娱乐消遣活动层出不穷,在这儿总不会感到无聊。不过,繁华里最容易隐藏污秽甚至是罪恶,这个城市里,小偷、强盗、走私者比比皆是,欺凌现象也见怪不怪。每天,有多少人大赚一笔,就有多少人倾家荡产。破产者要么远走他乡,筹划着有朝一日重新再来;要么只能沦落街头,靠乞讨凄凉为生。走在观风城干净宽敞的街道上,只要有心,便能发现潜藏着的罪恶或痛苦之地。生意兴隆的大酒楼旁边,可能是贫民的棚屋;棚屋后面,说不定隐藏着强盗据点。
时雨完全被眼前的繁华吸引了目光,早把霜叶和伤心往事抛在脑后,抱着波子在大街上游逛,最后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宫殿前。这儿,就是西舍女王居住的地方,也是波子曾经的家。时雨告诉守卫,她想面见西舍女王,谈谈关于波子的事情。守卫显然认识波子,稍稍诧异了一下,还是同意替她通报,但他也告诉时雨,西舍女王一般都不见客人。没想到的是,时雨并没有等待多久,便有侍从请时雨进殿。波子突然跳出时雨的怀抱,钻进一旁的草丛里,时雨只好一个人跟随侍从前往大殿。
这里的回廊曲曲折折,一道道屏风遮断了视线,让这本来结构复杂的建筑物,更是变得像迷宫一样。也不知穿行了多久,时雨被带进一座华丽的殿堂中。地板上是她模糊的影子,四周密密地挂着绛色的帘子,风从帘子那边吹来,带来青草、鲜花的香气。时雨回过神来,才发现带路的侍从不见了踪影。无奈,她只得缓缓挪动着步子,打量着帘子,突然听得左前方的重重帘幕之后,传来一个女人冰冷而威仪的声音:“波子在哪儿?”时雨便把波子跑掉的事情讲了出来,她隐约看到一个女子正襟危坐的剪影,却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波子的事?你想和我谈什么?”女人又说,时雨感觉到她那像审犯人一样的目光透过帘子投向自己,不由得有几分胆怯。
“波子对我说——”
“等等,你是小女巫吗?”
时雨摇头否认,帘子后面的女人,也就是西舍女王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波子说了什么?”
“我能听懂所有猫的心声。”
这次西舍没再说什么,于是时雨又接着说:“您是女巫吧?我听霜叶说起过,女巫选择动物作为自己的宠物,签订生死契约后,就能听懂动物的语言,了解它们的心思,所以我猜,波子是您的宠物,对吗?它告诉我,以前您能懂它的心思,可现在不明白了,所以它想让我告诉您,就算您让它离开,它也不会轻易就走掉,就算你们已经没有关系,它也会一直默默支持着您。还有,波子会继续寻找珍贵的药草帮助您,大概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西舍女王的声音变得尖利,帘子后面射来的目光似乎也更凛冽了。时雨不由得郁闷,自己到底是哪句话得罪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王。这时,西舍女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帘子也似乎害怕了,晃动得更加厉害,只听她幽幽说道:“那只猫说得好听,什么忠诚于我,还不是把我的事情随处乱说,它肯定就在这附近吧。听着,波子,我很讨厌你,已经厌倦你了,既然解除了契约,就最好滚得远远的,一只猫谈什么支持和陪伴,笑话!”
时雨为波子难过并抱不平,便说道:“您说得不对,猫也有它们的感情,它们的感情才不是笑话!”这也是时雨会充当传信人的原因。
西舍女王没有再说话,只是很快,就有一群侍卫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将时雨团团包围,他们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时雨警觉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不好意思,我讨厌知道我秘密的人。”西舍女王淡淡说道,“所以,我得让这些人变成不存在。”
秘密是什么?时雨叫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一个随时能听懂猫的心声的人,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吧。”西舍女王冷哼一声,“将她关到地牢里。”
侍卫们拥上来,粗鲁地抓住了时雨,她个子小、力气弱,挣扎反抗了几下只是徒劳,眼看着就要被侍卫们带走。这时黑猫波子突然从一面帘子后面跃出来,抓挠着几个侍卫的脸,不过三五下,便被其中一人一把抓住,扔在地上。波子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跃起来,冲着那个侍卫龇牙咧嘴,最后目光转向西舍女王藏身的帘子。而西舍女王似乎也感觉到了它的目光,说道:“臭猫,之前我说得非常清楚了吧,念在你帮我多年的分儿上,这次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快快从我眼前消失。但这女孩,既然她知道关于我的事,她就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侍卫们拉着时雨朝殿外走,虽然时雨再三强调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但西舍女王不予理睬,波子倒一路不停道歉。快走出殿堂时,一阵大风吹来,忽然掀起西舍女王面前的帘子,时雨瞥见了一张白皙的、戴面纱的脸。那双眼睛美则美矣,但疲劳至极,时雨觉得西舍女王可能病了。生病的人都会变得敏感,很容易被外人激怒,但这也不能为她随便就想杀掉时雨当借口啊。
时雨被扔进黑乎乎的潮湿地牢里,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她憋得慌,心里毛毛的,但还是强迫自己思考,到底是哪儿得罪了西舍女王,不然死得不明不白。波子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句句浮现在她的脑子里。波子是一只老猫了,像多多梅一样,它只是单纯地希望,能够陪在主人身边到死,但西舍女王听不懂它的心声了,所以它很着急,遇到了时雨,希望她能够帮忙传达。无论是人还是猫,对某人好时,都不想悄无声息,都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这也是传信人存在的意义。
等等,问题会不会出在西舍女王没办法听懂猫的心思上呢?女巫不是都能和自己的宠物交流吗?时雨突然感觉到,自己说不定真的窥见了西舍女王的大秘密——她是有名的风之女巫,然而现在她没办法读懂宠物的心思,她还算是女巫吗?
奇怪,不知为什么,就算被威胁杀死,时雨好像也没特别害怕,总感觉眼前的一切缺少真实感,像一场游戏,或者说一场梦。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思考从自己的房间里跌入这个世界后所经历的一切,会不会真的是梦境呢?这个梦要何时才能醒来,要她死了之后吗?
“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不想被杀死!”时雨自言自语道,她环视了一下四周的黑暗,又叹了一口气,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反抗。突然,她又感觉有些奇怪,不对,她身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焦头烂额思考了半天,时雨总算明白,她的面具不见了。什么时候开始忽视了面具一事呢?它是掉在了西舍女王的寝殿,还是早已被霜叶拿走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如果霜叶想让她乖乖就范,确实会把能给时雨力量的面具拿走,再随便使个咒法,或给她吃一些魔药,就让她把面具忘掉了。霜叶和西舍女王,想到这两个人,时雨觉得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为敌,心里不由得伤感起来。
在黑暗中,也不知等待了多久,脚步声靠近,牢门打开,两个狱卒粗鲁地抓起她,将她半拖半拉带到门外,摔在地上。在黑暗里待久了,眼前虽然是昏暗的油灯的光芒,时雨也觉得刺眼,便半眯着眼睛,注意到眼前有一个高高瘦瘦、穿着黑色靴子的刀疤脸男人。他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时雨,绿宝石般的眼珠子里透露出的寒意,就和时雨小时候想象中的人贩子一个样。
“晚上好,小姑娘。我叫文商,是来送你上路的。”他突然笑起来,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不要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不过,会有一点点痛哦。”
死亡吗?恐惧蔓延到全身,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心的跳动。她的声音也不由得变得微弱,语气里带着哀求,说道:“求求您,帮我向西舍女王求求情。我只是单纯地想帮那只猫,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想死!”
“真可怜。”文商伸手摸了摸时雨的头发,这个时候时雨偏偏想到,她好像很久没洗头、没用护发素了,头发应该干枯得像稻草,现在死了实在不体面。
“所以不要想,只需要敞开怀抱拥抱死亡就行了。”文商拿出匕首抵着时雨的下巴。时雨瞪大了眼睛,想象到了接下来那血淋淋的一幕。
“不过,小姑娘,你的运气不错。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你出门就能看到月亮,观风城的月光比别处更加皎洁哟,你会喜欢的。不喜欢十五月亮的人,是世上最大的罪犯。十五的夜晚只适合欣赏美景,小酌清谈,唱歌跳舞,不适合杀人,我从不会在这天弄脏自己的手。”看到时雨惊讶的目光,文商满意地点点头,“没错,十五的话,我会大赦天下哟。我会放了你,若你想活命,就赶紧离开这儿,懂吧?哦,离开时,不要忘了赏月,这可能是你人生中,见到的最后一道美景。”